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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他逼她入宫为妃,死前却为她铺好了退路 他把女儿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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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八年三月·洛阳
庞籍躺在致仕宅正堂的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窗外春寒料峭,檐下冰棱未化。堂中铜炭炉烧得很旺,但庞籍的脸色比纸还白。他今年七十有六,虚岁七十七,一生历仕三朝,做到枢密使、同平章事,如今致仕归洛,算是得了善终。
但善终不等于安心。
榻前跪着他的长子庞元英——庞籍致仕后,庞元英辞了京职,陪父亲回洛阳奉养。此刻庞元英红着眼眶,手里捧着笔墨纸砚,等着父亲开口。
庞籍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元英。"
"父亲。"
"拿笔来。我口授,你记。"
元英跪在榻边,铺开薛涛笺,研好墨,执笔待书。
庞籍闭了闭眼,像是在脑子里把想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忽然清亮了一瞬——那种清亮,元英太熟悉了。三十年前,父亲在枢密院值房里连夜草拟军报时,就是这种眼神。
"第一条。"庞籍的声音稳了,"代州解围之恩,不可不报。"
元英的笔顿了一下。嘉祐五年,代州拒辽之役,一个叫刘朔年轻人以“穆柯寨教头”身份,在代州城下为庞籍解了围。后凭这份军功和包拯的力荐入了仕。父亲致仕前曾对人说:"刘朔之才,不在韩、范之下。但其身世有累——他是前辽国国师刘皓南之子,这个身份,在朝中注定是负担。"
"刘朔今年二十岁,尚未婚配。"庞籍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不容置疑,"展昭——就是那个开封府的南侠,仁宗朝退隐秀州华亭县的——他有一长女念慈,今年十三岁。你去信一封,说我庞醇之临终前,为两家订下亲事。"
元英试探着问:"父亲,展昭与刘朔素不相识吧?"
"相识不相识,不重要。重要的是——刘朔的亲妹刘望舒,在冲霄楼救过展昭的命。展昭是江湖人,最重恩义。我庞醇之临终前出面做这个媒,他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
"而且展昭退隐江湖多年,朝廷已经忘了这个人。刘朔需要一个'被遗忘的人'做岳父。展昭需要一个'有朝廷背景但不惹眼的人'做女婿。这门亲事,对他们两个都是好事。"
元英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第二条。"庞籍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件连墙壁都不该听见的事,"你亲妹妹——庞凤,现在叫小蝶——之事,不可不谋。"
元英的笔停住了。
"她还活着。"庞籍说,"庆历年间,我把她从宫里偷出来的。那时候她已经被从贵妃贬到了嫔位,但档案上写的是'薨'。棺椁抬出去了,里面装的是谁,没人查。"
元英深吸一口气:"父亲,妹妹她当年入宫之前——"
"我知道。"庞籍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深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痛,"她与展昭是师兄妹。情愫在先。是我逼她入的宫。"
他闭了闭眼:
“我当时是枢密使。先帝暗示庞家出一个女儿。我以为那是恩宠,以为把她送进去,庞家就能再稳二十年。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展昭,但我强逼她入了宫”
堂中沉默了很久。
"她在宫里……是怎么被贬的?"
