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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老道士代提亲,聘雁险被小舅子炖了 凌霄子硬着 ...

  •   冶平三年·五月二十·华亭
      退思居正堂的门槛,今天被擦了三遍。
      展昭站在堂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灰布直裰,洗得发白,但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腰间没佩巨阙——那把剑还在府中的旧物库里。他现在只是华亭一个退隐的闲人,但今天这个场合,他站得比当年在御前回话时还直。
      展念恩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穿了一身半新的衣裳,手里抱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太湖边上采来的艾草,烟气袅袅,把整个正堂熏得清清爽爽。
      "爹,"展念恩低声说,"雁还没到。"
      展昭没回头:"不急。"
      "念祖呢?"
      "你娘在后院看着,不让他进来。"展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小子今天早上醒了就闹着要吃雁,我说那是礼器不能吃,他哭了半炷香。"
      展念恩嘴角弯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正堂东侧,一道湘妃竹帘垂下来,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帘子后面,庞小蝶坐在紫檀木的圆凳上,一只手按着庞念慈的肩膀。
      庞念慈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这是庞籍生前给她打的,说"十六岁该戴银了"。她坐在母亲旁边,背挺得笔直,但手指一直在绞着手里的绢子,绢子上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雁,针脚乱七八糟,是她昨晚紧张得睡不着,点着油灯瞎绣的。
      "娘,"她压低声音,"我能不能掀开看一眼?"
      "不能。"庞小蝶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纳采之礼,女眷不得露面。这是规矩。"
      "那老道士昨天说他是'未来的师公'——"
      "那是他胡说。"庞小蝶叹了口气,"凌霄子是你爹师门长辈,论辈分确实高,但'师公'不'师公'的,得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我还没说愿意呢。"
      "你爹已经替你答应了。"庞小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柔软,"你外祖父的遗命……你爹不能违。我也不想违。"
      帘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翅膀扑腾的声音和一个人压低的骂声:
      "别动!再动老子把你炖了!"
      庞念慈耳朵一动,差点站起来——那个声音她认得,昨天在后院水榭里喊"你未来的师公"的那个老道士。
      庞小蝶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
      ______
      凌霄子拎着两只大雁,站在退思居正堂的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这两只雁是太湖边那个打雁老汉给的——欠了人家十几年的人情,今天终于还上了。老汉说"这两只最肥,毛色也好",结果一进退思居的院门,其中一只突然发了疯,翅膀"啪啪"地扇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不整齐的道冠扇歪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他一只手拎着两只雁的脖子,另一只手扶道冠,站在正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进去。
      展昭站在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凌霄子发誓——和聂隐娘一模一样。不是形状一样,是那种"我看你一眼你就该知道自己在几品"的压迫感,一模一样。
      凌霄子的腿肚子转了一下筋。
      "展……展大人。"他拱手,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雁到了。"
      展昭没说话,目光从凌霄子狼狈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两只还在扑腾的大雁身上。
      "活的?"他问。
      "活的。"凌霄子赶紧说,"取'往来有信、生死不移'之意。死了的没灵气,不吉利。"
      展昭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有脸跟我讲礼数"的表情。
      "放那儿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堂下的香案。
      凌霄子如蒙大赦,赶紧走过去,把两只大雁放在香案上。雁一沾到案面就老实了,大概是飞累了,也可能是被凌霄子拎得缺氧了。它们并排蹲在那里,脖子一伸一缩的,黑豆似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倒真有几分"候阴阳、知时节"的庄重感。
      凌霄子退后两步,站直了——尽量站直。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稍微整齐点的道袍,虽然袖口还是磨了边,但至少没酒渍。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湖色绸衫,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个捧着礼单,一个捧着一盘红枣、核桃、龙眼——这是纳采的"四色礼"。
