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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屏风后那杯干了的喜酒,是刘皓南与杨排风不敢露面的余生 长子大婚锣 ...

  •   治平三年·六月初三·华山落雁峰
      ______
      刘皓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毛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东西——华山派能拿得出手的器物、典籍、药材、布料。他每写一样,就皱一下眉,然后划掉,再写一样,再划掉。
      "爹。"
      念生趴在书案边,仰着脸看他。五岁的孩子,圆脸大眼,眉眼间隐约有刘皓南的轮廓,但五官更柔和,像杨排风。他手里攥着一块从厨房偷来的桂花糕,啃得满脸碎屑。
      刘皓南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纸上那行被划了三次的"青玉砚"——华山库房里确实有一方,但他昨天去看了,石质一般,配不上展昭的女儿。
      "念生,"他忽然说,"你过来。"
      念生乖乖放下桂花糕,蹭到他爹腿边。
      刘皓南伸手,按在儿子头顶,轻轻揉了揉。然后他收回手,拿起毛笔,在纸的最上方重新写下一行字:
      "自秦至唐初各家刀法、剑法中适合女子修习者——手抄本,附注解。"
      这是他在唐幻境里被阵灵上官婉儿硬塞着读的——那阵灵大概是觉得一个北汉皇孙满脑子杀阵太单调,硬给他塞了好几箱从秦代到唐初各家武学里适合女子演练的招式心法。他当时烦得要命,出幻境之后几乎没再想过这些。但现在想想——展昭的女儿,南侠之女,给她这个,比给他一册杀阵图谱合适得多。
      写完这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继续往下写。
      窗外传来杨排风的声音,从廊下经过,一边走一边吩咐厨房明日多备些米——刘朔前天从华亭托人捎回一封家书,信里说华亭的米没有华山的香,她当娘的记在心里了。
      刘皓南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闷——是那种很钝的、很慢的、像冬天落雪一样一点一点积起来的闷。他今年四十五,但四十五年的前半生,他欠的人、还不清的债、来不及参与的事,都在这个时候一起涌上来。
      他儿子要成婚了。
      二十三岁的刘朔。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在练十二煞天门阵,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儿子。刘朔六岁之前跟着凌霄子云游四方,六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他——在西夏皇宫密室里啃着烤羊腿,嫌他这个爹老。然后在他身边待了大概一年,中间他还接了护送兴平公主入西夏和亲的任务,拿了穆默氏三凶神器被迫绕道宋境再回辽,跟儿子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七岁,刘朔武曲星命格显现,凌霄子赶紧把他带走云游了。十二岁,刘朔回辽参与辽夏大战,表现太出色,引起了耶律宗真的注意,凌霄子又赶紧把他带走云游了。十五岁,刘朔终于回到父母身边,一起追查北汉宝藏——但那时候一家三口全被困在唐幻境里,他在幻境中自顾不暇,根本没怎么管儿子。幻境里过了一年,现实才一天,出来的时候还是嘉祐四年。刘朔嫌在幻境里扮了太久的六岁薛崇简扮得闷,自己玩了一圈才回华山。
      十六岁,代州之战,刘朔立下军功。四月受赏,九月身世被揭,被扣在汴京。十七岁生日一个人在汴京过的。十七岁那年司马光收他为弟子,之后六年没回过一次家。直到被贬华亭,才终于有了一个月的假,回了华山。
      然后五月二十八,他走了。去华亭。去成婚。
      刘皓南想起这些,觉得这辈子大概没有比他更失职的父亲了。儿子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真正在儿子身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年。
      而现在他要娶展昭的女儿了。
      在五月二十八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庞籍遗命是死了的人留下的话,展昭完全可以拒绝。他不敢提前准备太厚重的聘礼,因为万一展昭不答应,那些东西堆在华山库房里,只会提醒他——他儿子因为他父亲的身份被人拒了一次。
      但现在纳采已经过了。展昭答应了。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些东西紧急准备好。越多越好。越体面越好。
      ______
      杨排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刘皓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又划掉了大半的纸,念生趴在他腿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父子俩一个发呆一个发懵,像两尊泥菩萨。
      "你又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她走过去,顺手把念生脸上的糕屑擦了擦,"朔儿的信你看完了?"