"她替杨排风解了围。"庞籍的声音变得艰涩,"先帝要的是杨排风——去'尝鲜'。凤儿与杨排风是好姐妹,她顶替了杨排风,进了福宁殿。但先帝发现……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庞籍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先帝受不了。不是因为被欺骗——是因为一个妃子,对陛下毫无爱意。尤其是,她愿意替杨排风去死,却不愿意对先帝动一下心。先帝觉得,自己连一个烧火丫头都不如。从那天起,庞凤从贵妃贬到妃,再贬到嫔,最后贬到掖庭最角落的殿里。但她还活着,因为她毕竟是庞家的女儿。先帝不杀她——但也不让她好好活。"
元英的眼眶红了。
"她出宫……"
"庆历年间。曹皇后放了她一马。"
庞籍顿了一下:
"曹皇后与江湖上有些渊源。她与聂隐娘是师姐妹——小师妹选了入红尘,做了皇后。小蝶是聂隐娘的徒弟。所以曹皇后对凤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英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这些,手在发抖,但笔没有停。
"凤儿出宫后,改名庞小蝶,与展昭结合了。他们之前从未逾矩——展昭不是那种人。但出宫之后,他们在一起了。展昭的两个孩子——念恩和念慈——都是小蝶生的。"
元英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大团。
"展昭退隐华亭,不是因为'江湖人老了'。"庞籍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是因为襄阳王案。"
"白玉堂三探冲霄楼——那件事,我虽不在京城,但也听说了大概。展昭拿到了冲霄楼的阵图,但张美人在那三天里各种无理取闹,构陷曹皇后杀女,把展昭死死拖住。三天。"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对命运无常的悲凉:
"三天。白玉堂死了。"
"展昭辞了官。用江湖人的身份,去为白玉堂报仇。炸了冲霄楼。"
庞籍看着元英:
"我知道展昭为什么退隐。他不是怕了。他是恨——恨自己被拖了三天,恨那三天里白玉堂一个人在冲霄楼里挣扎。他退隐华亭,是带着一个'死了的贵妃'和两个不能见光的孩子,躲到天底下最没人注意的角落去。"
"展念恩拜师华山——不是因为那孩子有仙缘。是因为华山的刘皓南身份足够微妙,微妙到枢密院不会深究他的门下是谁。展念恩在华山学艺,比待在华亭安全。"
他转过头:
"凤儿不能一直待在华亭。当今官家即位之后,两宫若清理后宫旧档,是迟早的事。如果有人翻出庆历年间那口空棺椁——"
他没有说完。
"刘朔去了华亭之后——他是司马君实的弟子,是朝廷的'谪官',但他的身份足够'清白',清白到可以做一个'保护伞'。展昭的长女嫁给刘朔,两家绑在一起。庞家的血脉、展昭的血脉、庞凤的血脉——都在华亭那片屋檐下,互相护着。"
庞籍闭上了眼:
"我这辈子,把她推进火坑一次。如果死之前不能再护她一次,我闭不上眼。"
堂中安静了很久。铜炭炉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庞籍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告诉刘朔。"
"什么?"
"告诉他——代州那一战,不是他报了我的恩。是我欠他的。我欠所有在代州城下流过血的人的。"
"这门亲事,不是赏赐。是还债。"
庞籍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______
嘉祐八年三月辛未,东京开封府福宁殿,仁宗崩。
同日,洛阳庞宅,庞籍卒。
父子两代人的时代,在同一天落幕。
嘉祐八年四月·华亭·展宅
信是四月二十三到的。
华亭县偏僻,从洛阳到秀州,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庞元英选了最稳妥的方式——不是急脚递,而是托了往来南北的商队,辗转到了秀州,再由州衙的驿卒送到华亭县衙,最后由一个差役步行送到展宅。
展昭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
他今年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那是几十年剑法练出来的骨架,即便穿一身粗布直裰,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锋利。他接过差役递来的信封,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展南侠亲启",落款"庞元英"。
展昭的手顿了一下。
庞元英。庞醇之的长子。
他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差役说:"有劳。"然后转身进了屋。
庞小蝶在灶前煮粥。她今年三十有六,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也许是华亭的水土养人,也许是这十几年远离了宫廷的戾气。她听见展昭进门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
"柴劈完了?今天倒是快。"
展昭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和他脸上那种她太熟悉的表情——那种表情,上一次出现是在襄阳王案后,他辞官离开开封的那天。
"谁的信?"她问。
展昭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
"庞元英。"
庞小蝶的手停在了锅边。粥勺悬在空中,一滴米汤落在灶台上,发出轻微的"嗞"声。
"……我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不知道。"展昭说,"还没拆。"
他坐下,拆开信封。
信不长。庞元英的字很端正,像他父亲——一笔一画,不疾不徐,连悲痛都写得有条理。
展昭从头读到尾。
第一件事:庞籍卒于嘉祐八年三月,与先帝同日。
展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发出一声脆响。
庞醇之死了。
那个逼自己女儿入宫的枢密使。那个用三条人命的代价把她偷出来的父亲。那个他恨了十几年、却也……无法真正恨下去的男人。
展昭闭了闭眼。
第二件事:订亲。庞籍临终遗命,为刘朔与展昭长女订亲。
展昭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刘朔。刘皓南的儿子。那个在代州城下为庞籍解围的年轻人。他的妹妹刘望舒,在冲霄楼里救过展昭的命——那漫天的锁魂钉,如果不是刘望舒挡在他身前,他早就死在冲霄楼的瓦砾下了。
这门亲事……他无法拒绝。不是因为庞籍的遗命,而是因为——他欠刘家的。
第三件事:庞籍临终前说,"代州之恩,是他欠刘朔的。这门亲事,不是赏赐,是还债。"
展昭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庞小蝶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说什么?"她问。
展昭转过身,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看了十几年。从她出宫后的第一天看到现在,每一天都在看,每一天都觉得看不够。
"庞醇之死了。"他说。
庞小蝶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临终前,安排了三件事。"展昭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为你哥哥——不,为你父亲——他承认,代州那一战是他欠刘朔的。第二,为我们的女儿订了亲。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他说——'我这辈子,把她推进火坑一次。如果死之前不能再护她一次,我闭不上眼。'"
庞小蝶的眼泪落在了灶台上。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那么一滴,直直地落下来,砸在还冒着热气的锅沿上,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擦。
展昭站起来,走过去,用袖子替她擦了。
"蝶。"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小蝶",是"蝶"。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这么叫。
"父亲……"她的声音哽住了,"他到最后,还是叫我'小蝶'吗?"
