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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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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里袅袅绕绕的,盘踞在软垫子上的红狐狸抖了抖毛发,半阖着眼,大尾巴时不时地甩一下,语调漫不经心,“灭烛道长,有何贵干啊?”
灭烛的眼神就没有从那尾巴上移开,猛地被人点了名,竟有些遗憾。“狐小姐,您托我交的东西我已经给到师父了。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闲崖村中,您大可以放心。”
狐小烟轻抚着手腕处的饰品,一晃悠,叮叮当地脆响。“哼”了一声,才施施然地起身,将身后的毛茸茸玩偶扔给灭烛,自己则变出人身,斜倚着靠背。
灭烛本就只是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玩偶一到手,他的视线再也没有落到狐小烟的身上。
狐小烟也知道面前人是个什么性子,索性也就不装样子,搭在肩膀上的红纱半遮半掩地落下,她也只是扫了一眼,手指轻敲着太阳穴,“没人怀疑你说的话?”
“在下又没有瞎说,谁又会质疑?”
狐小烟嗤笑一声,葱白的手指抵住灭烛的胸膛,这时,灭烛才恍然发觉二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你这是做什么?”
如云道长最了解这个弟子,灭烛虽不会因美色失神,可却会因为毛茸茸而松懈,于是自拜入他门下就耳提面命地警告过他多次。灭烛盯着眼前圆溜溜的眼珠子,表面惊慌,手却早就伸进了袖口,亮闪闪的匕首呲着大牙。
狐小烟狡黠一笑,头顶上的耳朵轻轻抖动几下,“灭烛道长,可我怎么听说是一个和尚引的话题?您呢...您是怎么说的?我狐小烟自认为对您不薄,您可不能害我啊。”
凉丝丝的手指自胸口滑向脖颈,过近的距离让灭烛可以清晰地嗅到她身上的玫瑰味,发尾扫了下他的脸颊,不可避免地打了个喷嚏。
“呀!”狐小烟被他突如其来的喷嚏吓了一跳,猛地变回了原身,嘴里“叽叽叽”地,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大概也是在破口大骂。灭烛耸了耸肩,心里松了口气。
狐小烟代表的是红狐一族,而自己则是道士,虽然现在是文明社会,道士不用再对狐狸喊打喊杀,但因两方积怨已深,要想一下子放下仇怨,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狐小烟真的对自己起了杀意,即便自己只躲避不迎战,呆在门口的其他师兄弟们也会知晓这个消息,到时候又是一场混战。
灭烛擦了擦额头,恭敬地朝狐小烟伸去了手,却被狐狸毫不留情地拍开,他好脾气地笑了笑,也没有勉强什么。“狐小姐,咱们的计划我会继续实行,您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眼见着那狐狸气呼呼地跳到了桌子上,灭烛才鞠躬准备告退,无视了她叽叽叽的声音,礼貌地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她,才不紧不慢地将毛茸茸玩偶从地上拿起,“哦,对了,还要感谢狐小姐的慷慨。在下就先告辞了。”
狐小烟看着那人耀武扬威的姿态,气得牙痒痒,小脚脚蹬得身旁的花瓶直晃荡,瓶子里盛放的玫瑰却神奇般地静立在那里,任由主人如何发怒,它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都什么啊!一个找贱想让别人杀他的神经病!一个贼兮兮的对毛茸茸情有独钟的不正经道士!老娘真是给你们脸了,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啊啊啊啊啊!
“小烟。”
狐小烟身子一顿,那声音音量不大,却让她不敢再造次,乖乖地趴在桌子上,用大尾巴将自己包住。只留一双眼睛,悄咪咪地观察着周围。
都怪那个道士!让自己都忘记祖爷爷在休息了!臭道士!!