      华亭乡绅沈翁。司马光在汴京修书,不能亲自来,便修书一封给华亭本地的沈翁,请他出面做正式的媒人。沈翁是华亭有名的乡绅,和司马光有旧交——当年司马光在并州任上时,沈翁的侄子曾在司马光手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县丞,两家算是世交。
      沈翁进门,先冲展昭深深一揖:
      "展大人,司马君实先生遣老朽来,为刘朔刘公子行纳采之礼。"
      展昭还了一揖,声音平静:"沈翁有劳了。"
      沈翁打开红木匣子,取出一卷纸——纳采书。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用一种念祭文般的庄重语调,缓缓念道:
      "议婚主人司马光,谨因媒氏凌霄子,敢告于华亭展氏之门:某官之孙刘朔,年方二十三,未有婚配。承庞公籍遗命,卜得吉兆,不敢备礼,谨遣媒氏,敢纳采于令爱念慈女士。谨以雁为贽,四色为礼,伏惟尊府垂鉴。治平三年五月二十,司马光谨状。"
      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帘后的庞念慈心上。
      她攥着绢子的手紧了紧。刘朔。二十三岁。司马光主婚。庞籍遗命。
      这些词她昨天已经听父亲说过一遍了,但今天从媒人嘴里正正经经地念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提亲",那是"纳采"。是三书六礼的第一步。是她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用最正式的礼仪,写进了命运的簿册里。
      她的脸烧了起来。
      庞小蝶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帘外。
      沈翁念完纳采书,将书卷双手奉上。展昭接过,看了一眼,放在香案上,和那两只雁并排。
      然后他看向凌霄子。
      "凌霄子。"
      "在!"凌霄子一个激灵,差点立正。
      "你是男方主媒。"展昭的声音冷得像太湖十二月的冰,"按照礼数,你该说两句。"
      凌霄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展昭——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两把出鞘的巨阙。他又想起聂隐娘,想起五十年前那个连夜逃跑的夜晚,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怂的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展大人,"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稳,是一种把玩笑收起来之后的、属于一个七十岁老人的稳,"朔儿那孩子……我带了十七年。"
      他没有叫"小展",没有叫"展护卫",叫的是"展大人"。
      "他一岁的时候,他爹剜心祭阵,他娘现在靠灵宝重塑,这孩子跟着我云游四方,从终南山走到峨眉山,从西夏皇宫走到辽夏战场。他六岁第一次见他爹,在西夏密室里啃着烤羊腿,嫌他爹老。他十二岁在贺兰山摆天门阵,十六岁在代州烧了辽军的辎重。他二十三岁了,在汴京做了六年的'司马光弟子',如今被贬到华亭——"
      凌霄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贪吃、嘴贫、油滑,跟他爹完全不一样。但他有一点和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不会回头。"
      他抬起头,直视展昭的眼睛:
      "我今天拎着这两只雁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司马君实让我来,也不是因为庞籍遗命压着。是因为那孩子回华山的时候,跪在他爹面前,问他爹——'爹,我配吗?'他爹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人家姑娘说了算。'"
      "所以他来了。来华亭。来见你女儿。"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两只大雁在香案上"嘎"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展昭看着凌霄子,良久,缓缓开口:
      "刘皓南的儿子……"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我见过他摆阵。十二煞天门阵——无煞气版。干净。"
      凌霄子没接话。
      "但干净不代表无害。"展昭继续说,"天门阵是杀阵。再怎么'不饮血也能活',它的根子上是煞气。刘皓南的煞气,他儿子能逃得掉吗?"
      "逃不掉。"凌霄子说,很干脆,"但他不需要逃。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展昭沉默了。
      帘后,庞念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听见了——那个老道士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刘朔。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二十三岁的、被贬到华亭的男人。他问过他爹"我配吗"。他来了。来见她。
      她忽然觉得,那只绣歪了的雁,没那么丑了。
      ______
      沈翁完成了使命,告辞离去。两只大雁被展家的下人抱到后院水榭的笼子里——展昭说"养着,别杀",展念祖在后院听见了,欢呼一声跑去看他的"新宠物"。
      正堂里只剩下展昭和凌霄子。
      展昭从袖中取出一份草帖——刘朔的生辰八字,凌霄子昨天就给了他,他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现在他把它放在香案上,和纳采书并排。
      "问名。"他说,"下一步。"
      凌霄子赶紧从怀里又掏出一份纸——司马光亲笔写的刘朔三代姓名、官职、履历。他双手奉上,动作比刚才递雁时郑重得多。
      展昭接过,扫了一眼。
      "刘皓南,"他念了一遍,"北汉皇孙,前辽国国师,归明人。杨氏,灵宝重塑之身。刘朔,嘉祐五年军功入仕,授枢密院承旨,现任华亭县主簿厅公事。"
      他抬起眼:"就这些?"
