6、渠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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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映着弯月，叠起波波碎光。
蒋灯眠的心情同样不错。
一切都按照她计划走上了正轨。
当然，除了身旁这个白捡来的暗卫。
半夜的海风冰冷刺骨，彦时却在此时将高高立起的围领拉下，立在石滩上，望着广阔无垠的海面。
海浪拍击崖岸的节律仿佛与心跳脉搏一致，恍惚间，蒋灯眠以为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忽有一声鹰啸腾空而过，远处的海面上，遥遥能见数道模糊的船影。
“鱼鹰返岸，夜已三更了。”彦时开口道。
蒋灯眠不懂这些。
渔业在南方水乡虽常见，但渔夫多以江上作业为主；海上捕鱼的活儿，大部分是偏远村落的人才愿意去做的苦差事。渠州近郊竟也有人以此为生计，当真难得。
“公主有所不知，每年渠州上贡的东西，有三成都是自这海上来。”彦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这鱼鹰是近海渔夫所训成的稀奇玩意，只需一声哨响，便会将鱼一条接一条地叼上来，当真神奇。”
蒋灯眠微微点头：“确实是个稀奇玩意。”
随即，她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对南安的贡品倒是如数家珍。”
彦时没看她，仍注视着远海那头，轻轻笑了。
“并非是我，是公主如数家珍才对，我只是公主氅下的暗卫罢了。”
暗卫？
他只是在那，便能吸住所有的注意，便能让所有人敛起情绪，便是那风暴的正中央。
可他若是笑起来，那样的存在感便被收敛了起来，哪怕是笑意只在露出的眼角眉盼，就能称得上俊美夺目。
而如今拉下围领，月光恰巧化在他眼中，侧着的轮廓沾染上鲜活笑意，便像是冰雪中荡开涟漪，灿若春桃夏李，温和暖润，能将世间一切溺醉其中。
“别这样笑。”蒋灯眠挑眉，“装什么雅风文士，难看。”
她面无表情，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将彦时往后一拉，顿时，他半边身子都陷进阴影之中，原本的笑虽未褪去，却变得诡谲妖异起来。
见此，蒋灯眠才稍稍满意，她轻拍彦时的肩，森然一笑，“你现在这模样，可顺眼多了。”
“公主——”彦时猛然扭头，凑近了。
他们本来就离得近，这下，蒋灯眠甚至能感受到彦时呼出的热气，还带着些清冷的、极淡的香气。
她下意识想退得远些。
彦时哪会给她这个机会？他伸出手臂，半环住了蒋灯眠后退的身子，就像方才她的行为那般，把蒋灯眠往后拉去。
蒋灯眠彻底被夜色笼罩住了。
“公主也是，这样更好看些。”彦时语气悠悠慢慢，“不过，这样子的公主，别人可是看不见的。”
蒋灯眠的目光陷入暗色后，却突然发现了方才没注意到的地方——他们坐在一个较高的石崖上，再近海些的地方，竟稀稀落落盖着几件木板与石头堆砌的房子，房子外零散挂着衣物，这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她忽然眼尖地发现，那些衣物中有不少都是女人的衣物。
渠州有三成贡品，都是海上来的。
彦时这句话，忽然唤醒了她曾经的一些回忆。
形状怪异，岁月也难掩其华美异色的名为珊瑚，圆润净白的珍贵之物名为东珠，还有很多很多贡品的模样、贡品的名字……她全都知道，全都有心记过。
这些民间苦苦搜寻来的奇珍异宝，被朝廷尽数收纳，路途遥遥，苦费人力物力和财力。可后来，她看见这些奇珍异宝被堆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有的边角残缺，有的上面满是污渍，有的碎成了几块……
最爱惜这些物件的人，并非皇宫贵族，也非名门雅客。
而是那些费尽千辛万苦，将他们寻来的人。
远处，小小的渔船将大海的洋流劈成两半，向岸边缓缓驶来；漂泊的渔火摇曳着余晖，洪亮的渔歌和号声充满蓬勃生机，但很快又消散在死寂的黑夜中。
渔夫们归岸了。
“他们不过是普通渔夫，贡品并非由他们寻来。”彦时见蒋灯眠望得出神，思索片刻，说道。
见蒋灯眠抬眼看自己，毫不遮掩神色中的疑惑与不解，彦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位公主，果真还在想自己方才说的“贡品”一事。
彦时勾唇一笑，继续说道。
“地位比这些渔夫更低的，还有一类人……”
“名为海女。”
“海女？”蒋灯眠重复了一遍。
“海边的女人，大多都信奉一个传闻，用银针插入耳朵中，直至剧痛流血，便能得到海上神灵的庇护，保护她们的平安。”
蒋灯眠听得认真极了。
“这些女人，只会有一个结局。”彦时顿了顿。
蒋灯眠问：“什么结局？”
彦时答：“你猜猜。”
猜？这还需去猜，答案不就在眼前么？
世间本无鬼神，之所以寻鬼拜神，无非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恐惧。
恐惧，便要寻求庇护。
“她们都会死。死在所谓神灵庇佑的海中。”蒋灯眠的语气很淡，很冷。
“海女的一生……”彦时顿了顿，仔细观察蒋灯眠的神色，问：“你要听么？”
“你认为我是那种同情心泛滥，会轻易为毫不相干的人掉眼泪的性子？”蒋灯眠的话很呛，满是讥诮。
你是。
但你不会白白流泪。
明明和这个女人相识不到半天，彦时却十分笃定。
真奇怪，这样性子的人，也配做南安的公主？
……当然。
彦时在心中，自问自答了一番。
“那我可继续了。公主。”彦时依旧是调笑的口吻，语速却慢了下来。
“海女是海的女人…这是那群人所信奉的东西。海女三岁便能下海，她们靠憋气就能潜入海中，去寻求海神恩赐的宝藏。”
“如果第一个女人能带上来一个好看的贝壳，那么第二个女人，便需要带上来一个更好看的贝壳。”