      "看完了。"刘皓南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还缺什么。"
      杨排风低头扫了一眼——秦至唐初女子刀剑法手抄本、华山派内功心法、终南山产的百年老参、蜀锦两匹、宣城紫毫二十支……
      她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两片金叶子,放在纸上。金叶子不大,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这是她在唐幻境里当太平公主的时候,打点武后侍女用的——那时候她怀着八个月的双胎,三天后薛绍就要被武后判斩刑。她什么都有,要什么有什么,但面对武后的决断,她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效。最后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法子——用这两片金叶子塞进侍女手里,求她放自己进甘露殿,再求武后一次。她把金叶子塞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后来幻境散了,这两片她一直留着,从没动过。
      "这是……"刘皓南看着那两片金叶子。
      "聘礼。"杨排风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把这些年攒的东西都列上去了。但你看——"她指了指纸上那些条目,"武功秘笈是好的,老参是好的,蜀锦也不错——但展家姑娘是庞籍的外孙女,是南侠展昭的女儿,她什么没见过?"
      刘皓南没说话。
      "这两片金叶子,"杨排风继续说,手指轻轻抚过金叶子的边缘,"是我在甘露殿前,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那时候我什么都有——权势、地位、整个大唐的荣华——但换不回你的一条命。我只能把这两片金叶子塞进侍女手里,求她让我再试一次。"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直留着它们,因为那是我在那场幻境里,拼尽全力救过你一次的证据。"
      她抬起眼,看着刘皓南:
      "朔儿娶的是展昭的女儿。展昭是什么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南侠,仁宗朝的活传奇。人家不缺钱,不缺势,不缺面子。朔儿能娶到他女儿,靠的不是聘礼——靠的是那孩子自己争气。"
      "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聘礼太寒酸了,终究是委屈了人家姑娘。我当初……"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刘皓南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苦笑——是一种带着点促狭的、他很少露出来的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反正你现在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赵宋这世道虽然规矩多,二婚俏寡妇还是很受欢迎的——当年刘娥不就是二婚?真宗照样立她为后。"
      杨排风愣了一瞬,然后——
      "你胡说什么!"
      她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嘴唇的温度,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根却红了。
      刘皓南被她捂着嘴,眼睛弯了弯,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在掌心的笑。
      杨排风松开手,瞪着他:"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怎么没有。"刘皓南说,语气忽然正经了,"排风,我这辈子欠你太多。朔儿出生的时候我在练十二煞天门阵,不知道有这个儿子。望舒出生的时候我正在被李元昊派出的杀手追杀,连面都没见上。我娶你的时候,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连拜堂都是在一座荒村里,用一块血书当婚书,用一颗野果当喜糖。"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该让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地娶你一次的。"
      杨排风怔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谁要你三书六礼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鼻音,"我当初在天波府当烧火丫头的时候,想的可不是什么凤冠霞帔——我想的是,哪天能吃饱饭,哪天能不用半夜起来添柴火,哪天能……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后来遇到了你。你虽然是个疯子,虽然满脑子复国大业,虽然动不动就消失几个月——但你回来之后,会记得给我带一串糖葫芦。朔儿出生的时候你不知道,望舒出生时你在逃命,但你托人捎回来一块和田玉给望舒。这些……比什么八抬大轿都金贵。"
      刘皓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念生都五岁了,"杨排风忽然转了话题,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调侃,"怎么好像有点笨笨的?没什么天分——昨天让他背《千字文》,他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站在那儿啃手指头。"
      刘皓南猛地抬头:
      "胡说!"
      "我就是觉得——"
      "我刘皓南的骨血,岂是泛泛!"刘皓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尊严的激动,"朔儿六岁就能摆小阵,望舒三岁就能背《清静咒》全文——我长子长女都天资过人,念生怎么可能笨?他只是……还小!"
      杨排风弱弱地提醒:
      "万一天资……随了我呢?"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刘皓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杨排风——这个在天波府烧了十几年火的丫头,这个在唐幻境里当过太平公主的女人这个能在天门阵里来去自如的女侠——然后他认真地想了想"杨排风的禀赋”这个问题。
      "……"他陷入了沉思。
      杨排风瞪大了眼睛,然后——
      "好啊!"她假装发飙,一把抓起书案上的毛笔,作势要敲他脑袋,"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笨蛋!"
      "不是!"刘皓南赶紧躲,一边躲一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烧火的技术天下第一!你在甘露殿处理政务比很多宰相都利索!你——"
      "你还说!"
      "我错了!"