      "就这些。"凌霄子说,"朔儿没什么好藏的。他爹的过去都在枢密院密档里,他自己的履历从代州之战到汴京六年,清清楚楚。"
      展昭把草帖折起来,揣进袖中。
      "纳吉和纳征,"他说,"什么时候?"
      "六月。"凌霄子说,"司马君实的意思是——六月纳吉、纳征,七月请期,八月迎亲。但……"
      他犹豫了一下。
      "但什么?"
      "但朔儿……'凌霄子挠了挠头,"五月二十八才从华山动身。"
      展昭皱眉:"今日是五月二十。纳采之礼已经行了,你说他还没出发?"
      "正是。"凌霄子苦笑,"这孩子在华山收拾东西、跟他爹辞行,耽搁了些日子。五月二十八才从华阴启程,走陆路到汴京,再转运河水路南下——华山到华亭,少说也得走二十来天。他到华亭之后,还得先去县衙报到、安顿公事,才能正式登门拜见。所以……纳吉和纳征原定六月,怕是要往后推一推了。"
      展昭沉默了片刻,说:"也就是说,他最快也要六月中下旬才能到华亭。"
      "是。"凌霄子拱手,"给展大人添麻烦了。"
      展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孩子连自己的婚事都能不慌不忙地等到五月二十八才动身,倒真有几分刘皓南当年那种"天塌下来先吃完这碗面'的脾性。"
      展昭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正堂门口,看着院中的太湖石和那几株石榴树。五月了,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
      "凌霄子。"
      "在。"
      "你怕我。"
      这不是疑问句。
      凌霄子干笑两声:"小展……不,展大人,我哪敢怕您。我就是……"
      "你怕我师傅。"
      凌霄子闭了嘴。
      "五十年前,你差点成了我师公。"展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你跑了。"
      "……往事不堪回首。"
      "我师傅提起你的时候,说你'道心不坚,临阵脱逃'。"
      凌霄子的脸绿了。
      "但她没杀你。"展昭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霄子摇头。
      "因为她说——'跑了也好。留下来,我怕他活不过三年。'"展昭的声音很平,"我师傅看人,比谁都准。"
      凌霄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十岁了。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后辈——不,被一个"聂隐娘首席大弟子"——用他师傅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小展,"他终于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论辈分的。我是来给朔儿提亲的。你答不答应,我不敢逼你。但你女儿……"
      他看了一眼那道湘妃竹帘。
      "你女儿在里面听着呢。你问问她——她愿不愿意掀开帘子,看一眼那个问'我配吗'的年轻人。"
      展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帘前。
      "念慈。"
      帘后没有声音。
      "出来。"
      庞小蝶在帘后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庞念慈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掀开帘子——
      她从帘后走出来的时候,正堂里的光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十六岁的少女,藕荷色襦裙,素银簪子,脸上还带着刚才憋出来的红晕——而是因为她走出来的姿态。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袅袅婷婷,是带着一种展家人的、不卑不亢的直。
      她走到展昭面前,站定,没有低头,没有害羞,只是看着她爹。
      "爹。"
      展昭看着女儿。这张脸——像极了庞小蝶年轻时的样子,但眉眼间那股子倔强,是展家的。
      "你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庞念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香案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凌霄子。
      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展昭。
      "爹,"她说,"我想见他。"
      三个字。不是"我愿意",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想见他"。
      展昭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女儿的肩膀上——那只手,曾经握过巨阙,斩过冲霄楼的刀阵,救过无数人的命。现在这只手,按在十六岁女儿的肩膀上,微微发抖。
      "好。"他说。
      然后他看向凌霄子,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
      "凌霄子。纳吉和纳征,按你说的——六月。但在这之前,让刘朔来退思居。我女儿要见他。"
      凌霄子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拱手,弯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展大人。"