"他叫你'小蝶'。"展昭说,"信里写的是'小蝶之事,不可不谋'。"
庞小蝶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鬓角。
"他逼我入宫的时候,叫我'凤儿'。"她说,"他说'凤儿,庞家需要你'。我走的那天,他站在府门口,没有送我进宫——他不敢看我。"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让她靠着他的肩膀。
"他偷我出来的时候,叫我'小蝶'。"她的声音像在梦呓,"他说'蝶儿,我们回家'。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他说'回家'这两个字。"
"现在他死了。信里还是叫我'小蝶'。"
她睁开眼,看着展昭:
"他没有叫过我'凤儿'。一次都没有。从他把我送进宫那天起,庞凤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小蝶。"
展昭把她揽进怀里。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窗外传来展念恩练剑的声音——"呼"、"呼",剑风破空,干净利落。那是刘皓南教他的。
"师兄。"庞小蝶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女儿……嫁给刘朔?"
"嗯。"
"你答应了?"
"我还没回信。但……"展昭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这门亲事,我无法拒绝。"
"因为刘望舒救过你?"
"因为刘朔是司马君实的弟子。因为庞醇之临终前为他安排了一条后路——被贬华亭。因为我们的女儿嫁过去,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和另一个'被保护的人'互相护着。"
他顿了顿:
"也因为……庞醇之到最后,不是在以枢密使的身份安排这件事。他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庞小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展昭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华亭海边的夜——你以为你看得到底,但其实看不到。
"你恨他吗?"她问。
展昭想了很久。
"恨过。"他说,"你刚出宫那几年,我恨他。恨他把你送进宫,恨他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恨他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我,还是把你推给了先帝。"
"现在呢?"
"现在……"展昭看着窗外,"庞醇之死了。一个父亲死了。他临终前做的最后三件事,都是为了你,为了念恩,为了我们的女儿。我……没法再恨一个死了的父亲。"
庞小蝶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推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去搅锅里的粥。
"粥要糊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展昭看着她的背影——瘦削,但挺拔,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十几年的竹子。
"小蝶。"
"嗯?"
"庞醇之还说了什么?"
庞小蝶的搅粥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展昭退隐华亭,是带着一个死了的贵妃和两个不能见光的孩子,躲到天底下最没人注意的角落去'。"
展昭的声音很轻:
"他说对了。但我不是'躲'。我是'守'。"
庞小蝶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展昭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粥勺,替她搅着锅。
"信我明天回。"他说,"告诉元英兄——亲事,展某答应了。告诉他,小蝶知道她的父亲到最后,是爱她的。"
庞小蝶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展昭搅粥的背影。
"师兄。"
"嗯?"
"如果当年……我没有被送进宫——"
"没有如果。"展昭头也不回地说,"你被送进宫了。你出来了。我们在一起了。念恩和念慈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粥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窗外,展念恩的剑风停了,传来他喊妹妹念慈的声音:"来,该你了。"
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娇嗔的:"哥你别催,我手都酸了。"
展昭听着窗外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吃饭吧。"他说,"吃完饭,我要给元英写回信。"
庞小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灶前。
"你写什么?"
展昭想了想,说:
"亲事,展昭答应了。庞醇之的恩,展昭记下了。小蝶的泪,展昭替她收好了。"
庞小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华亭海边清晨的雾,薄薄的,但阳光一照就会散开。
"你写这么肉麻,哥哥看了要笑话你的。"
"那就让他笑话。"
展昭把锅盖掀开,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小蝶。"
"嗯?"