      念生在旁边看着爹娘打打闹闹,眨了眨眼,把手里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
      ______
      第二天一早,穆桂英亲自押着一队骡车上了落雁峰。
      骡车上装的是木料、绸缎、银锭、瓷器——整整十二车,排满了华山山道的拐角。
      刘皓南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支队伍,眉头皱了起来。
      "师妹,"他抱拳,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傲气,"你这是干什么?我刘皓南虽然是个高危归明人,还不至于要你这个山大王来可怜。"
      穆桂英跳下马,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佘太君看不争气的孙子时一模一样。
      "师兄,你少自作多情。"她声音干脆利落,"这不是给你的。"
      她走到杨排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簿册,递过去:
      "太君给排风准备的嫁妆。当年认排风为义女的时候,太君就说——'杨家女儿出嫁,不能寒酸'。这些东西,太君攒了十几年,本来该在排风出阁的时候给。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排风走了,太君每年都往里添一样东西,说'等排风回来,一样不少'。"
      杨排风接过簿册,翻开第一页——
      "景德四年,银五十两。"
      那是她刚进天波府的那一年。佘太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开始给她攒嫁妆了。
      簿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大中祥符年间的蜀锦、天禧年间的汝窑瓷、乾兴元年的金簪、天圣年间的田产地契——每一样后面都写着"太君亲置",每一样都带着一个老太太对一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女儿的、沉默而绵长的爱。
      杨排风的眼泪砸在簿册上,晕开了墨迹。
      "师兄,"穆桂英转头看向刘皓南,声音平静但不容反驳,"这些东西,排风爱怎么用怎么用。你要是敢拦着,我就把华山派的门拆了。"
      刘皓南站在那里,看着杨排风捧着那本簿册掉眼泪的样子,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钝痛忽然散了一些。
      不是全散了。但散了一些。
      他走过去,站在杨排风旁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够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看向穆桂英,拱了拱手:
      "替我给太君多上几柱香。"
      穆桂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翻身上马,鞭子一扬,带人下山去了。走到山道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排风!朔儿成婚那天,天波府会有人去!"
      杨排风含着眼泪笑了。
      ______
      那天晚上,刘皓南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任何东西。他把秦至唐初女子刀剑法秘笈、华山心法、老参、蜀锦、宣城紫毫、那两片金叶子、穆桂英送来的十二车嫁妆——全部列了上去。
      然后他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以上,为朔儿聘展氏女之礼。若有不足,皓南倾华山所有,不敢惜。"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很稳。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华山夜色。
      杨排风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他手边。
      "明天让念生背《千字文》?"她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背。"刘皓南端起粥碗,"背不出来就让他抄一百遍。"
      "你刚才还说血脉好——"
      "血脉好也得用功。"
      杨排风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华山风很大,吹得松涛阵阵,像远处有人在弹琴。
      "排风。"
      "嗯?"
      "望舒出嫁的时候,"刘皓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备上一份比朔儿这份多一倍的嫁妆。"
      杨排风没说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骨节分明、带着阵法留下的薄茧,一只粗糙厚实、带着长年握枪的痕迹。
      窗外华山的风还在吹。松涛声里,隐约能听见念生在隔壁房间里背《千字文》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背到"洪荒"又卡住了。
      刘皓南闭了闭眼。
      "明天让他抄两百遍。"
      杨排风笑出了声。
      治平三年·八月廿二·华亭
      司马光站在厅事正中,一身素色公服,腰束金犀带,面南而立。他今年四十七岁,已是朝中清流领袖,仁宗曾当面对他说"卿才宜为谏官",这话天下人都知道。如今他虽因濮议之争与朝中主流不合,渐生退意,但名望犹在。
      由他主婚,这场婚礼的分量便不同寻常。
      厅事东侧设"父位"——一把紫檀木椅,铺了深青色坐褥,椅前设一矮几,几上置一盏酒。凌霄子坐于其上。
      老道今年该有七十了,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了发髻——这是他刻意为之的"简礼",既不失尊长体面,又不至于太过张扬,免得引人注目。坐在这里代刘皓南受子拜,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他凌霄子配坐这个位子,是刘皓南不能坐。