      展昭没理他。他转身走向内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还有——别再叫我'小展'了。我师傅叫我才叫'展昭'。你,不配。"
      凌霄子站在正堂里,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帘后传来庞小蝶一声轻轻的叹息。
      院中石榴花还在开。两只大雁在后院的水榭笼子里"嘎嘎"叫着,像是在催促什么。
      太湖的水面上,那几盏灯笼还亮着。
      风不大,水不急,日子正好。
      退思居·六月十二
      ______
      刘朔到退思居的时候,是辰正三刻。
      他穿了一身半新的靛青色圆领澜衫,腰间系了一条素色丝绦,脚上是皂靴——不是官服,是士子见长辈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没戴任何饰物。他站在退思居正门外的石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子里那封司马光亲笔写的"门生帖"摸了摸,确认还在。
      然后他迈步进去。
      展昭在正堂等他。
      不是纳采时的正堂——那两只大雁还在后院水榭里叫——今天换到了东侧的花厅。花厅比正堂小,但陈设更讲究,临水而建,窗外就是太湖的支流,水面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
      展昭坐在花厅上首的黄花梨圈椅里,面前一张紫檀木翘头案,案上摆了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腰间没佩剑,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入了鞘的巨阙——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随时能出。
      展念恩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抱着那只铜香炉,炉里还是艾草,但今天换成了新采的,味道比昨天淡一些。
      刘朔进门,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晚辈刘朔,拜见展伯父。"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拔高。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我们按礼数来"的语气。
      展昭看着他。
      他见过刘朔,是在大唐幻境里。
      那时候刘朔十五岁,被展昭自己的师父聂隐娘强行塞进了那场关于太平公主的幻境,顶替了六岁的薛崇简。展昭自己也是被拉进去的——刘皓南给他安了个"薛昭"的假名,入了河东薛氏族谱,在太平公主府里当护卫。幻境中人人都以为那孩子就是六岁的薛崇简,穿的是唐代的童子圆领袍,幞头裹着,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贵族幼童。
      但展昭是现实中人。他入幻境看被拉进去的现实中的人,能直接看到对方实际的样子。
      所以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六岁的薛崇简——他看到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迫套在一身不合年龄的唐代童装里,那少年站在太平公主府的回廊下,脸上是那种"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我出不去"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茫然。眉眼间已经有了刘皓南的轮廓——眉骨高,眼窝略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煞气,只有一种被强行困住之后的安静。
      后来幻境碎了,展昭从里面出来,再没见过这孩子。直到今天。
      八年过去了。二十三岁的刘朔站在他面前,身量比他矮了大概半头,骨架偏瘦,但肩膀很正。脸型和刘皓南有七分像——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但眼神不一样。刘皓南的眼睛里是煞气,这孩子的眼睛里是……
      展昭说不上来。不是清澈,也不是浑浊。是一种"什么都见过但不急着表态"的安静。和十五岁那年在幻境里回廊下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起来吧。"展昭说。
      刘朔直起身,没有立刻坐下——花厅里摆了两把客椅,但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坐。
      "伯父赐座,晚辈才敢坐。"
      展昭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懂礼数。不是那种刻意的恭顺,是骨子里的——刘皓南教出来的。
      "坐。"
      刘朔谢了,在客椅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二,背挺得很直。
      展念恩在后面把香炉放下,退出去了。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
      展昭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你爹教你的?"
      "是。"刘朔说,"我爹说,见长辈,腰要直,话要少,眼睛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不能盯着看。盯着看是挑衅,不看是心虚,看着但不盯着,是尊重。"
      展昭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爹还教你什么了?"
