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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长子被扣汴京六年后归家,刘皓南的煞气又翻涌了 归明人逆子 ...

  •   治平三年·四月初九·汴京
      刘朔接到差遣文书的那天,开封府的柳絮正飞得满城都是。
      文书是吏部流内铨发出的,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枢密院备案,一份交到他手里。上面写得很清楚:
      "刘朔,授两浙路秀州华亭县主簿厅公事,替现任满阙。限五月内到任。"
      没有贬责的措辞,没有"责授""勒停"之类的字眼。就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选人差遣文书。但刘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汴京到华亭,从朝堂到海边,从一个"司马光弟子"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江南小吏"。
      他拿着文书,在客栈的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写了一份《乞省侍父母状》。
      ______
      《乞省侍父母状》
      臣刘朔,准吏部流内铨差遣,授秀州华亭县主簿厅公事。臣窃念:臣本贯华州华阴县,父母刘皓南、杨氏。臣自嘉祐五年九月入京,至今六载,未尝归省。臣父皓南,昔年曾犯杀孽,虽经岁月,体内煞气未清,每逢节气交替,仍须静养调伏。臣母杨氏,灵宝重塑之身,虽形貌如常,然非不老,只是缓衰。臣今受任远地,一去数千里,不知何年方得再归。伏望朝廷矜怜,许臣于赴任之前,先回本贯省侍父母,以全人子之礼。臣无任惶恐待命之至。
      治平三年四月初九 臣刘朔状
      ______
      这份状子没有走寻常流程。司马光直接把它递到了韩琦手里。
      韩琦看了,提笔批了四个字:
      "准假一月。"
      枢密副使陈旭过目备案,在簿册上记了一笔:"刘朔,归明人刘皓南之子,准假省亲,赴任华亭。"
      全程不到三天。
      ______
      四月的华山,山花正盛。
      刘皓南站在玉泉院的石桥边,手里攥着一封从华阴县递铺转来的信。信是刘朔写的,只有三行:
      "爹、娘:朔准差遣赴华亭,乞得省侍假一月。四月底到。"
      没有多余的话。刘朔从小就不爱写废话。
      但刘皓南攥着那封信,手微微收紧。
      杨排风从他身后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忽然就紧了:"朔儿……要回来了?"
      "嗯。"刘皓南把信递给她,"四月底。"
      杨排风接过信,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但她没哭。
      "六年了。"她说,声音很轻。
      "六年了。"刘皓南重复了一遍。
      嘉祐五年三月,刘朔十六岁,随母亲上代州战场,立下军功。四月入京受赏被民间奉为“武曲星”,九月再入京送茶叶时,身世被揭——刘皓南之子,高危归明人之后,从此被扣在汴京,行踪受枢密院备案,出京需层层审批。
      六年里,刘朔只在嘉祐六年写过几封信回来。后来信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写——是每一封都会被枢密院拆检。
      而那六年里,刘皓南在做什么?
      嘉祐五年三月十八,刘朔在代州摆天门阵的时候,刘皓南正在襄阳炸冲霄楼。炸完楼后他日夜兼程赶往代州,到的时候辽军已退,只看见十六岁的儿子蹲在帅帐门口吃羊肉泡馍。九月,刘朔在汴京被扣的消息传到华山时,刘皓南正在后山石室擦断刀。此后每隔三五夜便半夜惊醒,做同一个噩梦——十二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孩子变成刘朔的脸,问他:"爹,你当年杀他们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也站在里面吗?"
