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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渠州(三) ...

  •   九卿宗正,李赏。

      宗正一职不过从三品,若只看官阶,在朝廷上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宗正隶属九卿之一,乃圣上直属的官员,主要负责处理皇戚宗族相关事宜。

      论职能,却是万不可缺的官职位之一。

      能让宗正李赏亲自出京,策马至千里迢迢的渠州,自然不为旁事旁人。

      为的,是迎当朝公主蒋灯眠回京。

      而且,还是秘密回京。

      念及此,李赏无来由回想起了当今圣上单独召见自己的那一日。

      帝王高高在上,李赏为人臣,则匍匐于下。

      “朕这皇妹向来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

      龙椅上的帝王说这话时未沾情绪,不惹凡尘,只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李赏把头埋得更低了。

      南安当今的皇帝,名为蒋霜临,是历届帝王中最年轻的一位。

      蒋霜临过往有一半多的年岁,都是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度过。

      所谓九五至尊,冠绝独一,也不过是他而立之岁就习以为常的东西。

      南安礼佛重儒,崇尚的是君臣、是父子、是长幼,是孝与恩,是伦理纲常。

      尊如帝王,又讲究以和为贵,又讲究以徳服人,又讲究忠君孝父,好一派明君作范。

      不过那柔刀子又偏偏有千万种磨人法子。叫人不得利、不得权,空有一身虚名,又不得不为得一身名头争得头破血流。

      若是有人争权夺利,便是左右为敌;上有帝王,旁有同僚,侧有耳目,下有小人。

      至于这权与利,皆为帝王赐赏、皇恩浩荡——谁若入得了真龙之眼,那便是平步青云,鸡犬升天。

      “近来国师神机妙算,已得天谕,朕这福贵无双的皇妹,便困于极南之境。”

      蒋霜临把玩着手中的珠串,逆着转了一圈。

      “倒是朕忘了,爱卿怎还跪着?”

      李赏的头恨不得埋进地底下,又不得不答。

      “谢皇隆恩——臣、臣就该跪着。”

      这话说得糙,却引得金龙座上的人拉长尾音“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关切道:“这又是为何?”

      这……又是为何?

      一切都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朝廷官僚,应酬聚会,乃再常见不过的事。

      今日张大人家老娘贺寿,明日王大人家姑娘及笄,人情不过你来我往,不过熙熙攘攘。

      可关键就在于此。

      那天晚上,酒过三巡,同为从三品的国子祭酒魏天铭拉着他,悄悄打听了一句:

      “李大人,最近朝中多有非议,接那个失踪的公主回朝之事,可是真?”

      这些年,皇上一直在派人巡查蒋灯眠的下落,进度不徐不暌。而今年,竟被国师大人一手神算给直接算出了公主的位置。

      说到底,公主找到与否,都取决于圣上的心意罢了。

      “确为真。”李赏颔首,此事不出几日便会公之于众,他提前向交好的同僚透露风声也不打紧。

      今日我行你方便,他日人亦行我方便。

      “那公主这般大费周折接回来,劳财费命,又难免在好不容易安稳的廷上引发一阵风波。”

      国子祭酒魏天铭不知是醉中胡话,还是大不敬,竟如此抱怨了两句。

      但事实确实如此。

      李赏叹了口气,没多什么,只是举起手中浊酒,一饮而尽。

      今日,公主回朝一事终于在公之于众,皇帝却单独召见了他。

      李赏觉得奇怪,心里有些惶惶。

      “李宗正觉得,朕接皇妹回朝一事,可是劳财费命?”

      这话轻飘飘地从高堂龙椅上飘了下来。

      怎是此事?

      竟是此事!

      李赏咬牙,明明是私下聚会,这世上果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皇上接公主回朝,天经地义,施皇恩,展亲情!乃天下悠悠之典范。恭喜皇上,公主吉人天相,自是福星高照,南安之幸!”

      李赏闭上了眼,在厚重的石砖上毫无保留地磕起了响头,只觉得眼花头晕。

      可上面的人没喊停,他哪里敢停?

      “好了。”

      李赏从没觉得皇上的声音这么好听过。得了赦,他总算停了下来,脑袋却直直往下坠,脖颈上像顶了块巨石,凝结成痂的血模糊了视线,鼻腔里都是腥味与液体。

      他还活着。

      “李大人忠心不二,朕一直看在眼里。”

      黄袍加身的蒋霜临一直未瞧殿下跪着的李赏,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盘得快要包浆的珠子。

      这没有生命的珠子似比那活生生的人命来得更生动鲜艳。

      “臣不敢当!”李赏一抖,只觉得天昏地暗。

      “李大人在怕什么呢?忠臣良谏,字字铮铮,朕当然明白。”

      没等抖得像筛子的李赏再说话,蒋霜临又说道:“朕这皇妹,可全倚仗李大人给朕带回京了。”

      第二日上朝,国子祭酒魏天铭原本站的位置空了出来,皇上又无缘由地将宗正李赏月俸往上提了一成。

      这下,众人望向李赏的目光皆含着探究,与不信任。

      有心的朝臣皆知,国子祭酒魏天铭和宗正李赏私交甚秘,可如今一人得道,一人不知所向,叫人怎不心生非议?

