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渠州(五) ...
-
“鬼、有鬼!”面如死灰的李赏猛然从地上跳起,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公……”
话没说完,就被蒋灯眠打断了:“李大人的脑子,平日里装的可都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是公主,生龙活虎的公主!
李赏第一次发觉这嘲弄人的话原来也可以如此动听,他哪里还顾得上渠州知府和其它下属异样的目光,连忙站起来,长吁一口气:“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火是我放的,怎会有事呢?”蒋灯眠只觉得好笑。
城内放火理应被治罪,这女子如此嚣张,竟当着朝廷官员和知府大放厥词?
方于乐身为渠州知府,为官数年,只知道这宅子里的人是位贵人,并不清楚其具体身份;在听到这话后,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先看看说话的人,再看看李赏。
李赏似乎对此等惊世骇俗的言论习以为常,未有任何怪罪之意,只是讪讪赔笑。
方于乐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轻咳两声:“卑职敢问,当下府内可有闲杂人等?”
蒋灯眠抬起眼,这位渠州知府这才入了公主的正眼——方于乐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与寻常百姓差不多的棉布衣服,虽然来得仓促,他依然衣带齐整,冠帽束发,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与旁人的不同来。
李赏心中暗自叫苦。
渠州离京城实在太远,这些地方官员说起话来当真直言不讳——此等情形,即便要问也应是旁敲侧击,或是等火势小些再派人查看,怎么就直接逼问起来了呢?
李赏脑子转得飞快,他边想要如何糊弄过去,边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向公主——
这一瞥不打紧,又着实惊到了他。
公主非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笑得更甚,瞧见他在偷看自己,蒋灯眠挤了挤眉毛,“李大人,你来说,里面还有谁在?”
怎么又是我?
李赏气不打一处来,他又怎么知道府里是有人还是没人?这问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他还不如刚才直接晕过去了得!
“您别说笑了,人命关天……”方于乐虽还用的是敬语,但显然有些着急,又赶忙问道。
“回知府大人,里面都是些物件,并无旁人,您无须担心。”一旁的彦时这时开口,打断了方于乐的继续追问。
彦时也没想到,蒋灯眠会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如此纨绔——若是个懦弱寡言的公主,那他乐然扮一个“哑巴”暗卫,偏偏这公主如此跳脱刁蛮,那他便不得不是一个“解语花”暗卫,这才算合情合理。
当真有趣。
当真出乎预料。
当真值得是南安公主。
听闻里面没人,方于乐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自己言语间的冒犯,刚想请罪道歉,却又意识到一丝违和感,他没多加思索,脱口便问:“你怎知我是渠州知府?”
他的印象中,从未接触过这俩人,为何这侍卫装扮的、只露半张脸的小子会知晓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李赏眼前一黑,想拉住这个愣头青知府。这种人他属实了解——说好听点是刚正不阿,说难听些便是那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们往往是官场上最难交往的那一类人。可偏偏这侍卫,竟认真解释了起来——
“我与我家小姐至渠州十数年,知府之名,自然早有耳闻。”
蒋灯眠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谎都不带眨眼的。
不过,在暴露公主身份这一点,确实与她想得一致。
“渠州一地虽稍有偏远,但此地治安颇好,百姓安居乐业,想必是知府大人治理有方、治民有道。”
方于乐本满脸严肃,他虽也见过些阿谀奉承之辈,可这少年说得真挚实诚,不像有假,听及此,他面上表情都温和了不少。
“您贵为知府,衣着打扮如此简朴,渠州有您这等父母官,当真幸事。”
彦时眉眼一弯,看向方于乐。
方于乐哪里经受过这等阵仗,他通过科举入仕,兢兢业业多年;渠州这地方,京城朝廷甚少来人,就连巡查使也是数年才能见上一次,他也乐得清闲。私心里,他甚至觉得那些所谓的达官显贵只知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真正做起事来,倒不如他自己对渠州这一亩三分地来得了解。
如今,终于有一人懂他。
方于乐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实在过誉、实在过誉!卑职恪守本职,不过是把该做的做好罢了!”
“那这旧宅子的事,那就劳烦大人代为打点了。”蒋灯眠适时补充道。
“自然自然,分内之事。”方于乐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答应下来,他再细想,打理旧宅子可是指修缮这起火的府邸?
劳民伤财,还得白白供养着这地方?
方于乐面色又一沉,只悔自己一时激动,可这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又哪来反悔的余地?
蒋灯眠见方于乐面露为难之色,笑吟吟道:“知府大人不必多虑,我这是要享福去了,渠州应是不会再回来。您将这宅子拆了也好、变卖了也罢,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方于乐没想到这位贵女看似没个正经,实则如此大义,不由为刚才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正要找补些什么,又被蒋灯眠抢了个先,“知府大人,只是归家一途,路遥难行,不知您可否为我打点一二呢?”