      他体内的煞气不是内伤,是早年杀孽太重生成的,如附骨之疽,清不掉只能压。每逢节气交替,胸口那道天雷引的焦痕便隐隐发烫。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杨排风——她灵宝重塑的身体老得慢,看上去仍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但六年过去,她不是不老,只是缓。她偶尔会在半夜摸到自己眼角的一丝细纹,对着铜镜发一会儿呆。
      念生念安今年五岁了。两个孩子都记得"朔哥哥"——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家里到处都是朔哥哥的影子:墙上挂着朔哥哥六岁时第一次跟凌霄子回华山画的歪歪扭扭的剑谱图(注:六岁那次是凌霄子带他回华山短住,不是初见父亲——初见是在更早的西夏皇宫密室),一个被赐耶律姓,但属于北汉皇室的血脉,放在华山就是靶子。所以他从出生到六岁,一直跟着凌霄子云游四方。凌霄子带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遍了终南山、峨眉山、武当山,走到哪儿算哪儿,居无定所,行无定踪。灶台上摆着朔哥哥十二岁时从辽地带回来的骨雕小马,凌霄子的枕头底下压着朔哥哥十五岁时写的一首歪诗。
      但两个孩子从没见过这个哥哥。
      因为刘朔六岁之前,根本没真正来过华山。他是耶律皓南的私生子,身份太敏感。从出生到六岁,一直跟着凌霄子云游四方。六岁那年,凌霄子带他在西夏皇宫地下密室第一次见了刘皓南——那个啃着烤羊腿、满手油光、嫌爹老又夸爹帅的荒诞初见,是父子之间唯一的第一句话。七岁又跟凌霄子走了。十二岁在辽夏战场亮了天门阵,引起耶律宗真注意并冠以“武曲星”“国之祥瑞”的少年,不得不离开父母再次云游。十五岁父亲辞官归宋,回父母身边陪父亲找北汉宝藏,被强行拉入大唐幻境,憋屈的做了近两年“神童薛崇简”,出幻境后出去玩了一圈才回华山。然后就是代州之战、九月被扣。
      六年。
      ______
      四月二十八,刘朔到了华阴县。
      他没有惊动县衙,也没有走官道。从汴京出来,一路西行,经过洛阳、潼关,到了华阴。在华阴县驿站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背着个简单的行囊,沿着渭水边的土路,一步步走向华山。
      四月末的华山,满山苍翠。刘朔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熟悉得像是昨天才走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十六岁离开华山的时候,还是个少年。现在他二十三了。
      六年。汴京的六年,把他从一个"归明人之子"变成了一个"司马光的弟子",从一个"军功入仕的选人"变成了一个"被贬华亭的谪官"。
      但他走在华山的小路上,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六岁的孩子,被凌霄子背在背上,一边啃桃子一边听他讲终南山的狐狸精故事。
      他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华山主峰的后面,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院门开着。
      念生蹲在门槛边,用一根树枝逗一只野猫。念安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正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红。
      凌霄子坐在屋顶上——对,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嘴里哼着一段不知什么调子的曲子。
      杨排风在灶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
      刘皓南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刘朔注意到,那本书拿倒了。
      他的父亲在发呆。
      刘朔站在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喊一声"爹"。
      他六年没喊过这个字了。
      "……朔儿?"
      杨排风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她没有看见他——她是闻到的。六年了,她还是能从这个院门口的风里,闻到一个属于她儿子的气息。
      她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站在院门口的年轻人——比六年前高了,肩膀宽了,眉骨上的那道代州之战留下的疤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十六岁的刘朔,眼睛里是少年人的锐气和不服。二十三岁的刘朔,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沉静。
      像他爹。
      杨排风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娘。"刘朔叫了一声。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跪在门槛外——他一步跨进院子,跪在杨排风面前,额头触地。
      "儿子……回来了。"
      杨排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伸手去拉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怕自己一碰,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就会碎掉。
      "起来……"她的声音哽住了,"起来,地上凉。"
      刘朔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杨排风看见了他落在地上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六年了……"杨排风终于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起来,"你让娘等了六年……"
      她的手在发抖。刘朔的脸在她手心里,比六年前硬了——下颌线分明了,胡茬青色的影子隐约可见。
      "娘没老。"刘朔看着她,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么好看。"
      杨排风"呸"了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我在汴京的老师。"刘朔说,"他说'说话要让人高兴'。"
      杨排风终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皓南还坐在石桌旁。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只是把手里那本拿倒了的书轻轻放下,然后——
      刘朔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
      刘皓南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脸色比六年前差了一些——不是苍老,是那种被什么从内部侵蚀着的灰暗。今天刚好是谷雨后的第三天,煞气正在翻涌,他坐在那里不动,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压制。
      父子两个隔着半个院子,对视着。
      "爹。"刘朔又喊了一声。
      刘皓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刘朔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上有天雷引留下的焦痕,有早年杀孽烙下的暗纹——轻轻放在刘朔的肩膀上。
      这只手,曾经在刘朔一岁时剜出过自己的心祭天门阵。
      这只手,曾经在西夏皇宫密室里,被一个满手羊油油的六岁孩子指着鼻子说"有点老"。
      这只手,曾经在刘朔十六岁被扣汴京之后,隔着千里之外的华山,在噩梦里攥出了血。
      现在这只手,放在二十三岁的儿子肩膀上,微微发抖。
      "回来了。"刘皓南说。
      三个字。和六年前刘朔被扣汴京时,他在信里写的最后三个字一模一样。
      刘朔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一把抱住刘皓南,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
      刘皓南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______
      那顿晚饭,杨排风做了八菜一汤。
      刘朔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吃啊。"杨排风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六年没吃过娘做的饭了吧?"
