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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渠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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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到公主后,李赏马上收回了先前所想。
皇帝蒋霜临是那阴晴不定的笑面虎性子,和皇帝流着同脉之血的妹妹,秉性能好到哪里去?
“李大人?是叫李大人吧?”
斜卧在塌上的蒋灯满身酒气,斜睨了眼彦时,又自顾自地玩起那豆蔻色的指甲起来,压根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此刻蒋灯眠的形象,逐渐与那龙椅上把玩着珠子的蒋霜临重叠了起来!
“卑职李赏,奉圣上之命,迎公主回京!”
李赏强忍着心中怨冤,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公主真是在外面养野了,压根就没个公主样,甚至连京城里富庶些的商贩之女都比不上。
方才他提回京,这公主第一个关心的,竟是京城有没有美酒、喝酒要不要银子!
“京城的酒,总归比不上府里珍藏的好。”
蒋灯眠眉目慵懒,话里话外都提不起劲:“更何况,外边买酒……要钱,本公主还是知道的,可又没那么多钱——”
“回去?能喝酒吗?能夜游踏歌尽欢娱吗?能万事皆如我顺愿、不看他人脸色吗?”
美人如斯,还是个如此纨绔的美人!
李赏见蒋灯眠第一面时,就发现了她面上那一抹显眼的红痕,上面似乎还有丝丝血沫。可蒋灯眠本人却不甚在乎,这副皮囊在她眼里似乎远远比不上桌上那一盏都快见了底的酒。
屋角还有未扫去的瓷盏碎片,公主藕节般的臂上同样有道道红痕……
只怕是个才摔了一跤的酒鬼!
李赏汗颜,却得在身后随行的两名下官面前顾全自己的威严;无奈之下,他只得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了公主身旁的暗卫阿拾。
虽是暗卫,却意外的可靠,彦时已然成为了李赏眼中降伏蒋灯眠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大人,公主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彦时像听见了李赏的心声,似是无奈地安慰了一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也爱莫能助。
也是,暗卫和公主的身份相差云泥,难不成一个暗卫真能劝住公主?
李赏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可刚才有一瞬间,他明明觉得那暗卫的话定会有些分量的。
自己怕也是被酒熏晕了。
“公主贵为圣上胞妹,回京后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惧没有美酒?”
李赏只得顺着蒋灯眠的意思说下去。他千算万算,以为公主会高兴得恨不得化为天上鸿雁飞回京城,以为公主会惶恐不安,以为公主会持宠而娇,可从未想过——
蒋灯眠不愿意回京。
世人熙攘,皆为利往。
谁又不愿享滔天富贵?
见蒋灯眠丝毫不为之动容,李赏眼珠一转,思量了片刻,又叠叠不道:“京城繁华,可不止有美酒,鲜衣美食,猎场骏马,华灯烟火……”
蒋灯眠没说话。
李赏眼皮一跳,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梨园鼓吹,古董花鸟,瘦马娈童…唉,京城之大,那真是应有尽有呀。”
蒋灯眠这才展颜一笑,语气脆生生的:“李大人倒是懂得很。”
李赏尬笑了两声。
“若是京城里都是李大人这种妙人,皇兄也像李大人一样,什么都懂,那也不是不可回去。”蒋灯眠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切,似染上了些倦意:“明早上出发吧,便这样定了。”
这祖宗可真敢说,皇帝像他一样?李赏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忽然开始担心起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等等,明早出发?
李赏赶紧领命,逃一般离开了这里,连忙带着手下前往渠州知府处。
公主秘密返京,那也不能是骑马吧?怎么也得备马车,再备上女儿家用的物品,零零散散的,也得花不少心思。
这些东西,便只能去“夜访渠州知府”了。
见李赏落荒离去,彦时只觉得有趣,笑眯眯地问道:“公主可处理妥当了?”
此时的他似乎还是方才那个少年郎,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可这东西自然指的是那具尸体和袋子里的人头,在彦时嘴里,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蒋灯眠依旧卧在榻上,叹了口气,“这多麻烦呀,本公主最怕麻烦,阿时应该是知道的……”
说罢,她舔了舔唇,拿起剩下的蔷薇露猛灌了一口,晶莹的酒珠顺着唇角流下,她拂袖而起,看向窗外庭院,说道:“给我拿份火折子来。”
秋风一过,将院子里挂枝的绿尽数扫去,露出了一地残叶;雨虽大,积水顺着精巧的排水渠却已清了个七七八八,这座渠州府邸的布局细节处处精巧,不逊色于京城皇宫。
这就是南安公主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装着大半坛子的酒罐子被蒋灯眠单手拎起,绕着院子和屋里浇了一圈,蔷薇露浓香扑鼻,恍惚间,这里不再是渠州,更像是京城王府。
“咔嚓”一声,酒坛子被摔碎在地,蒋灯眠垂下头,半眯着眼,用极低的声音念起了悼词。
“谁谓道消,碎此珪璧……
谁谓霜临,凋此松柏……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低而柔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伴着虫鸣鸟啼长长又短短,更显嘁嘁艾艾。
这是被杀死的那位公主的悼词,也是给她自己的悼词。
她亲手将所有的过往全部斩断,未来,她不再有退路,只能向前,去那龙穴虎坛之中,或香消玉殒,或名震天下。
听到这悼词后,彦时微微一滞,随即又向前一步,站在了蒋灯眠身侧,饶有兴致地说道:“杀了人又给人作悼,公主可真是好雅兴。”
彦时与蒋灯眠之间,不过只有一臂那么近,他不过是随意站着,周围的暗色似乎都浓了一份,这个男人在毫无节制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若是定力差些的寻常人,恐怕早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蒋灯眠斜眼看向彦时,此刻她褪去了所有的娇憨,“在今天之前,我无数次幻想今天这一刻。”她语气平静而冷,“可真到了今天,我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你呢?”