屋内的身影纹丝不动,局外人般端坐。感应到狐小烟的幽怨,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又闭上了眼睛。很快,穴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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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小孩咋咋呼呼的尖叫声伴随着闪着光的雷电劈开了烟灰色的天空,帘似的雨雾腾起,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黄土一接触到湿润的珠子,立刻就被唤醒了。夏日的大风以不可阻挡之势卷着雨幕,乐小满透过遮遮掩掩的树叶窥了一眼,心脏却仍以不正常的跳动频率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比起这突如其来的雨,最扰心的还是鬼庙的事情。他们专门来到村子里的最年长的阿婆这里,企图询问一些相关消息,但可惜的是阿婆患上了中风,话都说不太清,一无所获的他们又想到了闲崖村的传说——曾经有一神婆途经村子,因被村民所救,干脆定居下来,还留下一些书籍、书信、咒语、符纸等等。
“是姓翟吧”
“屁,书上分明是‘未曾留下姓名,单以一青字独留于世’,所以村子里的都称呼她为‘青姨’。”
“你从哪而看的?我怎么不知道?你瞎编也得有个依据。”
“所以呢?姓翟是怎么被你秃噜出来的?”
......
屁事没调查出来,自己人之间倒是先起了内讧,乐小满心累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制止这场闹剧,天上的雨倒是先他一步落了地。
三人一个比一个蹿得快,扑棱棱的燕子似栖在了四处,乐小满伸手抹了一下脸,噗噗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眯着眼睛寻觅着其他人。可腾起的雾气罩住了他的眼睛,乐小满有些气闷地鼓起了脸颊,“烦死了。”
“烦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并不大,可暖暖的气流顺着脖颈钻,乐小满是个傻子也能分辨出来后面有东西。是人是鬼不知道。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乐小满闭着眼睛,嘴里默念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东拼西凑的咒语,装死当木头人。
而身后的东西也十分有耐心,仿佛知道乐小满心里在想什么一样,也不费口舌。雨声惯会遮掩,捂住胸口后,只能感受到闷响的心跳声。
司鹭看着他有些瑟缩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搓了搓左手,触上了乐小满被雨淋透的胳膊,生怕他一个激灵给自己一肘击,不容置疑地将腕部送到他的手心,捏着指节触到脉搏,青筋蛄蛹蛄蛹,皮肉被撑开又恢复,像贪食血的虫子。
“诶?是人耶!”直线发射的炮弹改变了航线,猛地转身,看到来人,眉毛高高扬起,抱怨的话化作跳起来的拥抱,“是你啊。”
司鹭和乐小满越摸差一个头,因为自己下盘子稳,他并不担心会摔着乐小满,二人紧紧搂在一起。青草味裹着雨水,有力的笑声在树木的间隙中碰撞。
“你怎么在这儿?”
明明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怕鬼,结果只是被人吓一下就跳到他的身上。乐小满终归还是有点羞羞脸,手指在眼上揉了揉,假装自己被雨水迷了眼,以便转移一下双方的注意力。
“脏”司鹭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攥着乐小满那只不老实的手。雨水顺着发丝滑落,黑漆漆的眼珠子写满着认真,“要去避雨吗?”
“啊?”
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蹿出去了两个小身影,睁不开眼睛,却也没遮风挡雨的物件,只能猛着劲地往前跑,啪叽啪叽的雨水声碰撞着打转。
村子大,饶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乐小满,在司鹭左转右转的带领下,也难免失了方向。
飞燕似的檐横着扫了一笔,水斜斜地滑下,乐小满就站在边上,一边扒拉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犯傻。
“给你”司鹭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小木板凳,不是太脏,但年代感十足。凳子脚被黑色浸染,放在地上的时候还晃悠悠的,看起来命不久矣的模样。
“...不脏,我刚才擦过。”
话虽是这么说,司鹭的手蜷了蜷,面对乐小满的沉默,倒显得局促起来。
乐小满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语调上扬了一下,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我没嫌弃。”
那板凳被推回二人中间,有些艰难地支撑着他们,平日里怎么舒服怎么坐的乐小满生怕因为自己将司鹭摔个屁股蹲,于是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敢动。
司鹭以为他是不自在,抿了抿唇,又把刚放到脑袋顶上的头发放了下来。乐小满自然不知道他身边的人在别扭什么,如果他有读心术一定要吱哇乱叫的。
明明露出眼睛和额头超级好看的!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安静的气氛萦绕在他们四周,时间流逝得更慢了。乐小满拧了几下腰,屁股离凳子边近了几分,他一动不要紧,司鹭也跟着动,凳子腿哐哐响。
“......”乐小满瞟了眼二人的距离,到底开了口,“那啥,你先别动,我想站房檐下边洗个脚。”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他的脚趾躲避起来,只能从鞋子前端的泥泞窥得一二。
“要扶你吗?可以脱下来洗。”司鹭平静地说,手心早就摊了过来,如同童话中邀请灰姑娘跳舞的王子。
不知道自己怎么联想到这里,乐小满臊得脸红,谢过他的好意,踢踢踏踏地来到水流最急的地方,泥巴裹挟着逃离。
莫名地,乐小满嘴里有些干巴。
“小卖部是你家开的吗?我没见过诶。”
“...不算是,只是偶尔来,混脸熟了而已。”
乐小满点了点头,甩甩脚和鞋子的水珠,临坐下前还不忘拧拧衣服。既然凳子也是别人的,还是讲究点比较好。
“出来玩吗?那里离你家还挺远的。”
“不是,我是跟朋友一起......”