      刘朔夹起鸡肉,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咸了。"他说。
      杨排风瞪了他一眼:"咸了你还吃这么快?"
      刘朔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鸡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娘,"他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比汴京的好吃。"
      杨排风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刘朔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吃啊。"杨排风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六年没吃过娘做的饭了吧?"
      刘朔夹起鸡肉,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咸了。"他说。
      杨排风瞪了他一眼:"咸了你还吃这么快?"
      刘朔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鸡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娘,"他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比汴京的好吃。"
      杨排风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刘皓南坐在对面,给刘朔倒了一杯酒——不是竹叶青,是华阴县买的普通黄酒。
      "你师傅教你的酒量,还在吗?"他问。
      刘朔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在。"
      "那就好。"
      凌霄子在旁边"啧"了一声:"皓南,你别教坏孩子。他明天还要赶路呢。"
      "明天不走。"刘朔说,"假一个月。我能住到五月二十八。"
      "那还喝什么酒!"凌霄子一拍桌子,"来来来,陪我喝——一个月呢,够你把我这六年欠的酒都补上!"
      杨排风翻了个白眼:"师叔,您少喝点。上次喝多了在屋顶上唱戏,把念生吵醒了,哭了一宿。"
      "那是我高兴!"凌霄子理直气壮,"我徒弟回来了,我高兴!"
      吃完饭,刘朔把念生念安叫到跟前。
      他从行囊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把小木剑,给念生;一个骨雕的小马,给念安。
      "朔哥哥在汴京买的。"他说,"汴京的相国寺前有集市,什么都有。"
      念生接过木剑,拔出来——"嗖"的一声,剑风破空。
      "好剑!"他兴奋地喊。
      念安捧着骨雕小马,翻来覆去地看。那匹马雕得很粗糙,但每一根鬃毛都刻得清清楚楚。
      "朔哥哥,"她仰起头,"你以后还走吗?"
      刘朔蹲下来,平视着五岁的妹妹。
      "走。"他说,"但会回来。"
      "多久?"
      "……不知道。"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小马攥在手心里——像她从小攥着东西才能睡觉的习惯一样,攥得紧紧的。
      ______
      夜深了。
      念生念安睡了。凌霄子回凌霄观了——他说"你们父子说体己话,我就不掺和了",但走之前往刘朔怀里塞了一坛酒:"半夜喝,别让你爹看见。"
      院子里只剩下刘皓南和刘朔。
      父子两个坐在石桌旁,面前各放着一杯酒。月亮升到了华山主峰的上方,把院子照得清清冷冷。
      "爹,"刘朔开口了,"我在汴京……见过陈旭。"
      "嗯。"
      "他问我——'你爹当年剜心祭阵的时候,你几岁?'"
      刘皓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一岁。但我记得。'"刘朔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爹剜出来的那颗心,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但我看见了。"
      刘皓南沉默了很久。
      "朔儿。"
      "嗯?"