      厅事西侧设"母位"——一把同样的紫檀木椅,铺了绛色坐褥。穆桂英坐于其上,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绛纱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钗。她本是天波府杨家将的门面人物,但今日刻意收敛了戎装英气,扮作一位寻常的宗室姑母。坐在这里代杨排风受礼,她同样清楚——排风不能来。
      内堂另设一席,卢方妻子坐于北向,代庞小蝶受庞念慈之拜。她身着命妇常服——大袖衫、长裙、霞帔,是展昭请来、司马光亲自点头的"最合适的人"。
      ——醮子——
      时辰到了。
      刘朔从西阶升,立于厅事西阶之下,面东。他今日服皂衫,戴折上巾,腰束乌犀带——这是宋代士人婚礼中"子"的标准装束,不僭越,不寒酸,恰如其分。
      赞礼者立于他身侧,高声唱:
      "醮子——"
      另一名赞者注酒于盏,双手捧了,授给刘朔。
      刘朔双手接过,转身,面向凌霄子所在的"父位",跪下。
      "再拜——"
      他拜了下去。额头触地,起身,再拜。两拜毕,跪着将酒盏高举过头,递向矮几。
      凌霄子没有起身去接。他端坐不动——这是礼法规定的"父不亲受",父亲在子拜时端坐受礼,但不亲手接盏,由赞者代接。凌霄子照规矩来,一丝不错。
      但他在刘朔拜下去的那一瞬间,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心里说:"朔儿,你爹在屏风后头看着呢。"
      赞者将酒盏从刘朔手中接过,放在矮几上。
      凌霄子端起那盏酒,按照司马光事先拟定的"父诫"之辞,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厅中所有人都能听见:
      "尔父命我代受此拜。往求尔匹,无忘肃恭。"
      ——后半句"往求尔匹,无忘肃恭",是司马光从《宋史·礼志》"父戒之曰:往之汝家,无忘肃恭"中化用而来。凌霄子念得一字不差,声音平稳,像在读一篇他背了几十年的经文。
      但念完之后,他自己加了一句——声音更低,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
      "……朔儿,好孩子。"
      刘朔跪在那里,额头还贴着地面,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听懂了。凌霄子那句"尔父命我代受此拜"——不是套话。他爹真的在。
      ——亲迎——
      醮子礼毕,刘朔起身,出厅事,上马。
      亲迎的队伍不张扬——两盏纱灯引路,四名仆从随行,刘朔骑马在前,后面一辆青幔小车,是去迎庞念慈的。按《宋史》士庶人婚礼:"婿盛服,命仆控马,乘之至女家。"刘朔的装束合礼,队伍的规模也合礼——他如今是被贬之身,不宜太过铺张。
      庞念慈在哪儿?在华亭城中另一处宅院里,那是展昭提前赁下的。她今日盛服——大袖衫、长裙、霞帔,头上戴了花钗,面覆盖头。按礼:"女盛服立房中",她站在房中,等刘朔来。
      刘朔到了。下马,入门。
      赞者注酒于盏,授刘朔。刘朔再拜,受盏——这是"奠雁"之后的"醮女"礼,婿向女行礼,女受礼。
      然后庞念慈出房,盛服,盖头覆面,由两名侍女搀扶,出大门,登车。
      刘朔骑马先导,青幔小车随行,纱灯照路,一路回到赁居处。
      ——合卺——
      庞念慈下车,由侍女搀入中堂。
      刘朔立于东阶,面西。庞念慈立于西阶,面东。两人相对,中间设一席,席上置两盏酒、一瓠瓜剖成的两个瓢。
      赞礼者唱:
      "合卺——"
      两人各执一瓢,饮。饮毕,将两瓢合在一起,用红线系了——这是"合卺"的本义:一瓠剖为二,饮毕复合,象征夫妇合为一体。
      然后庞念慈的盖头被侍女揭开。
      这是刘朔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庞念慈的脸。
      她比六月在退思居帘后初见时瘦了一些,但眉眼间的沉静没有变。她看着他,没有羞怯,也没有审视——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注视。像在说:你来了。
      刘朔看着她,忽然想起六月十二那天,退思居里帘影晃动,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轮廓会变成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与他共执一瓢酒的人。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只是把瓢放下,转身,按赞礼者的指引,完成了余下的一套礼节。
      ——盥馈——
      次日清晨,质明。
      庞念慈盛服,从西阶升,入厅事,拜舅姑——这是"盥馈"礼,新妇拜公婆,献枣栗、腶脩。
      但厅事里,凌霄子代舅坐于北向,穆桂英代姑坐于南向。
      庞念慈立于厅中,赞者捧枣栗盘授她。她双手接过,跪下,献于凌霄子面前。
      "再拜——"
      她拜了下去。
      凌霄子端坐受礼。他没有说话——因为"舅"的位置上,他只是代受。真正该说话的人不在。
      然后她起身,赞者又捧腶脩盘授她。她接过,转向穆桂英,跪下,献于穆桂英面前。
      "再拜——"
      穆桂英看着跪在面前的庞念慈,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佘太君。想起天波府。想起杨排风——那个在天波府烧了十几年火的丫头,那个她认作妹妹的人,今天本该坐在这个位子上,受儿媳妇这一拜。
      但她不能。
      穆桂英深吸一口气,接过腶脩盘,按照司马光拟定的"姑诫"之辞,缓缓开口:
      "姑母命我代受此拜。夙夜以思,无有违命。"
      ——这是《宋史》中母亲诫女的原句。穆桂英念得字正腔圆,但念到"夙夜以思"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庞念慈跪在那里,听见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穆桂英——这位代姑受礼的女将,眼眶是红的。
      庞念慈低下头去,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拜了一次,然后起身,退下。
      ——屏风后——
      厅事西侧,有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后头,铺了地毯,放了两张蒲团。
