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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什么动静? ...

  •   “周县丞所言极是。”

      陆辰合上卷宗,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直,“县尊既然喜酒,明日我便差人,将城中‘兰陵阁’与‘丰乐楼’的招牌酒,各送两坛过去,至于‘胭脂’……”

      他略一停顿,像是在心里掂量措辞。

      “听说‘倚翠阁’近日新来了几位西域女子,琵琶弹得好,人也爽利,或可请县尊过去坐坐,解解乏。”

      周德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指着陆辰连声道:“好,好你个陆先生!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原来心里早有成算!妥当,妥当!就这么办!”

      说罢,他端起茶碗,象征性地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浮沫,目光越过碗沿,斜斜瞥了过来。

      “对了。”

      他啜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极低,“底下人还顺带提了一句,说这位县尊老爷,口味……不太单一,听说在京里时,对清秀懂事的少年郎,也颇有几分……雅兴。”

      他故意顿住,视线在陆辰脸上缓慢游走,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陆先生这般品貌,这般才情,又最懂得分寸……”

      他声音再低一分,“当年吴大人可是极为看重,只可惜高升之后,竟把先生忘在了这里,如今新县尊到了,先生可别再……错失良机。”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

      陆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县丞大人。”

      他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天色已晚,若无旁的差遣,在下便先告退。”

      话落,他将案卷收入抽屉,上锁,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值房里,只剩炭火偶尔哔剥作响。

      过了片刻,周德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嘁……”

      他慢悠悠转回椅子里坐下。

      “装什么清高。”

      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嘀咕,“当年也不知是谁,穿着一身白得晃眼的绸衫,跪在公堂外头,哭得……”

      话没说完,便被他自己一声冷笑截断。

      他抿了口已经凉了的茶,咂了咂嘴。

      “那副模样,真当没人记得了?如今倒跟老子摆起架子来了。”

      ——

      县衙内室。

      周德福前脚刚走,谢允脸上那点懒散纨绔的神气便瞬间褪尽,他腰背一挺,方才还歪在炕上的身子,已坐得笔直。

      侍立一旁的四人彼此对视一眼,无声而动。

      那小厮眨眼间溜出房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在廊下晃了几步,目光却利得很,将院中角落一扫而过,见无人注意,他一个翻身,跃上屋脊,借着树影消失不见。

      屋内,侍女上前,将房门轻轻合拢,随即与那名老者分立谢允左右,最后一人无声守在门前,手已按在腰间软刃上。

      谢允捻着那枚铜钱的边缘,抬眼扫过三人:“今日城隍庙那出‘畏罪自尽’,你们怎么看?”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朱雀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属下以为……太巧了。”

      “不错。”

      谢允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本宫也觉得,像是有人特意备下的一份‘见面礼’。”

      他指尖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掌心。

      “这云州县,倒是有意思。”

      青龙沉声道:“公子,可要属下暗中查一查此案?”

      谢允摆了摆手:“不必,咱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这些鸡零狗碎。”

      他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不管今日是鬼是神,还是有人借鬼神递话——只要不妨碍正事,随他们去。”

      说罢,他神色一正:“玄武。”

      老者应声:“在。”

      “即日起,你去查冯崧生前最后一份密报里提到的那本‘暗账’,并设法联系他的下线。”

      玄武微微颔首:“是。”

      “白虎。”

      谢允转向守在门前的侍从,“去查当年顾昭身死之后,他的后人如今何在,想法子弄清楚,顾昭一案是否另有隐情。”

      侍从抱拳:“明白。属下是否需去矿山探查?”