      "你比爹强。"
      刘朔愣了一下。
      "爹当年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改变天下。"刘皓南的声音很轻,"你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不了。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他举起杯子:
      "爹敬你。"
      刘朔举起杯子,和父亲碰了一下。
      黄酒入喉,温热如血。
      ______
      五月二十八,刘朔离开了华山。
      他背着来时的那个行囊,里面多了几样东西:杨排风给他缝的一件夹袄,刘皓南给他写的一卷字(不是剑谱,是《礼记·大学》的抄本),凌霄子塞给他的一小坛酒,念生硬塞给他的一块石头,念安攥了一夜最后决定给他的那匹骨雕小马。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皓南站在石桥边。杨排风站在灶房门口。凌霄子坐在屋顶上。念生和念安站在门槛边。
      "走了。"刘朔说。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到玉泉院的石桥边,他停了一下。桥下的泉水还是六年前的那股泉水,从华山之巅流下来,经过石桥,流向渭水,流向黄河,流向大海。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泉水,喝了一口。
      冰凉,清甜。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华阴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华山。
      云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那个小院——灶房的炊烟,屋顶上的老道,门槛边的两个孩子,石桥边的父亲,灶房门前的母亲。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东方的路。
      去华亭。
      去娶展昭的女儿。
      去做一个"被遗忘的人"。
      去走那条很长的夜路。
      ______
      但他知道——
      无论走多远,华山的那股泉水,一直在他身体里流着。
      像血一样。
      治平三年·五月十八·华亭
      太湖的水在五月夜里是黑的。
      凌霄子站在湖堤上,赤脚,裤腿卷到膝盖,一只脚泡在水里,另一只脚踩在青石上。他今年七十了——七十年的风霜全写在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还亮,像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剑,剑鞘磨得发亮,剑刃没锈。
      他面前的水面上,远远浮着几盏灯笼。
      那就是展昭的别业。"退思居"。
      凌霄子看了一会儿,没敢直接走过去。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聂隐娘。
      他这辈子做过最怂的一件事,就是在结为道侣的前夜,连夜跑了。跑得干脆利落,连句交代都没有。从那以后,他见着聂隐娘就像老鼠见着猫。而展昭——聂隐娘的首席大弟子——在凌霄子心里,天然带着"师父的威压"。论辈分,凌霄子差点成了展昭的师公,比展昭高一辈,但他对展昭这个"聂隐娘亲传大弟子"一向能躲就躲,绝不敢像对旁人那样嬉皮笑脸。
      所以他站在湖堤上,嗑了半把瓜子,犹豫了快一刻钟。
      "小展啊小展,"他对着湖面嘟囔,"你师傅不在吧?"
      他当然知道聂隐娘不在。聂隐娘要是知道他凌霄子跑来给刘朔提亲,怕不是要直接从玉女门闪现过来,一剑把他这七十年的老骨头劈成五截。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葫芦塞进怀里,沿着湖堤朝那几盏灯笼走去。
      ______
      华亭展氏别业不临街,不靠路,藏在一片水柳后面。走到角门前,凌霄子没有敲门,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嗑瓜子。
      嗑了半把,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不是展昭,是个快十七岁的少年——眉眼间有展昭的影子,但更沉稳,像一把已经开刃的剑。他手里端着一碗茶,上下打量凌霄子。
      "展念恩?"凌霄子一愣。
      "凌霄子。"展念恩叫了他的名字,嘴角微微一弯——这个笑和展昭一模一样,"我爹说过,如果有一个不修边幅的老道士来找他,自称凌霄子,那就是真的——因为假的不会这么不修边幅。他还说,你怕我师祖怕得要死,见了我就该绕道走。你怎么没绕?"
      凌霄子:"…………"
      八年前在嘉祐四年春,这孩子八岁,追着他养的大花猫满华山跑。八年过去了,猫不知道还在不在,但展念恩已经快十七了,不再是那个追猫的小孩。
      "念恩,"凌霄子压低声音,一脸心虚,"你爹在不在?你师祖……没来吧?"
      "师祖在玉女门。我爹在后院水榭。"展念恩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不过我爹今天心情不好——元英舅舅的信到了,提了我妹的事。"
      凌霄子心头一跳:"你妹知道了吗?"
