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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顿时起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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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县城里吃吃逛逛,一整日转下来,天色已近黄昏,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灯火次第亮起,谢允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道:“陆先生,这城里哪家酒楼最热闹?姑娘多些的那种。挑个有意思的地方,带本官去见识见识。”
陆辰略一侧身,引着他转进一条偏街,直往城中最雅致的一处花楼去,楼里丝竹声缠绵不断,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老鸨远远瞧见陆辰,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来,笑容堆得满满,将二人引上二楼一间清净雅室。
陆辰低声吩咐:“叫古丽娜尔和阿依莎。”顿了顿,又对谢允道,“这两人是西域来的,弹琴唱曲都还算拿得出手,大人若不嫌,听一听也无妨。”
“陆先生挑的,自然错不了。”谢允笑着拍手,“来来来,唱一段给本公子听听。”
珠帘垂下,丝弦声起,老鸨已在外头张罗好酒菜,一样样端上来,陆辰在一旁执壶添酒、布菜周到,自己面前的杯子却始终空着。
谢允瞥了一眼,忽然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脸色一沉:“陆师爷这是何意?嫌谢某的酒不成?”
陆辰垂下眼,语气温和:“学生酒量浅,若是喝多了,怕失了分寸,扫了大人的兴。”
谢允哪里肯依,索性自己提壶,将那酒杯斟得满满当当。“这就见外了。”他笑得亲热,话却半点不给退路,“初次同席,总要喝一杯相识酒,还是说——陆先生心里还念着旧主吴大人,不愿与我谢某交个朋友?”
话已说到这一步,陆辰只得双手接杯,一口饮尽,烈酒入喉,辛辣翻涌,脸上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意。
“爽快!”谢允抚掌,又趁他尚未缓过劲来,将自己的杯子往他杯沿一碰,“这一杯,谢你今日带路的情分。”说完便仰头干了,亮出空杯,含笑看着他。
陆辰无可奈何,只能再喝一杯。
谢允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问道:“陆先生今年几岁了?”
陆辰搁下箸,答得恭谨:“回大人,学生二十。”
“二十?”谢允眉梢一挑,随即笑开,再次亲手为他斟酒,“巧得很,我虚长你两岁,既然年长,今日便托个大,算你兄长。”他将酒杯推过去,语气和缓,“这杯,兄长敬你,云州地方苦寒,往后诸事,还得你我同心。”
“大人抬举,学生不敢当。”陆辰举杯,垂目应道,“日后定当尽心尽力辅佐大人。”说完一仰头,将酒饮尽。
谢允看得笑意更深,也将杯中酒喝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很好。”
还不等陆辰把杯放下,谢允已经摇头晃脑吟起《小雅》来:“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吟完便指着桌上的羊肉,把酒杯又推过来,“陆先生,不喝这一杯,岂不是辜负了这小羊的心意?”
他劝酒的由头一个接一个:敬云州风物,贺今日相逢,甚至捏着一块冻梨也能说出“梨寒沁齿,酒暖人心”的歪理,每回都是亲自添酒,“先干为敬”的姿态做得十足,叫人根本无从推拒。
陆辰注意到,美女当前,谢允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反倒一门心思往自己杯里灌酒,他心中一动,索性顺势装起醉来。
动作渐渐慢了,反应也迟钝了几分,抬手欲扶额时,不慎碰倒了筷笼。陆辰心里清楚,自己此刻脸上的红意,怕是已经蔓到颈侧,索性连眼神也放散了些。
谢允见状,这才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又替他添满酒,语气变得关切起来:“陆先生这般人才,吴同州当年那样看重,怎么舍得把你留在这小县城里?未免可惜了。”
陆辰怔怔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张了张口,舌头似乎不太听使唤:“吴大人……自有……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谢允追问。
陆辰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声音也低了下去:“说我……留着……有用……”话未说完,人已歪倒在桌沿,沉沉睡去。
谢允看着他醉成这样,眉头微微一蹙,心里生出几分懊恼——酒是灌了不少,想要的话却没套出多少。
他招来老鸨,随手掷下一块碎银:“找间清净的客房,好生照看陆师爷。”
说罢又看了伏在桌上的陆辰一眼,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原本伏着不动的陆辰,忽然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费力掀了掀眼皮。
烛光映着他湿红的眼尾,眸子散着水光,朝谢允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带着醉意,竟像无意识地撒娇。
谢允心口猛地一跳。
这人……竟敢勾引本宫!