      李赏这才是有苦说不出,可面上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样。

      谁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魏天铭?

      李赏把目光收了回来,望向了眼前这座漂泊秋雨中的府邸。

      渠州的秋比京城要更凉一些。

      雨水模糊了他的眼,让他想到了那天殿上被血糊住的视线。

      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李赏想,皇帝蒋霜临的妹妹蒋灯眠,又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墙外雨绵绵,墙内气氛正妙。

      蒋灯眠在心里慨叹,这宗正李赏竟比她预想得来得还要早。

      李赏在外边等着,一旁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蒋灯眠看着前一刻才兵刃相向的男人,心跳得有点快。

      “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这样赌,是对还是错。

      自己的计划里,闯进了一个变数。

      但对彦时而言,蒋灯眠何尝不也是一个变数?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

      死寂了千年的水,平地起了涟漪。

      “我刚才已回答过你了,公主。”

      彦时拢了拢因打斗而散了的碎发,将身上凌乱的衣衫整理干净,“将最大的变数放在身边,才是最放心、最安全的。”

      这话正中蒋灯眠下怀。

      “此去京城,如赴鸿门。灯眠愿意在没有利益冲突时,尽力帮你。当然,如果你需要。”她道。

      蒋灯眠总是把话说得很漂亮,她面上笑得更漂亮。

      彦时瞥了笑容满面的蒋灯眠一眼,哪怕笑是假的,看上去仍是那么明艳动人,如春桃露颤,能甜到人心底去。

      他不吃这套,可不代表别人不吃。

      有武有谋,能屈能伸,还有这样一张肖似蒋氏的脸;他确信,蒋灯眠真的有能力搅动南安这一滩浑水。

      “既结为同盟,就不要有加害与背叛之意,于你我而言,都是一样。”彦时说这话时干脆坦荡,末了,他也补了一句,“若真遇见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着来。”

      听闻,蒋灯眠只在心里道,这人比自己还更要虚伪。

      在场面话方面,也还真算是棋逢对手。

      “我名彦时,公主可以同往常那样,唤我阿时。”彦时又说道。

      院外的铜门,又被叩了三下。

      李赏见门内迟迟没有动静,心中开始犯了嘀咕,难道这公主此刻不在府邸内?

      秋雨刺骨,公主千金之躯,还能上哪去?

      李赏正想着时,铜门从里被拉开了。

      一股奢靡的酒气扑面而来,冲得人脑子发晕,酒气稍散,又一股馥郁的蔷薇花香弥漫开来,叫人心向神往。

      润湿的秋草,朦胧的雨雾,远处点起了两三灯火,喧闹与淅沥都静了下来,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了那个开门的人。

      开门的人高束着如泼墨般的黑发,虽蒙着半边脸,但一双狭长的眼神清而亮,带着不解与警惕,上下打探着他的来意;他黑衣长靴,腰间斜挂着一把沉沉的入鞘长剑,叫人想起了山间的松,初夏的露,湖畔刚温的一盏新茶。

      纵使李赏阅人无数,也惊叹这少年难得的干净纯粹、初玉未琢的气质。

      ——“皇室有个公开的秘密,每名皇族都有为之效忠的暗卫。我记得公主也有一名暗卫,唤作阿拾。”

      蒋霜临的话又在李赏耳边响起。

      这少年便是阿拾了,李赏想道,暗卫尚如此,公主其人定不会差。

      “九卿宗正李赏,请见公主——烦阿拾大人禀报公主陛下。”

      少年接过自己的令牌,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抬头,神色复杂地望向李赏,双手抱拳行礼:“李大人,阿拾这就去禀报公主。大人稍等——”

      果然是单纯的少年郎。

      李赏望着腾空飞进内院的少年,心中暗叹一声,顿时五感交杂,叹的是少年意气将逢人心,又喜公主天真朝野无忧。

      “公主可收好了?”

      李赏眼中的少年郎,正是彦时;他的眼角依旧带着方才的笑意,说出的话同样带着揶揄,只不过他嘴里的“收好”,收的可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那具未凉的女尸。

      “拖到床下了,只是还有些血没来得及处理。”蒋灯眠答。

      “醉酒不慎划伤的血而已。”彦时点了点蒋灯眠脸上、胳膊上的血痕,“公主下次可要小心聪明点,若是破相了,谁还知道这是公主呢?”

      蒋灯眠懒懒哼了一声:“比不上当暗卫,不用露脸。”

      “看样子也差不多了。我去请那李大人进来,门口那个黑袋子,麻烦公主也帮我收了吧。”彦时一指檐下口袋,转身走向了院外。

      风灌进了他的衣袍,在空中纷飞,像游历的仙,又像蛊惑的魔。

      黑袋子?

      蒋灯眠记起来了,是彦时进来时就挂在手上的,她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止血物件。

      可为什么要收起来?

      蒋灯眠把袋子拎了起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里面是一颗人头,阿拾的人头。

      她突然想到了刚才彦时说的话——

      若是破相了,谁还知道这是公主呢?

      若是没了头,谁又知道尸体是谁,活着的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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