打点一二?他一个小小知府,该如何为蒋灯眠打点?
方于乐只能苦笑答道:“我倒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贵人高看我了。”
李赏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有自己在,于情于理都轮不到方于乐出面打点,蒋灯眠的意思嘛——
“咳。”李赏清清嗓子,总算将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的方于乐给拉了回来,“贵人的意思,是麻烦你准备好马车和行囊,再添两个靠得住的仆人和车夫,可明白了?”
方于乐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天色已晚,官兵和百姓们早就将火势控制了个七七八八,大部分人已被遣回住处,在方于乐的指挥下,府邸周围只留了两个人把守着,防止死灰再次复燃。
“夜已深,贵人和李大人若是不嫌弃。便请移步寒舍稍作歇息,明日便为大人们送行出发。”方于乐在安顿好现场后,这才想起这几位人晚上的住处还没安顿,他搓了搓手,开口邀请道。
李赏抱手作揖,他虽官职更高,但依旧十分客气地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蒋灯眠下看向彦时,却发现彦时也在看她;她了然一笑,开口又是一句天马行空的话:“知府大人,贵地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李赏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个好问题,他连忙向方于乐使眼色,可方于乐瞧都没瞧他,如数家珍地说了起来。
“渠州临海又靠山,秋日里当属海边最好,贝虾鱼蟹正是肥硕的时候,潮汐退去时,海滩上会有不少新奇的贝壳,女儿家最喜欢;山那边也有桂子与柿子成熟,贵人若喜欢,路上带些桂酒与柿饼解馋也是不错…”
“好!那今晚上就去海边看看。知府大人那边,我就不去了。”蒋灯眠双手一拍,立马做了决定。
“不可!”李赏马上出声反驳,又察觉自己失言,忙请罪两声,又继续说道:“请贵人体谅下属!天色已晚,贵人千金之躯,如此行事,万一有个什么差池……”
“我可不是一个人去!”蒋灯眠嗔了一句,求助般的目光投向彦时。
彦时岂能不知她的想法?既然她愿意演,他陪她做戏又何妨。
彦时蹙眉,他先看向李赏和方于乐,话里满是无奈与迁就,“小姐向来是个爱玩的性子,也请各位大人多担待。我陪着小姐,必然不会有意外发生,还请大人放心。”
他的话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为人做事,李赏和方于乐都是再信任不过。
想来蒋灯眠的决定,也不是他一个宗正能干涉的,李赏只能被迫点头,但仍再三叮嘱:“明日辰时,卑职便在这里等候,阿拾大人,还请您多担待着贵人。”
“当真是啰嗦!”蒋灯眠的心思像是早就飞了,“可有马车?今晚,我便要去玩个痛快!”
……
彦时在前边驾着马,蒋灯眠则在车内打起了小盹儿。
忙了一天,她有些乏。
渠州城内到海边,还需要半个时辰左右。
“公主玲珑心思,我等望尘莫及。”就在蒋灯眠快睡着的时候,前方传来了彦时的声音——他的声音极具辨识力,哪怕在雨中交锋时,都勾着一丝撩拨人的笑意,像轻飘飘的春日柳絮,挠得人心痒痒的。
“唔?”蒋灯眠睡眼惺忪,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彦时在说什么。
“好人是我,苦力也是我,你便只用享受,这好日子何时换我来?”彦时莞尔,柔声说道,“若是困了,你想睡便睡罢。”
莫名地,蒋灯眠觉得他此刻心情应当不错。
马车不算颠簸,她像一个真正的贵女千金般撩开车帘,懒懒向前望去——
彦时的背影若雪松般笔直,那个在雨中与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阴沉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如松如竹,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看起来,他年龄也不算大,应该与自己差不了太多。
而性子方面……应该也与自己差不了太多。
早秋的月虽尚未满圆,但皎洁之姿已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彦时的背影在夜色中模糊了边界,雾蒙蒙的月光洒下来,为他披上一身玉白的光晕,也为他印下一尾漆黑深沉的阴影。
“阿时才是,九转回肠,七窍心肝,我当真羡慕。”蒋灯眠将车帘打了个结,斜靠在马车壁上,静静注视着彦时的背影。
月下结伴出游,当真美哉。
树影婆娑,枝叶轻颤,风儿吹着甚是清爽,也吹淡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哪及公主聪慧?有公主这样的盟友,实在可靠,实在省事。”彦时回望了眼车厢内,他的侧脸线条流畅,他们离得甚近,逆着月色,她甚至能看清彦时眸子里的自己。
以及,车厢内横列的两具尸体。
放火烧府不过是幌子,一个吸引他人注意的幌子。
然后再来个灯下黑,毁尸灭迹,才是周密之计。
——世间这般多人,怎会有旁人的心思与自己生得一样呢?
好巧不巧,这人还是南安的公主,就在自己身旁。
彦时手中握着马鞭,心情当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