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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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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养得很肥的公鸡天还不亮就扯着嗓子喊,赖床的睡眼惺忪,嘴里嘟囔着,迟早要把它炖了。话还没说完,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而早早起床的骑着洋车子,“哐当哐当”地在地里转了一圈,还顺便到早市上提溜了一家子的吃食。
悄声看了又睡着的孩子,母亲又进厨房里鼓捣锅里的粥,香糯的小米已是大户人家的标配,乡下人虽是自给自足,总不免还是觉得奢侈。留着好的出去卖,剩下的都是各样式的混着。
总归能吃饱就好,哪管别的。
灶台下的柴火映着人脸,外头的烟刚进到空气中又很快飘走。早晨虽然冷清,但十里八街的都在做饭,香味到底还是诱人的。
刚起床、又没什么事干的随便披了件外套,鞋也不提上跟,就这么“哒哒”往前走,走到外街。
一翻兜还有昨个没嗑完的瓜子,刚咬开口子,迎面就看见了熟人。
“哟!”
互相打了声招呼,稍微好说一点的那个早就靠过来,看见手心里还有瓜子,也不嫌弃,拿来就磕,不一会儿这地上都是皮。
“岳家新娶的媳妇要生了,听说就是今个。”
“真滴?”信息不太流通的那人有些震惊,随后捻了捻指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试探性地问,“是哪个岳家?”
“呦呵,连哪个岳家都不晓得喽,就那个最富的。”
“听说,现在当家的那个弟弟还去外国读书了呢。”
听者咂舌,“外国哦,那确实很富了。”
没一会儿,就从对岳家的好奇转到了今年收成的事,不是自家的事情,自然只当闲聊,不记挂在心上。
而对于岳家本家的来说,今天却是个相对来说重要的日子。
主家的房里人生孩子,一大早就嚎起来了。几个婆子跟着过去,一趟趟地照顾着。
“哼哼,倒是气派。”
偏远一点的亲戚醒得晚,第一次见这种架势,跟看热闹一样,两手一揣兜,嗤嗤笑。
岳家当家的是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上个夫人说是意外身亡,也没人信,大多编出些鬼故事,专去吓唬玩到晚上不回家的小孩。但也没人敢真的指名道姓,闹到有钱人家面上。
而这位新夫人原是外乡的富家女,落败的凤凰到底还是金贵的,岳家的大老爷砸了重金下去,哄得新夫人家的长辈点了头。
新夫人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带着从小照顾她的婆子们移了个地方。
本来是看不上跟她年龄差这么多的大老爷,可那十里红妆可是真金白银,全进了新夫人口袋里。
人再较真也不会真的跟钱过不去。
大老爷前半辈子没有一儿半女,另娶也是为了圆上这个愿望。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岳家的下人被夫人拒之门外,大老爷专门找来的接生婆也没能获得进去的资格。
“老爷,您看这......”
大老爷没吭声,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心里比谁都紧张,听到有人叫他也没功夫回,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哪凉快哪待着。
接生婆活了大半辈子了,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气乐了,干脆在这儿等着,看看这能耐的新夫人能生出来什么宝贝。
“呜哇哇!”
燕乐推开要搭到自己额头的湿毛巾,额头的汗珠直往下淌,但她眼睛盯着襁褓中的两个孩子,皱紧了眉头。
“先不能暴露。”
李嬷嬷是从小看着燕乐长大的,自然只听她的话,怀里的两个小孩却像是比着谁声音大,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
拿起一块干净布塞进其中一个口中,另一个则被抱到外面。
嘴中衔布的被塞进床铺上,由燕乐用被子裹住身形。被抱到外面的自然睁眼就看到了那位爹爹,取名“望秋”。
虽然不是大老爷心中的儿子,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孩子,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平衡完后,准备好的银子自然是发了下去,礼数尽到了,也没人再有什么不满。
大老爷进去看了眼妻子,刚瞄到那张混着汗水和泪珠的白净脸,就被大小姐脾气的她赶了出去,美其名曰,“休息。”
毕竟算“大功臣”,大老爷也乐得惯着,扫了眼鼓囊囊的被子,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嘱咐婆子保暖的事情。
燕乐支棱着身子,手心蹭着那团软乎乎的肉,硬是等到门关上,人走了,才松了口气。
刚生出来的孩子还没有辨识人的能力,但燕乐总觉得她心里是知道的。
“委屈你了,宝宝,是妈妈对不起你。”
眼泪夺眶而出,来不及擦干,有一滴落到了婴儿的鼻尖。
在婴儿尚且不知道眼泪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
双胞胎的她们共用着“岳望秋”这个名字,随便混着抱,大老爷和其他人也看不出来,那个被塞布的女孩也就这么一天天长大。
学说话、学走路、学识字......