这话确实是她内心所想,她懒得虚与委蛇,所有的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没有意义,她何必多费心思?反之亦然,现在的彦时,恐怕展示的也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在这点上,他们出奇一致。
彦时低低笑了声:“我只觉得有趣。杀人越货,冒充公主身份,还拉我一同下水,如果今天不是我,随意换个人,公主也会这样对他吗?”
蒋灯眠眉毛一抽。
这人看起来高深莫测,说出来的话怎就如此奇怪,什么叫随意换个人来?这渠州府邸,难不成像自由进出的闲散市场,叫人发笑。
不过面上,蒋灯眠并未表现出其它情绪,她转了话题:“阿时,火折子呢?”
“府里其它东西,公主不打算要了?”彦时问。
“除了令牌,余下的些不过是身外之物。”蒋灯眠答,“既是身外之物,不如就地留在这里,免得闲散人沾染去。”
尸体,相关的物件……不如全部烧掉,一了百了。
毁尸灭迹是次要的,若是再过几日,周围的百姓发现这宅子没了主人,难免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悄悄进来。京城的人若再追查起来,谁能说清楚里面原本有什么,又丢了什么?到时,难免引发一场血光之灾。
虽然府里可能还有值得留着的东西,但与无辜人命相比,蒋灯眠认为那些物件都不重要了。
烛火灯台,焰光明灭,蜡油“滴答滴答”洒在地上,与蔷薇露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一把炙烈的火,点燃了漫着酒香的宅子,满天火光,瞬间吞噬了这栋格格不入的府邸。
半边天空都被烧成了晚霞般的红,火舌在风中摇曳着,火星子炸开,又将另一处烧着,整座巍峨的府邸在顷刻间就淹没在火海之中。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谁惊叫了一声,随即,四周的住户们都纷纷走上街头,其中不少人手中拿着盛满水的桶,可就在他们看清起火的宅子后,又面面相觑,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这么多年,宅子的主人与街坊们毫无交情,如今起火,无一人主动上前。
“你瞧,他们都见火不救。普天之下,尽是这样的人,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折腾?”
宅子外不远处,一位女子立在阴影之中,更暗处,一道带着讥笑的话从男子嘴中说出。
“无妨。”蒋灯眠微微摇了摇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他们都是普通百姓,都有各自的顾虑。”
诚然,在不知道宅子情况下贸然闯入,灭火是小,若是冲撞了什么不该惹上的人或事,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一场无妄的灭顶之灾。
彦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眼角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笑意。
火势越烧越烈,污黑的浓烟滚滚而上。终于,四周有一个人冲了出来,她是一个朴素的卖布婶子,将一直端在手里的水往起火的宅子里使劲一泼,虽是杯水车薪,却浇灭了人群中蔓延着的、微妙的沉默。
“愣着干嘛?杨家婆子,你呆了咧?”卖布婶子吆喝了一声,旁边另一个寻常打扮的大嬢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中。
一盆又一盆的水浇了上去,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淹过了火海的叫嚣。
火势虽未被扑灭,但至少没再蔓延开去。
约莫过了半刻钟不到,提着灯的城卫兵这才姗姗来迟,此时后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传来,城内禁止快马,“大胆”二字还未出口,大头兵差点没将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
“吁————”
渠州的知府大人此刻正在后方的马匹上,一脸惊慌地望向宅子,前方马匹上坐着两名陌生的男子,虽面色疲惫,但自有一股官威。
在火光的照映下,为首的那名男子脸色瞬间煞白,他呆呆地看向火场,仿佛凭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马腹滑了下去,瘫坐在地。
旁侧的手下赶紧去扶,可也无济于事。
“完了……完了……公主……完了……”他嘴里一直喃喃,怒目而视,眼睛一眨不眨,快要晕厥过去。
“李大人,怎就完了呢?”一道满是好奇的女声从旁侧传来,惹得所有人齐刷刷地侧目而视。
橘色的火光下,憨态可掬的少女单手托腮,露出了一个娇俏的笑容,正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暗处,隐隐约约得见一个高挑挺拔的少年身影,同样眯眼看着众人。
正是蒋灯眠和彦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