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江州(一) ...
-
江州坐落于南安所辖国土的中南方位,西接渠州,南邻连绵的天息山脉,东毗楚州,北往中原,气候温和,地广土沃,膏腴富饶,自古便被人们颂赞为“人间天堂,尽归江楚”。
从渠州到江州,若是快马加鞭,速能五日,慢则十余天,主要取决于天气如何。
这一路并非坦途,中间需要翻越天息山脉的数座从峰,渡过大河,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素有“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之说。
除了蒋灯眠与彦时外,还有六人同行:李赏和他的两名下属,一名车夫,一名驮夫,还有位熟悉路况的当地人向导。
临行前,方于乐本想再安排一队侍卫护送,被蒋灯眠一口拒绝了,这位公主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有阿时在,哪需要其他侍卫?人再多,也是些滥竽充数的。”
这话说得自信又狷狂。
方于乐本不相信,可李赏也在一旁附和,毕竟李赏最清楚,皇家暗卫个个都是以一挡百的存在,又哪需要别的侍卫呢?
方于乐这才知道那名少年不显山不露水的另一面,便也作罢。
末了,他还是没忍住提醒道:“最近不太平,渠州周围群山连绵,常有山贼出没,要是真遇见紧急情况,一定原路返回,不要逞强。”
一旁沉默的蒋灯眠忽然轻笑一声,认真问道:“方大人,打杀山贼会被你押送衙门吗?”
……
离开渠州已有两天,一路上,天公作美,蒋灯眠一行还算顺利。
山中崎岖难行,前半段还有当地人活动的踪迹,零零星星能见到山民和采药人搭的棚屋,越是朝山里前行,马蹄难落,路在不知不觉间都消失了,山林间一片寂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彦时熟练地挥着鞭子,似乎整个世界仅剩下驭马一件事,哪怕山路难行,整座马车依然甚少颠簸,如履平地。
原本那个专门的车夫,在进山的时候因为道路不平,马车磕了一下,便被蒋灯眠打发去骑马领路,换成彦时来驾马。
李赏暗自咋舌,这哪里是暗卫,已经算是公主府邸的大管家了。
想来,这么大的公主府,彦时一人操持上下,左右家事,当真是全能之才。
只可惜他生来是皇家的暗卫,如此英年才俊,却不能入仕为官。
“你们来的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吗?”蒋灯眠忽然开口问道。
群山茫茫,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他们一路都紧跟向导的步伐,还算得上顺利。
“大人,来时走的不是这条。”李赏旁边的一名属下很肯定地回答。
向导面色惶恐,连忙解释道:“大人们,渠州出山的路和进山的路不能是一条咧。俺们是车队,跟马匹不同,要走能驮货的道,道可没走错啊!”
蒋灯眠拖长尾音,软绵绵地“哦——”了一声,只留前面的向导不知如何是好。
一串铜钱“哗啦啦”作响,被扔到了向导的手上。
彦时似笑非笑地望着向导:“我家小姐赏你的,安心收着吧。”
“多谢贵女、多谢贵女!”向导喜出望外,赶忙收下。
旁侧的驮夫面露羡慕之色,山区地偏物廉,一串铜钱足够一人生活两月有余,还能添上不少物件。这位贵女出手阔绰,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要赏赐这向导?
他身后还拉着许多物件,都是知府方于乐吩咐他好生看管,为这位贵女准备的。
不知这里面,有多少钱财?
驮夫的心思微妙地写在脸上,尽被彦时收入眼中,他并未表现出异样,只是侧头望向车厢内,帘布后的人儿影影绰绰,彦时眉眼微松,柔声问:“公主可累了?”