岳望秋早已习惯了身边有个“影子”,她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妹。
燕乐曾开玩笑的时候提起过二人出生顺序这件事,“望秋性子最活,当时卯着劲要先出来,哈哈哈哈,我们宝宝就文静的,不争不抢。”
岳望秋吃味“宝宝”这个词的亲昵。
而宝宝则嫉妒岳望秋拥有的一切,正大光明的出现、名字、甚至最先出生这件事。
她从未提起过,但“岳望秋,你已经有这么多了,不可以让让我吗?”这句话从未从她的脑海中消失。
胎盘里争抢营养,却亲密无间;现实中争抢身份,却裹挟着复杂的恨意。
闲崖村自古以来,尊当地人,轻外地人,奉行男尊女卑。连他们的孩子都分三六九等。倘若,两个当地人结婚,他们的孩子,男孩为上等,女孩为上等偏次。一个当地人一个本地人结婚,男孩为中等,女孩为中等偏次。两个外地人结婚,男孩为下等,女孩为下等偏次。
后来地满足不了人,又加了一条,“一家一户只能生一个孩子,若生得多了,做好标记,集中处理。”
而自然是女孩被推出去,去完成这可笑的要求。
“影子”不常出现在人前,自然会比岳望秋知道的阴暗事情更多。亲眼见过那所谓的标记,以及集中处理的场景。
出生前决定等级,出生后决定生死。
一个个女孩刚从母亲肚子里出来,还没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就先被人用剪刀做了“标记”,斜斜的一道伤疤落在眼睛上,配上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居然还给她们起了个“单眼兔子”的名字。
不用力的也只是落下痕迹,用力的则是终身残疾。
而一旦被定了下来,就要接受她被磋磨的一生,好的也只是遭受凌辱,坏的就被卖了一身的皮肉,被同类分食殆尽。
当“影子”再次拿起砖头赶跑了企图发泄的男人,再走过去却发现那个女孩早已咬舌自尽了。她突然觉得好累,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是她无法控制的频率。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该死的要求,不被人希望的出生,同类的痛苦哀嚎......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山与山之间回荡着这话的尾音,久久没有消散,“影子”虚空地抓了把什么,脚下的石头动了一下,身子晃悠着就要往下倒。
求生的本能作祟,可还是抵不过求死之心。
“你不能死!”
“影子”听到这话,才睁开眼睛,发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听声音,估计还是自己的便宜姐姐。
“岳望秋,我死了,没人会在意,甚至除了你和妈妈根本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有什么意义吗?”
岳望秋咬着牙却没有动过放手的念头,因为她如果有一丝动摇,那她的妹妹就真的要死了。
“...哈...你不是恨我吗?我以为这些话你不会....说出来的。”
“谁说...没人在意?”
趁着下面的人发呆,岳望秋猛地一使力,人拽上来了,胳膊也脱臼了,“咯嘣”一声。
“...那些被你救下来的女孩们会在意,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会在意,妈妈会在意。”她忍了忍痛,挤出一个笑容,“我也会在意,妹妹。”
“影子”盯着累到脱力的岳望秋,她刚刚用全身的力气拖着往下坠,可这个被养在蜜罐里的家伙,竟然真的要去救她。
为什么?
她拍拍身上的土,来到岳望秋面前。
救我干什么?
岳望秋朝她伸出左手,以为要被拉起来,却被重重拍掉了。
你不是也恨我吗?
“影子”压住岳望秋不安稳的左胳膊,绕了个圈,按按右肩膀,屏蔽那人的哼哼唧唧,转转胳膊,使劲一下。
“啊!疼疼疼!”
到底要干什么?
岳望秋还没来得及抱着胳膊痛哭,就被人捏住了下巴,眼里是冷冽的神情,“为什么?”
似乎有不回答就掐死她的意图。
“我的好妹妹,我好歹救了你,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快说!”
“我舍不得你...呃...我脖子...”
“少说恶心话!”
“你不能死,死了我玩什么?”
“影子”松了手劲,思考片刻。
是了,岳望秋总是喜欢把她当玩具,对的,救她也不过是因为还没玩够。
岳望秋抚了抚脖子,上面的红痕清晰可见,声音都有点哑,“咳咳...你真是...下死手啊。”
“岳望秋,我果然还是恨你。”
“影子”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虽然没有死成,没能离开这个狗屁的世界,可知道了岳望秋的恶毒心思,让自己更顺理成章地恨下去,也算是有意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