      "我爹还没告诉她。信是舅舅写的,说外公遗命里提到了这门亲事。我爹看了信之后,把棋盘上的黑子全吃了,说——"展念恩模仿展昭冷着脸的语气,"'刘皓南这个人的儿子也配娶我女儿?'"
      凌霄子嘴角抽了抽。
      刘皓南。展昭连"刘兄"都不肯叫,今天直接叫全名,可见心里那股火压了多久。
      "你爹……叫我什么?"凌霄子问。
      "他说——'让那个差点成了我师公的老道士进来'。"
      凌霄子:"…………"
      "走吧。"展念恩端着茶,转身往里走,"我爹在后院。对了,我弟弟念祖今天闹着不肯睡,我娘在哄他——五岁了,正是最闹腾的时候。"
      凌霄子跟在后面,心里飞快地盘算:展家三个孩子——念恩快十七,是刘皓南的徒弟;庞念慈十六,随母姓;念祖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今天提亲的主角是庞念慈,这姑娘还不知道自己被"父母之命"了。
      ______
      后院临水。
      展昭坐在一座水榭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他穿着一件灰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上去和刘皓南坐在华山石桌旁的样子差不多——都是那种"曾经站在最高处、现在选择坐在最低处"的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刘皓南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凌霄子走到棋桌对面,一屁股坐下来,声音比平时小了三度——对着聂隐娘首席大弟子,他本能地气短,"司马君实让我来的。"
      展昭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
      "司马光?"
      "嗯。"凌霄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拍在棋盘上,"还有庞籍的遗命——庞籍临死前写的,三月辛未,和仁宗同日卒。庞元英三日后发信,皓南四月二十三收的信。信里提了这门亲事。"
      展昭终于抬起头,看了凌霄子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光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六年前重了太多。
      "庞籍……"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小展,"凌霄子把棋盘上的残局拨乱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下棋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展昭看着他:"提亲。"
      凌霄子干笑两声:"聪明。"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说不是刘皓南让你来的,第二句说司马光让你来的,第三句把庞籍遗命拍在我面前。"展昭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除了提亲,还有什么能同时扯上司马光和庞籍?"
      凌霄子被噎了一下。他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耍贫,但在展昭面前——在"聂隐娘首席大弟子"面前——他总觉得后颈发凉,好像聂隐娘下一秒就会从金纹里踏出来揪他耳朵。
      "小展,"他放软了声音,"念慈那边……你知道了,但告诉她没有?"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罐里,动作很慢。
      "庞元英的信里写了。"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但我还没告诉念慈。"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看看——刘皓南派谁来提亲。"展昭抬眼,目光像两把小刀子,"结果派了个怕我师傅怕得要死的。"
      凌霄子:"…………"
      "刘朔今年二十三。"展昭继续,语气冷得像太湖的水。
      "嗯。"
      "我长女庞念慈,今年十六。随母姓。"
      "嗯。"
      "司马光主婚。"
      "嗯。"
      "庞籍遗命为凭。"
      "嗯。"
      "三书六礼,一步不少。"
      "一步不少。"
      展昭收完了棋子,把两个棋罐并排放在棋盘上。
      "凌霄子。"
      "嗯?"
      "你告诉我实话——刘朔知道这桩婚事吗?"
      凌霄子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回华山那天,他爹把庞籍的遗命给他看了。他看了,没说话。然后他把他娘蒸的包子吃了三个,说'咸了'。"
      展昭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气着了。
      "然后呢?"
      "然后他问他爹——'爹,我配吗?'"凌霄子的声音低了,"他爹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人家姑娘说了算。你去华亭,先看看人,人家愿意,你就好好待她;人家不愿意,你回来,爹给你另说一门。'"
      展昭听完,半天没说话。
      太湖的风从水榭的窗口吹进来,带着五月的水腥气和远处荷花的淡香。
      "念慈知道吗?"凌霄子又问了一遍。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展昭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疲惫,"她才十六。庞元英的信里写得很清楚——这是'父母之命'。但念慈自己的意思……我得问问她。"
      凌霄子点了点头。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然后说:"那我住哪儿?"