已到晌午时分了。
“不累,但有些饿了。”蒋灯眠说。
“吁——”
彦时拉停了马儿,将马匹牵到了一块稍微平坦的地势上,他们一行人将马拴在附近树上,稍稍清理枯蔓与杂草,就地扎起了简易的营地。
风儿吹起,萧瑟一片,天空有些阴沉,像是快落雨了。
他们在山脊南面的背风处,风自北面吹来,被遮挡了不少,早有准备的众人本就穿得厚实,所以都不算太冷。
火堆燃起,白烟缕缕,飘渺而上。
蒋灯眠躲在火光后面,伸出手来取暖,她的手指根根如拔葱,指尖豆蔻莹润粉嫩,这样好看的手,朝密林中指了指,随即,双手放在头上,做了个兔耳朵的样子。
彦时心领神会,对周围忙碌的人说道:“我去为贵女猎些野兔来,你们先拾蹉着,火可别灭了。”
蒋灯眠唇一弯,绽出一个狡黠的笑。
昨日午时,恰好有一只棕色长毛的兔子一溜烟从他们身侧跑过,窸窸窣窣钻进矮矮的灌木之中,彦时只一箭便将那肥兔的耳朵射钉在树上,中午便美餐一顿。
兔肉的油脂被柴火烤得正好,金黄软嫩,一口咬下去,油渣在口中炸开,脂香四溢,葱花、辣椒、十三香等调味料的香气混合得恰到好处,回口甘甜,又带着辣意解腻,在寒风中享用,更是知其来之不易。
蒋灯眠只吃了一口便爱上了这味道,李赏等人哪尝过这样新奇的野物,更是赞不绝口。
众人一顿风卷残云,是一点也没剩下。
听到今天又能吃到烤野兔,大家皆喜上眉梢。
彦时又笑着补充道:“今日我多带几只来,估摸要久等些,你们就在原地,无需担心我。”
说罢,他背上羽箭,腰别佩剑,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是山林深处,人迹罕至,上哪去找兔子去?不过彦时如此胸有成竹,无非就是多费些力气的事……
彦时走后,众人这才后知后觉肚子有些饿,驮夫从行李中拿出干粮,先为各位分食了些烧饼,众人纷纷开始吃了起来。
“李大人,你过来。”蒋灯眠拿着饼,并未下口,挥了挥手,示意李赏坐到她旁边去。
“谢贵女赐座……”李赏赶忙过来,他不敢忘记礼数,别人不知道蒋灯眠的身份,可他知道,所以能有的礼节,私下里,他是一个都没少。
“你懂武功吗?”蒋灯眠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李赏心绪一凝,下意识打量四周,但并无异样,他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何出此言?”
“嘘——”蒋灯眠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唇上,“你仔细听听,听出什么来没?”
猎猎风声,树叶窸窣,火堆噼里啪啦,还有……
隐隐约约的,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只要出神一秒就会错过的……
若有若无的阵阵马蹄声。
李赏脸色一变,立马想起了之前方于乐的叮嘱。
——“渠州附近不太平,常有山贼出没。”
难不成就真让他们遇上山贼了?
“李大人,我们该如何是好呢?”蒋灯眠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像是在期待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李赏不知这公主究竟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真的什么也不懂?在这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如果真遇见贼子,最危险的应该是眼前这位颇具姿色的女子,她却没有丝毫害怕与惶恐。
一丝凉意打在脸上,原来是开始落雨了。
“臣一介文官,不懂武……但那两位随臣,均是从武之人,高的那个名为梁林,矮的那个名为齐瑜。”李赏说道。
两名随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一高一矮,看上去普通极了,但若仔细瞧,便可看出他们目光坚炬,行立有力,定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可是皇兄派来保护我的?”蒋灯眠支着脑袋问道。
危机在前,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还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李赏滞了一瞬。
三月前,鎏金龙椅之上,九五至尊只叫他将蒋灯眠给“秘密”带回来,并未吩咐别的事。
李赏斗胆请奏圣上,是否会指派其余随臣加以协助。
蒋霜临睨着他,一侧的眉轻轻往上一挑,弧度并不大,却被他捕捉到了——
南安臣子都知道,这是皇帝心情不错的表现。
“皇妹鸿福齐天,爱卿何必操心莫须有的事呢?”
“再说——”
“大费周章太过劳财伤民,还请爱卿独自将皇妹带回吧。”
当今圣上,看上去宽宏仁慈,实则是个记仇的!
当时在府宅私会时,一句“劳财伤民”,就被记了如此之久,让他一人前往那极南之地渠州接公主回来,与派他李赏去送命有何区别?
还是后来,蒋霜临身边的大太监余公公私下告予他,圣上允许他带上随臣,只是断不能超过两位,此乃国师算出的天机,这才有了今日这两位随臣。
他该如何回答蒋灯眠的问题?
李赏垂下眼,避开了蒋灯眠的眼睛,缓缓说道:“圣上体恤公主,特许臣与随臣前来接公主回朝。这两人都是武将营中的佼佼者,公主无需担心。”
这两人确实是从武将营中选出来的,不过是李赏托自己的关系给“借”出来的。
雨继续落,雨声覆盖住了一切,包括马蹄声。
蒋灯眠看着李赏,噗嗤一笑:“多谢李大人宽慰,皇兄是什么性子,我还能不清楚?”
李赏尬笑,连连称是。
“好了。”蒋灯眠拍了拍裙摆,站起来,“李大人,他们要来了。”
要来了?
李赏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蒋灯眠指的是谁——
那些马蹄声急的山贼。
可是周围并无异动,只有雨声。
“驮夫,这烧饼怎么这么干?给我拿点水来。”蒋灯眠忽然大声命令道。
可李赏见那藏在她身后的烧饼,明明是一口都没吃。
“得咧。”驮夫答应,向那行囊走去。
咻——
一道破空声,瞬间将喧嚣的雨化为惨白的寂静。
一根长长的箭,自上空射下,穿透了驮夫的身体。
雨水顺着颤抖的箭尾淌下,融在血里,流进土中。
斜侧方的土坡上,无声无息地站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