"吃吧。凉了伤胃。"
庞小蝶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喝着粥,听着窗外的剑风声和孩子们的笑声,觉得——
这碗粥,是她这辈子喝过最烫的,也是最好的。
冶平三年·春·汴京
崇政殿。
濮议之争已持续了十八个月。台谏官吕诲、范纯仁、吕大防等人先后上疏攻讦韩琦、欧阳修,皆被黜责。司马光身为台谏派首领,孤悬于朝堂之上,像一根被夹在磨盘中间的钉子——两头受挤,但就是不折。
今日是治平三年三月,官家亲御崇政殿,命宰执、台谏集议濮安懿王称号之最终定议。
韩琦站在班首,紫袍玉带,面色沉静如渊。他今年五十九岁,三朝老臣,仁宗朝即为枢密使,官家能即位,韩琦在帘前力挺之功无人可比。此刻他手里握着一份奏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金砖上:
"官家,臣等议:濮安懿王,宜称'皇考'。"
殿中一片寂静。
司马光出列。
他今年四十八岁,穿着一道青色的朝服——他是无党派之争的纯粹儒臣,不结党、不阿附,只认一个"理"字。他的声音不高,但清越如磬:
"韩相公此议,臣不敢奉诏。"
韩琦转过身,看着司马光。两人之间不是私怨——韩琦赏识司马光,司马光敬重韩琦——但此刻他们站在不可调和的两极。
"君实,"韩琦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耐心,"《春秋》之义,'为尊者讳'。官家既嗣仁宗之统,则仁宗为父,濮王为祖。此乃'尊尊'。然官家本生之父,岂可没其亲名?称'皇考',是'亲亲'。《礼记》云:'亲亲,尊尊,长长,男女有别,人道之大者也。'尊尊与亲亲,并行而不悖。"
司马光摇了摇头。
"韩相公引《礼记》,光亦引《礼记》。"他的声音稳如泰山,"《礼记·大传》曰:'为人后者,为人之子也。'官家既嗣仁宗之统,则于仁宗为子,于濮王为侄。若称濮王为'皇考',则是官家有二父——一为仁宗,一为濮王。二父并立,宗法大乱。"
他抬起头,直视赵曙:
"官家,仁宗以天下授官家,官家以一身承两统。此乃千古未有之大伦。若因私恩而乱大伦,后世何以观之?"
赵曙坐在御座上,面色潮红——他的风疾虽已痊愈,但情绪一激动,面色便如醉酒一般。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司马光。"赵曙的声音沙哑而压抑,"朕……朕岂不知仁宗之恩?但濮王是朕的亲生父亲。朕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朕若连'父亲'二字都不能称——朕还算什么人?"
司马光跪下了。
"官家,"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光不是要官家不认生父。光是要官家以天下之礼认之。《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降一等。'降一等者,称'皇伯'是也。官家称濮王为'皇伯',不是不认,是以天子之尊,为天下万世立一个'为人后者'的规矩。"
"规矩?"赵曙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司马光,你让朕称自己的父亲为'伯'?!"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侍立在两旁的御史和起居郎都屏住了呼吸。
欧阳修出列了。
他今年五十七岁,翰林学士,文章名动天下。他的立场与韩琦一致——支持称"皇考"。但他的论证方式与韩琦不同。韩琦引经据典,欧阳修引的是"人情":
"官家,"欧阳修的声音温润如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臣闻《中庸》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天下之人情,莫重于父子。官家以仁宗之嗣,承大统,此乃天下之公义。然官家于濮王,有十月之怀、三年之养,此乃官家的私恩。"
"公义与私恩,岂能偏废?"
他转向司马光,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文人的惋惜:
"君实,你我是同僚,也是朋友。你写的《资治通鉴》,老夫每读一遍,都叹服你的史识。但你在这件事上——你太执着于'礼'的字面,而忘了'礼'的根本。"
"礼的根本是什么?"司马光问。
"礼的根本是人情。"欧阳修说,"《礼记》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如果礼让人不能认自己的父亲,那这个礼就不是圣人之礼,是酷吏之律。"
司马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欧阳公,光有一问。"
"请讲。"
"如果今天称'皇考'是人情,那明天有人要追尊濮王为'皇帝'——那是不是也是人情?后天有人要立濮王之后为'嗣濮王'——那是不是也是人情?人情一旦开了口子,谁来收?"