      "很多。"刘朔想了想,"比如——'别人给你设的局,你进了之后先别急着破,先看清楚是谁设的、为什么设、破了之后谁吃亏。'又比如——'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但真到了要杀的时候,别犹豫。'还有——"
      他顿了顿。
      "'遇到比你强的人,别硬碰。遇到不如你的人,别欺负。遇到和你差不多的人,看人品。'"
      展昭看着他,良久,说:
      "你爹这些话,当年他跟我说的第一句就是'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刘朔愣了一下。
      "您……见过我爹?"
      "见过。"展昭的声音平了下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翘头案的木纹上,像是在把一段旧事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嘉祐四年。你爹辞了辽国国师,归宋之后,在汴京街头摆了个卦摊。"
      刘朔眨了眨眼——他当然知道这段。他十五岁那年把家里吃破产了,留了一两银子连夜跑路,他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上街摆摊算卦谋生。这事他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挺丢人的。
      "我去找他,是因为一桩案子。"展昭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金员外家的千金,落水之后就变了个人。我查到他卦摊前,想请他帮忙。他拒绝了——说他离山时立过誓,此生不为宋廷效力。"
      展昭抬起眼,看向刘朔:
      "但他最后还是帮了。"
      "怎么帮的?"
      "他用手指蘸了蘸茶碗里的水,在案上画了三道水痕。"展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那三道痕,是玉女门《清静咒》里专克幻术迷障的笔意。他还说了一句——'汴河水浊,近日慎饮'。"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其实他没说'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展昭说,"但他画那三道水痕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和我是一路人。"
      刘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爹跟我提过汴京那段。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穷的时候。"
      展昭终于笑了一声。
      "也是我最佩服他的时候。"他说,"一个前辽国国师,一个北汉皇孙,能在汴京街头安安分分地摆卦摊、给买炊饼的稚儿扶椅子——这比摆天门阵难多了。"
      刘朔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后来跟我说过冲霄楼。"刘朔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也是最不后悔的事。但他没说过……您在汴京找过他。"
      展昭看着他,良久:
      "他当时也没跟我说过,他有你这么个儿子。"
      展昭没接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庞念慈从小就知道。
      "你呢?"他忽然问,"你自己怎么想?"
      刘朔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我?"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十六岁之前,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把阵。摆阵、破阵、杀人、活着。十五岁之后回了华山,我师父凌霄子跟我说——'朔儿,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用阵困住了天下人,你想用阵做什么?'"
      "我没想好。后来司马先生收我做了弟子,教我读史、读经、读律。他说——'阵可以保一方平安,但保不了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靠的是制度和人心。'"
      "所以我现在在华亭做主簿。"刘朔的声音很平,"不是什么大官。但我每天处理的那些田讼、户婚、赋税,比摆一百个天门阵都实在。"
      展昭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你比你爹会说。"
      "我爹嘴笨。"刘朔笑了笑,"他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句话是'别废话,动手'。"
      展昭终于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见你未来媳妇。"
      刘朔的脸以极快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______
      庞念慈在帘后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里面是藕荷色的抹胸和百褶裙,头发重新梳了,双环髻拆了,改成了垂鬟分肖髻——这是待嫁女子的发式,她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半宿才梳好。发间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是庞小蝶给的,说"这是用你外祖父生前最爱的那块和田玉,给你打了这支簪子"。