话音猛地顿住,乐小满的眼珠子转悠起来,虽然司鹭不像坏蛋,可毕竟是在探查“鬼庙”的事,到底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想到这里,他一扑腾胳膊,拿出十足的气势反问回去,“还说我呢,你不也在哪吗?”
司鹭偏头看过去,那人挺翘的睫毛忽闪个不停,勾起的唇角溢出小算计,他笑了笑,坦然道,“我没有朋友,遇见你了就忍不住想多亲近一点,如果打扰你了,我给你道歉。”
这下倒是换乐小满不知说什么好,皮球似的漏了气,这话越品越难受,叫人忍不住联想——没有朋友的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嬉笑打闹,回家还要被父母毒打,甚至连饭都不给吃......
他的心里不由得对司鹭产生了怜惜,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一下...”
司鹭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后面似乎是道歉的话语。“快到吃饭的点了,着急回家吗?”
乐小满气恼地咬咬嘴唇,浆糊的脑子却弹不出一个响,愣愣地看着司鹭转身,在门的锁眼处抽动几下,进了屋子。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小卖部里面的场景,黑乎乎的一团,大概是里面没有通窗户。不过天底下的小卖部也没什么不同,乐小满没有什么好奇心。
也许是他有点饿吧。
乐小满的思绪被打断后,也没了要重组的欲望,转啊转的,落不到实处。眼神也定住,呆坐在那里发癔症。
司鹭手里是各式各样的雨披和雨伞,塑料袋被捏在手心里,“哗哗”地荡悠在耳边。可饶是这样,乐小满还是没有转头,懒洋洋的模样,像只老猫。他索性也就不去问那人的想法,自作主张地按照身形选了明黄色鸭子雨衣和浅蓝色蘑菇伞。
轻柔的手拍打着后背,脑海中不知何时浮现出寺庙里的老钟,铛铛铛地响。
乐小满猛地转身,抓住那“钟锤”,眯了眯眼睛,吓唬似地开口,“干嘛敲我!”
司鹭才不怕老猫的爪子,安抚地抓了几下,将雨衣披在他身上,将扣子系好,妥帖地把褶皱按下去,还不忘把伞带解开,就差给他打上了。
“回家吧,不会淋到了。”
乐小满感觉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变了装,灰姑娘的鞋子还不是合脚的,他递来的雨具倒是合适又对心思,“那你呢?”
“担心我做什么?”司鹭朝后偏了偏身子,向他示意了下那堆花花绿绿的雨具,“快回去吧,天越来越黑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空变得更加阴沉,云和云的交接处擦出火花,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开。
乐小满站在雨中,跑了几步又停下,纠结的让人心急。
“司鹭哥!”
冰凉的触感落下,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黄色小人似乎只是为了喊他一声,很快又跑着离开,像不乖的小偷。
司鹭看着他的背影由大点变小点,直至没有。一低头,才注意到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花瓣,紫色的,小小的。才刚刚破土,还没来得及兴奋可以在大雨中存活,倒是先被人拿来当成道谢的礼物。
“真是......”
小路歪歪斜斜的引到远处,草丛里闪过一双眼睛,珠水落入泥土中,滂沱的大雨掩住了声响,也掩住了大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