蒋灯眠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贡品便是她们带上来的。”蒋灯眠缓缓说。
“那些奇珍异宝，近海若是没有，就得去远海；第一次下水没寻到，那就得下去第二次。”彦时继续说。
“她们若是诞下一子，便是渔夫，若是诞下一女……便是新的海女。”
“直到最后，她们就会真正变成海女，葬身在海中的女人。”彦时说。
“小时候便听闻，海里常有人鱼歌唱。原来，我到今日才知晓，那并非是人鱼的歌声，而是这些女人的亡灵日复一日的冤喊，无休无止。”蒋灯眠接上了话。
——现在，我听到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念。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
总有一天，她能够改变这一切。
没有半刻停顿与犹豫，蒋灯眠笑了，笑得甜美而天真，她站了起来，拉了拉彦时的衣袖，娇声道：“真是可怕的故事，我以后可再也不来这海边玩了。阿时，我们回去吧。”
彦时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这样的蒋灯眠，他不喜欢。
彦时比蒋灯眠要高些，他伸出手，一把扣住蒋灯眠的下巴，逼迫她必须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蒋灯眠没躲，凭她的身手，想躲开当然是易事一桩，但她仍眉眼间依旧挂着小女儿般的神色，甚是娇艳。
不过几秒，彦时的手便松开了。
在蒋灯眠看不见的地方，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肉中，青一道，白一道，又慢慢松开。
同一瞬间，蒋灯眠竟觉得面前空荡荡的，缺了些什么。
这份感觉，产生得莫名其妙，她更不懂。
彦时转身，身姿挺拔，霁月光风：“公主，我带您回去。”
回去？回到哪里去？
渠州、还是京城？
哪里不是归乡。
哪里都是归乡。
蒋灯眠默然，跟在彦时后面，走回到崖下一处平坦地方，木车停在那，马儿见主人久久未归，已缩成一圈，开始小憩。
彦时轻轻抚上马儿的脑袋，抓起地上的草喂了一把，马儿“嘶嘶”一叫，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彦时跃身而上，向站在地上的蒋灯眠伸出了一只手。
他是想扶她上车。
蒋灯眠搭了上来，借力而上。
车儿轻轻地摇，棚壁挂满细碎的花瓣与落叶，一路无言，唯秋风与朗月相伴。
……
蒋灯眠再醒来时，马车已停在渠州知府门外。
“阿时？”她拉开车帘，试探性地开口喊道。
“公主，我在。”彦时已拉上围领，马尾高高扎起，与昨天模样无二。
“现在几时了？”她连忙移开视线，皱皱眉，望向白日天光，问道。
“回贵人——辰时，恰是辰时，贵人当真守时！”
远远的，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正是渠州知府方于乐。
他背后还备了一个更大的马车和稍小的几辆拉车，显然，这就是为她准备的路上行李。
李赏等人则是牵着马匹，早在旁边候着。
渠州，她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了。
蒋灯眠正准备下车，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的面前。
顺着望去，彦时正注视着他。
蒋灯眠愣了一瞬，随即便笑意吟吟地搭了上去，朝那辆更大的马车走去。
“贵人，您要先用些早点吗？”一旁的方于乐忽然拦住她，言语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和微乎其微的讨好。
“无妨。路上随便吃些点心就行。”蒋灯眠注视着他，随即又摆摆手，她并不想再浪费多的时间。
方于乐没想到蒋灯眠拒绝得如此干脆，倒有些愣住了，但立刻，他像是下定决心般，没有丝毫犹豫，“扑通”地就朝地上跪去！
这下换蒋灯眠愣住了，她示意方于乐起来，可方于乐仍跪在地上，这一举动让李赏等人都挂上了不解之情，这又是怎的了？
“还请贵女……帮在下一个小忙……”方于乐抬起头来，说得极坚决。
彦时一把将地上的方于乐给扶起来，“方大人，您有话直说便是。”
“在下有一个妹妹，十年前嫁去了江州，便再也没了音讯。数封家书，竟没有一封回信。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公职在身，数年不得前去，江州乃渠州至中原的必经之地，劳请贵女……”
方于乐将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出，竟又要朝地上跪去。
蒋灯眠挑眉，将信接了过来：“就这等小事？还有别的吗？”
方于乐没想到蒋灯眠如此好说话，有些不知所措，摇了摇头：“没了…”
“这有何难？”蒋灯眠将信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放入袖中袋内，又问道：“你妹妹名甚？嫁到了哪一家？”
“小妹姓方，名念欢，嫁至江州知府姚元义。”
江州知府？渺无音信？
事出无常必有妖。
蒋灯眠笑得更灿：“我记下了，必竭力而为；权当报昨夜，方大人引荐宝地之恩。”
……
李赏与方于乐进行简短告别后，马蹄没出几步，方于乐忽又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道：“敢问……贵女姓名？”
蒋灯眠撩起一角车帘，露出了腰间令牌一角。
方于乐还没看清，车帘便又被放下。
隔着帘，蒋灯眠的声音很轻，也很认真。
“今日，你无需知道我姓名。”
“他日，我必名扬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渠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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