      她坐在帘后的圆凳上,手里攥着那只绣歪了的大雁绢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帘子是湘妃竹的,半透不透。她能看见花厅里的大致轮廓——黄花梨的圈椅,紫檀木的翘头案,窗外的太湖水——但看不清人的脸。
      她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的。
      然后是展昭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念慈。"
      "爹。"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出来吧。"
      庞念慈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刘朔站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按照礼法,没有抬头看。
      这是时下礼法最严格的规定之一:男子初见未婚妻,必须"垂目而立",不得直视。不是不能看——是不能让女方觉得你在打量她。这是尊重,也是规矩。
      庞念慈从帘后走出来,站在距离刘朔三步远的地方。她也按照礼法,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她低着头,看着他的靴尖。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看地,一个看靴,谁都不看谁。
      展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懂规矩。懂规矩到让人觉得……有点可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说:
      "刘朔,这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庞念慈。"
      刘朔拱手,声音恭敬但不卑微:
      "刘朔见过念慈姑娘。"
      庞念慈还了一礼——按照礼法,女子见未婚夫,行的是"肃拜"——双手在胸前合拢,微微屈膝,比万福更深,比跪拜更浅。
      "念慈见过刘公子。"
      然后两个人同时直起身,同时——很轻微地——抬了一下眼。
      就一眼。
      庞念慈看见的是一个穿靛青色澜衫的年轻人,身量比她想象中要高——不是那种粗壮的高,是肩宽腿长的、带着几分北地游牧血脉的挺拔。他站在那里,澜衫的衣摆垂到靴面,整个人像一杆收了锋的枪。眉眼间有中原人的清俊,但颧骨略高、下颌线条分明,隐约能看出几分沙陀皇族的影子——那是他父亲刘皓南身上北汉皇族的印记,也是他祖母一脉李唐宗室与薛氏血脉交叠之后,隔代投下来的影子。骨架偏瘦,但肩膀很宽,不是文弱书生的窄肩,是那种练过武的、能把一件普通的圆领澜衫穿出将门气度的宽。
      他看她的眼神很短暂——大概就是一瞬间——然后就垂下去了。
      刘朔看见的是一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姑娘,垂鬟分肖髻,白玉簪子,脸颊上带着刚才憋出来的红晕。她的眼睛——他只来得及看到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婉的亮,是带着一点倔强的、不服气的亮。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低下了头。
      展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比纳采的时候还紧张。
      "坐吧。"他说。
      花厅里添了两把椅子。庞念慈坐在帘子旁边——这是规矩,女子不能和未婚夫并排坐,要偏一个位置。刘朔坐在她斜对面,中间隔着那张翘头案。
      展昭没有走。他坐在上首,面前重新上了一盏热茶,慢慢地喝着。
      三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庞念慈先开的口。
      她抬起头——这次是看着展昭,不是看着刘朔——说:
      "爹,我想跟刘公子说几句话。"
      展昭看了她一眼。
      "在这儿说。"
      "……好。"
      庞念慈转过头,看向刘朔。按照礼法,她不应该直视未婚夫的脸——但她是展昭的女儿,从小就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她看了刘朔一眼,然后垂下眼,说:
      "刘公子。"
      "念慈姑娘。"刘朔的声音很稳。
      "我直说了。"庞念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这门婚约,是我外祖父庞籍的遗命。我爹已经答应了。我……无法反抗。"
      刘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从小——"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低到听不见,"我从小就想做侠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像我爹当年那样。"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展昭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他没说话。
      刘朔沉默了一会儿,说:
      "很好。"
      庞念慈抬起眼,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很好?"她重复了一遍。
      "理想很好。"刘朔说,声音很平,不是敷衍,是认真的,"但现实会有很多限制。"
      庞念慈皱了皱眉:"什么限制?"