欧阳修的脸色微微变了。
韩琦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果断:
"君实,你的担忧,朝廷自有规制。今日所议,止于'皇考'二字。至于追尊帝号、立嗣封王——不在今日议程之内。官家若准,可立字为据。"
司马光看向赵曙。
赵曙的脸色潮红未退,但他的目光已经变了——那是一种被夹在两个声音之间的、疲惫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司马光,"赵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殿中几乎听不清,"朕……朕知道你是对的。但朕做不到。"
他闭上眼:
"朕在藩邸的时候,濮王病重,拉着朕的手说——'吾儿,若有一日你不在我身边,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儿子。'濮王薨的时候,朕没能送终。朕在柩前发誓——此生无论如何,不会忘了自己是濮王的儿子。"
"现在你们要朕称他为'伯'。"
赵曙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朕做不到。"
殿中一片死寂。
司马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含泪,但声音依然清晰:
"陛下……光,明白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转向韩琦:
"韩相公,光有一事相求。"
韩琦看着他:"君实请讲。"
"光门下有一弟子,名刘朔。代州军功入仕,才堪大用,但其身世有累——他是前辽国国师刘皓南之弟。濮议之后,台谏一党必被黜责。刘朔是光的人,光不能让他跟着光一起碎在朝堂上。"
司马光的目光扫过韩琦、欧阳修,最后落在赵曙身上:
"光不求别的。只求——将刘朔贬到一个足够远、足够安静、足够没人注意的地方。"
韩琦沉默了片刻,问:"何处?"
"两浙路,秀州,华亭县。"
韩琦微微皱眉:"华亭?那不是贬所。那是江南富庶之地。"
"正因如此,"司马光的声音很平静,"才没人会怀疑那是一个'贬谪'。刘朔去了华亭,名义上是谪官,实际上是消失。消失了,就安全了。"
欧阳修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对韩琦说:"君实这个弟子……倒是个妙人。"
韩琦看了欧阳修一眼,又看向司马光。
"君实,你是在求情,还是在安排后路?"
"都有。"司马光说得很坦然,"光不讳言——濮议之后,光在朝中已无立足之地。刘朔是光的人,他若留在朝中,必为光陪葬。光不想他死。"
赵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
"司马光。"
"臣在。"
"你今天……没有骂朕。"
司马光愣了一下。
"濮议十八个月,你上了多少道劄子?"赵曙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苦笑,"每一道都在骂朕'忘恩负义'。但今天——你跪下来,叫了朕一声'陛下'。"
司马光沉默了。
"朕准了。"赵曙说,"刘朔贬华亭。但朕有一个条件。"
"官家请讲。"
"你替朕写一道诏。"赵曙的目光越过司马光,看着殿外的梧桐,"诏曰:'濮安懿王,朕之本生父也。朕承仁宗之统,不敢忘仁宗之恩;朕念濮王之亲,不敢忘濮王之养。今定议:称濮安懿王为皇考。此乃朕之私恩,非天下之公法。后世子孙,不得援此为例。'"
他顿了顿:
"你写。朕要这道诏书留在史册上——让后人知道,朕不是不知道礼,是做不到。"
司马光站在殿中,良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叩首:
"臣……领旨。"
韩琦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惋惜,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转过身,对赵曙拱手:
"官家圣明。既如此,濮议定议。臣请即日下诏。"
赵曙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退朝吧。"
______
司马光走出崇政殿的时候,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韩琦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步,韩琦忽然开口:
"君实。"
"韩相公。"
"刘朔到华亭之后——你还会管他吗?"
司马光想了想,说:"不会。"
韩琦看了他一眼。
"他是我的人。贬出去了,就不是了。"司马光的声音很淡,"他到了华亭,要自己活。"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君实。"
"嗯?"
"你今天跪下来,叫了官家一声'官家'。"韩琦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柔软,"那是你第一次……不把他当'天子',而是当'一个人'。"
司马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宫道尽头的朱红宫门,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剑。
他想起了刘朔。
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代州城下的血还没干,就写了一手好文章,拜在他门下。他聪明,但不狡猾;有才,但不张扬;身世沉重,但不被压垮。
这样的人,不该碎在朝堂上。
他该去华亭。
去一个海边的小县,娶一个好姑娘,过一种不用每天上劄子的日子。
然后——如果有一天,天下又需要他了——他还在。
司马光在宫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方向。
殿宇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中书省——他要回去写那道诏书。
那道诏书,是赵曙的忏悔。
也是刘朔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