      “暂且不必。”谢允摇头,“先别打草惊蛇。”

      最后,他看向侍女:“朱雀。陆辰此人,为何与情报所述的‘以色媚上’全然不同?你细说。”

      朱雀躬身,语调平稳:“回公子,陆辰,字思齐,年二十,北安府人,父母早亡两年前流落云州,于城隍庙前替人代写书信度日,一年前,他得知前任县令吴淼好男风,便着一身白衣,以吴淼诗集为引,于公堂外演了一出痛陈‘吴大人文名未显’的戏码,引其注意,被收入门下,掌钱谷之事,半年后,原刑名师爷郑昌意外身亡,陆辰由此擢升。此事,确系刻意攀附。”

      “你确定,今日所见那人,能做出这种事?”谢允皱眉。

      “正是他。”朱雀答得笃定。

      谢允点头,缓声道:“如此看来,此人城府不浅,且疑点有四:北安府人,为何沦落至此?既已攀附,吴淼升迁时为何不随行?其相貌清俊,倒更像江南世家子,还有——郑昌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朱雀神色一肃:“公子明鉴。郑昌之死,卷宗虽记为意外,但其中巧合甚多,只是当时无人深究,痕迹已灭。”

      她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情报中提及,陆辰与杜家独女杜秀英有所牵连,那女子在陆辰来云州前已招婿,半年前诞下一子……”

      谢允与她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迟疑。

      “莫非……”

      谢允眉峰一挑,“竟是个痴情种?”

      他指节轻敲桌面,若有所思。

      “倒像个好故事,只是,太像戏文了。改日,我得亲自会会他。”

      ——

      次日清晨,县衙升堂。

      “有事升堂,无事退堂……”

      谢允端坐堂上,说到一半,连打几个喷嚏,用丝帕按着鼻子,声音发闷。

      周德福堆笑上前:“大人明鉴,咱们这地方民风淳厚,小事多在乡里了结,少有惊动公堂的。大人新到,不如先四处走走,尝尝本地吃食?”

      谢允吸了吸鼻子,目光扫向堂下:“谁有空陪本官?”

      周德福忙道:“卑职事务缠身,又是粗人,怕扫了兴致,陆先生学识渊博,正合适。”

      谢允看向陆辰:“陆先生如何?”

      陆辰尚未开口,便见周德福在旁频频使眼色。他垂下眼,片刻后应道:“学生愿为大人引路。”

      县城长街,尘土微扬,人声鼎沸。

      谢允摇着扇子,一路打着喷嚏,东张西望。青衣侍女怀里,很快堆满了拨浪鼓、蝈蝈笼等小玩意。

      “这泥娃娃倒有趣。”

      谢允拿起一个瞧了瞧,随手丢给侍女。

      他转头看向落后半步、正付铜钱的陆辰:“陆先生,可有地道吃食?带本官开开眼。”

      陆辰将他引到油锅旁:“这是油旋儿,刚出锅最香。”

      又指了指前头热气腾腾的大锅:“那家的羊杂汤,配着吃最好。”

      谢允站在街边,捧着粗瓷碗,喝汤啃油旋儿,吃得额角冒汗,锦袍溅了油也不在意,一碗下肚,连喷嚏都止了。

      “痛快!”他抹嘴道,“还有什么好玩的?”

      谢允便被路旁传来的阵阵奇特声响吸引过去了。

      只见一个黝黑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彩绘泥虎,他一手持一只,另一只手,几根手指动作灵巧的捋过泥虎肚子下一根丝线——那泥虎竟时而发出母鸡下蛋的“咯咯”声,时而又变作小狗汪汪,再一换手势,竟成了婴孩啼哭。

      谢允蹲在摊前看得目不转睛。那汉子见有贵客,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客官,还有个绝活儿。”他手指一按一滑,泥虎里随即传出一阵断续的、似喘似吟的暧昧声响,混杂着气孔发出来的气声。

      “这声儿……”谢允挑眉,故作茫然,转头看向陆辰,“陆先生博学,可听出这是什么动静?”

      陆辰面色微僵,那暧昧的声响在喧闹集市中细若游丝,却十分清晰,尚未开口,旁边粗汉已拍腿大笑:“这不就是娘们儿炕上的□□声儿嘛!”

      哄笑四起。

      谢允哈哈大笑,抛出一把铜钱:“有趣!”

      顺手将泥虎塞进陆辰怀里。

      “送你了,解闷。”

      陆辰抱着那只泥虎,唇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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