      "第一,你是女子。"刘朔说得很直接,但不是贬低,是陈述事实,"大宋的江湖,女子能走的地方比男子少。不是武功的问题,是世道的问题。你一个人上路,住店、赶路、过关卡——每一步都比男子难。"
      "第二,"他看了展昭一眼——展昭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你爹是展昭。南侠展昭。你闯荡江湖,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你做的好事,人家说是'展昭的女儿果然了得';你做的错事,人家说'展昭教出来的女儿就这水平'。你永远活在你爹的影子里。"
      庞念慈的嘴唇抿紧了。
      "第三,"刘朔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娘曾经是先帝的宠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花厅的水面上。
      庞念慈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敏感处的、本能的防御。
      展昭放下了茶盏。茶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刘朔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策论:
      "你娘的身份,意味着你从小被圈在家里,不能随便出门,不能随便见人,不能随便说话。这不是你爹的意思,是你娘的意思——她怕你出事,怕你的身份被人利用,怕你成为朝野相争的棋子。"
      "所以你想闯荡江湖——不是因为你真的想行侠仗义。是因为你从小被关得太久了,你想出去。"
      庞念慈的手指攥紧了绢子。那只歪歪扭扭的绣雁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对了。
      "刘公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我从小被关在家里,我娘不让我出门,我爹也不让我出门。我十六岁了,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华亭县城。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用自己的手保护该保护的人,想做一个——"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发红:
      "想做一个不被任何人圈住的人。"
      刘朔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合礼法的事——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不是那种偷偷的、一闪而过的看。是认认真真的、不躲不闪的看。
      "念慈姑娘,"他神色郑重,声音里带着几分司马君实门下特有的持重与诚恳,"朔不敢以虚言相欺。"
      庞念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跟你说'嫁过来之后仍可闯荡江湖'——因为那不是实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堂上回一份策论,"你若过门,便是华亭县主簿刘朔之妻。大宋命妇出行,须乘轿、带仆从,出入亦须有人知会。非朔愿以私意相强,实乃世情礼法使然——亦是令堂的忧心所在。"
      "然——"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若你心中尚存习武之念,朔可教你华山派功夫。家师所授,朔不敢自秘。令尊的玉女门武学,你亦可继续修习。武功一道,未必非要行侠仗义才不枉所学——能护己身、全己志,亦是好事。"
      "我父亲是天门阵的创始人,他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都多。但他没有逼我学阵。他让我自己选。我六岁到十五岁,他几乎没管过我——不是不管,是让我自己摔、自己爬、自己想明白。"
      "至于我的孩子——如果有的话——我不会替他选路。他可以武功高强,可以习华山派的功夫,也可以习你家的玉女门。但他能不能做侠客、能不能闯荡江湖、能不能走他想走的路——那得看他自己。"
      庞念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和你爹……真的一点都不像。"
      刘朔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爹是煞气冲天的大魔头——"
      "他不是。"刘朔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是我爹。我六岁在西夏密室里啃羊腿的时候,还嫌他老。"
      庞念慈眨了眨眼。
      "……什么?"
      "没什么。"刘朔说,"以后告诉你。"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展昭坐在上首,把那盏茶喝完了。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聊够了?"
      庞念慈和刘朔同时站起来——庞念慈行肃拜,刘朔拱手。
      展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刘朔。"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展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比我想象的强。"
      然后他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刘朔和庞念慈。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看着自己的靴尖,一个看着地上的砖缝。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白鹭飞走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庞念慈忽然说:
      "刘公子。"
      "嗯。"
      "你刚才说……以后告诉我。"
      "嗯。"
      "什么时候?"
      刘朔抬起头,看向她——这次没有垂目,没有躲闪。
      "八月。"他说,"迎亲的时候。"
      庞念慈的耳根又红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那只绣歪了的绢子,转过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刘朔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谁要你告诉我了。"
      他站在花厅里,看着那道湘妃竹帘,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拱手,对着帘子的方向,轻声说:
      "告辞。"
      转身,走出花厅,走过太湖边的石径,走出了退思居的大门。
      门外,太湖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味道。
      六月了。离八月,还有两个月。
      ______
      那天晚上,庞念慈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把那只绣歪了的雁绢子拆了。
      一针一针,把歪歪扭扭的线拆下来,重新穿进绣花针里。
      她重新绣了一只雁。
      这一次,雁的翅膀是展开的,脖子伸得很长,像是在叫。
      针脚还是不太整齐——她从小就不是那种绣工很好的姑娘——但比之前那只强多了。
      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太湖的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子。
      她把绢子翻过来,看着那只展翅的雁,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抿嘴笑。是咧着嘴的、有点傻的笑。
      然后她把绢子叠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八月。
      还有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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