      "后院有客房。"展昭站起来,走到水榭边,看着太湖的夜色,"住这儿。明天我让念恩带你去镇上走走。你不是喜欢听戏吗?华亭的戏班子不错。"
      凌霄子看着展昭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灌了一口酒,把那股酸压下去。
      "小展。"
      "嗯?"
      "你比六年前……顺眼多了。"
      展昭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______
      那天晚上,凌霄子住在退思居的后院客房。
      客房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太湖,躺在床上就能听见水波拍岸的声音。凌霄子把窗户推开,让五月的夜风吹进来,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西夏皇宫密室里,刘朔六岁第一次见到刘皓南。那个孩子啃着羊腿,看着那个穿着辽国官服男人,像看一个陌生人,随后又用他的袍子擦自己的油手,一句“我长大后会更帅”的嚣张样子。
      现在那个孩子二十三岁了。他要娶展昭的女儿。
      凌霄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了——看见刘朔一岁的时候,刘皓南剜出自己的心,血溅在天门阵的阵眼上。看见刘朔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跟凌霄子回华山,怯生生地对着刘皓南旧日在华山修习时的空房喊了一声"爹"。看见刘朔十六岁的时候,在代州城下挥剑,眉骨上挨了一刀,血糊了半张脸,但他没退。看见刘朔二十三岁的时候,跪在华山的院子里,抱着刘皓南哭得像六岁的孩子。
      "臭小子,"凌霄子对着墙壁嘟囔了一句,"你爹当年可比你省事——他什么都不想,只管挖心。你想得太多了。"
      然后他翻回来,面朝窗户,看着太湖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六年前是它,六年后还是它。变的是底下的人。
      "小展,"他对着月亮说,"你女儿要是敢欺负我家朔儿,我可不管你是'御前四品'还是'退隐江湖'——拼着被聂隐娘那凶婆娘砍成八段,我照样揍。"
      太湖的水波拍了一下岸,像是在回答他。
      凌霄子笑了,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正事——三书六礼的第一步:纳采。
      他得先去镇上买一对大雁——纳采必用雁,取"雁候阴阳、往来有信"之意。大雁不好买,但凌霄子有办法。他认识太湖边上一个打雁的老汉,欠他人情。
      至于"问名"——交换双方三代姓名、生辰八字——司马光已经把刘朔的草帖写好了,就揣在他怀里。展昭这边,展念慈的生辰八字……
      凌霄子翻了个身,又面朝墙壁。
      "明天再说吧。"他嘟囔着,睡着了。
      窗外的太湖上,那几盏灯笼还亮着。
      风不大,水不急,月亮正好。
      ______
      五月十九·晨
      凌霄子是被一阵剑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水榭里,一个少女正在练剑。
      十六岁。一身水绿色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手里一柄青锋,剑法干净利落——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有她爹年轻时的风采,但更快,更狠,少了几分"御前护卫"的克制,多了几分江湖人的野性。
      庞念慈。
      凌霄子趴在窗台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少女练完一套剑,收势,转身——正好看见窗台上的老道士。
      四目相对。
      展念慈的剑尖没有垂下来。
      "你谁?"她的声音和展念恩一样——带着展家人的那种"不卑不亢"。
      凌霄子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出去,咧嘴一笑:
      "你未来的师公。"
      展念慈:"……???"
      剑尖终于垂下来了。
      凌霄子哈哈大笑,从窗台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冲着水榭里的少女拱了拱手:
      "凌霄子,陈希夷的师弟,刘朔的师傅——也就是你未来公公的师叔。论辈分,其实你得叫我师叔祖"。
      庞念慈盯着他看了五息,然后——
      "啪"地把剑插进水榭的柱子缝里,转身走了。
      凌霄子:"……"
      展念恩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端着一碗粥,路过凌霄子身边时,说了一句:
      "我妹说——'这老道士一看就不靠谱'。"
      凌霄子:"…………"
      展念恩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
      "我也觉得。"
      然后他走了。
      凌霄子站在院子里,风吹着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道袍,腰间挂着的酒葫芦,脚上趿拉的破布鞋。
      "不靠谱……"他嘟囔着,"小展当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他抬头看了看水榭柱子上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剑。
      然后他笑了。
      "有脾气。好。朔儿就缺个有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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