警觉瞬间拉满。
可下一刻,陆辰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侧脸贴上冰冷的桌面,彻底不省人事。
谢允暗想,方才那一眼,莫不是醉到神志不清时的错觉?
他走近两步,俯身细看,想分辨这醉态是真是假。
距离极近,烛火在那抹红晕里轻轻跳动,长睫垂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谢允迟疑了一瞬,竟不由自主抬起手,指尖停在他眉骨上方,只隔着一指的距离。
而陆辰表面呼吸平稳,身体放松,内里却绷紧到了极致,他清楚地感觉到谢允的靠近,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甚至能察觉那只悬在眉眼上方的手带来的微弱气流。他趴着,一动不动。
那只手隔空描摹,从眉梢缓缓移向微微张开的唇,唇角沾着一点水光,谢允的视线在那处停了片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当真是极品。”
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溢出口,下一瞬,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攥紧拳头,转身便走。
脚步声急促,转眼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珠帘被风轻轻拨动的声响。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陆辰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的醉意尚未褪尽,眼神却已冷静如冰,他走到角落的铜镜前,借着昏黄烛光打量镜中人。
眼尾仍带着刻意逼出的湿红,唇色被酒润得发亮,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怎么看都是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唇角那点水光,动作平稳冷静,像匠人擦拭刚完成的器物。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隐约带着讥讽。
——看,多好用。
这副皮囊,这种姿态,比刀更容易撬开人的防备。吴淼如此,谢允……看来也不例外。
只是——
他竟然忍住了。
回想谢允的模样,若对方真做了什么,自己似乎也不算吃亏。
陆辰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镜中人回以同样的弧度,浅淡,却冷得没有温度。
这位新来的“纨绔”,比预想中要难缠一些。
也……有趣一些。
他理好衣襟,将每一道褶皱抚平,连袖口的宽度都恢复成一贯的规整,随后吹熄蜡烛,推门而出。
廊下暗影里,老鸨正探头张望,陆辰经过时脚步未停,只侧目扫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焦点。
老鸨却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猛地一哆嗦,缩回头去。
陆辰下了楼,融入夜色。
谢允。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回合,结束了。
你看到了你想看的。
我也看到了我想看的。
我们,慢慢来。
——
次日上午,日头已经升高。
陆辰在炕上醒来,只觉额角隐隐作痛,太阳穴一阵阵跳着。
“少爷!您醒了!”书童阿才一边说,一边从灶上端下陶罐,盛出满满一碗稠粥,“那位新县尊……相处得可还顺当?您胃弱,又吃不惯北地面食,这粥我煨了一夜,您趁热喝。”
陆辰这才放松下来,在炕沿坐下,接过粥碗。温热的米粥滑入喉中,暖意散开,胃里那点不适慢慢平息。
他放下碗,沉默片刻,低声道:“以后不必特意熬粥,让人看见,免得多话。”
“可是……”阿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陆辰又喝了一碗,洗漱更衣。
这时,从怀里掉出一个泥叫虎,他拾起来,递给阿才:“给你的。”
阿才一愣,陆辰已换上半旧的青布直裰,转身去了县衙。
一进衙门,他便察觉不对——吴淼一直锁着的库房,此刻竟大开着门,连一旁向来严守的银库耳房,门锁也被打开了。
他走近几步,只见谢允和周德福站在里面,对着一桌散乱的册子无从下手,周德福一抬头,像见到救星一般:“陆先生!您可算来了!朝廷忽然行文,要各州县细查近五年的税赋旧账,还要核验库银,卑职只会催账,算账实在不行,县尊大人初来乍到,也不熟内情,这可如何是好……”
陆辰听着,心中疑窦更深。
朝廷怎会突然下这种文书?既查账,又验银,哪怕只是自查,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