      刘皓南和杨排风跪坐在蒲团上,从屏风的镂空雕花间隙里,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们从头看到尾。
      醮子的时候,刘朔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杨排风的手攥紧了刘皓南的衣袖。刘皓南没有挣开。他任由她攥着,攥得他小臂发麻。
      合卺的时候,他看见刘朔和庞念慈各执一瓢,饮毕,将瓢合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三十岁,在宋辽边境的野村和杨排风拜堂。那时候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只有一块血书、一颗野果。但他记得很清楚,合卺的那一刻,杨排风的手在抖,他也抖。
      现在他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完成了这套礼。比他当年体面得多。比他当年像样得多。
      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坐在这个位子上受儿子一拜的人,不是他。
      盥馈的时候,庞念慈跪在凌霄子和穆桂英面前,献枣栗、腶脩。杨排风看着那个跪拜的身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擦了又掉,最后她放弃了,任由眼泪砸在膝盖前的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刘皓南坐在她旁边,没有擦眼泪——因为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今年四十五岁。他这辈子杀过人,摆过天门阵,当过北汉流亡皇孙、辽国国师,修习过大唐幻境里上官婉儿硬塞给他的各家武学,被李元昊的杀手追杀过,被武后判过斩刑——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没有见过比今天更让他觉得无力的场面。
      他的儿子在成婚。他不能坐那个位子。他只能跪在屏风后面,从雕花的缝隙里偷看。
      ______
      礼毕。宾客散去。
      厅事里渐渐空了。凌霄子起身,穆桂英起身,司马光与几位宾客拱手道别,各自离去。
      最后走的是凌霄子。他走到厅事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屏风后的人听见:
      "皓南。排风。礼成了。朔儿很好。"
      屏风后没有声音。
      凌霄子等了片刻,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______
      厅事彻底空了。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两把空椅子上——"父位"和"母位",坐褥还在,酒盏还在,枣栗盘和腶脩盘还摆在矮几上,没有人收。
      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刘皓南先站起来。他的膝盖跪了太久,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屏风才站稳。
      然后他伸手,把杨排风拉起来。
      杨排风的膝盖也在抖。她站起来,靠在他肩上,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刘皓南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只攥得发白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上,把她按进自己肩窝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然后刘皓南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蒲团收起来,叠好,放在墙角。
      "走吧。"他说。
      杨排风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有一条小径,通向华亭城外的山道。刘皓南在前面走,杨排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并肩——不是不想,是不敢。华亭城里认识他们的人不少,万一被人看见,追根究底,又是一桩麻烦。
      走到山道口,杨排风忽然停住脚步。
      "皓南。"
      "嗯。"
      "朔儿今天……"她的声音有点哑,"挺好的。"
      刘皓南站在山道上,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径上,像一道墨痕。
      "嗯。"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山道的阴影里。
      杨排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夜风吹过来,带着华亭八月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往他们临时落脚的那间小院走。
      两个人没有同行。
      但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回那个不能叫"家"的、临时落脚的地方。
      ______
      第二天清晨,刘朔在新房里醒来。
      他掀开帐子,看见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盏酒。是昨晚醮子礼上,他跪拜之后高举过头、放在矮几上的那盏。不知是谁把它从厅事里端过来,放在了他房中的桌上。
      酒已经干了。盏底只余一点褐色的残渍。
      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瘦硬,是刘皓南的字:
      "朔儿,爹娘看见了。很好。保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一行字。
      刘朔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起身,去准备新妇奉茶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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