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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正的要害 ...

  •   谢允在一旁连连点头,神情愁苦,俨然一副被上峰差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新任庸官模样:“唉,这些陈年旧账,乱得像一团麻,本官……实在有心无力,可朝廷严命在身,也不敢怠慢,只好把账册全都调出来,却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他说着搓了搓手,目光落到陆辰身上,顺势把那份公文递了过去。

      陆辰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周德福始终盯着他的脸色,见他在某处多停留了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紧,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陆先生,您再瞧瞧这印信的格式……”

      两人索性将文书重新核了一遍,纸张、墨色,尤其那方朱红的户部大印,无论规制还是纹路,都严丝合缝,行文格式亦无可挑剔——这是一道彻彻底底的真文书。

      谢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悠悠开口,语气平平:“二位看得如此仔细,莫非是在疑心这公文有假?”

      陆辰心中飞快权衡:真假在此刻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纸,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踏进那道常年对他紧闭的库门,吴淼向来器重他,却始终防他三分,如今吴淼刚走,这样的机会送上门来,他绝不会放过。

      于是他立刻向谢允告罪,只说自己乍闻严令,一时震惊,绝无半点疑心。

      周德福见状,也连忙赔着笑脸:“是是是,卑职也是头一回接到这种文书,心里发慌,哪敢怀疑朝廷行文?不敢不敢!”

      谢允这才重新露出那副焦头烂额的神情,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本官也是急了。既然文书无误,那这查账、验库之事……”

      陆辰立刻接话:“学生责无旁贷。衙门里钱谷师爷出缺,近一年账目,皆由学生暂管。再往前四年的旧账虽未亲手经办,却也心中有数。”他略一停顿,看向谢允,“大人不必过忧。此事虽繁,给学生三五日,账目当可理清呈上。至于银库核验,学生稍后便着手准备。”

      “那就有劳陆先生了!”谢允立刻露出感激之色,亲手将最厚的一摞账册捧到他面前,“先生若有所需,尽管开口。周县丞,你务必全力配合。”

      周德福连声应是,目光却复杂地在陆辰脸上停了一瞬。

      陆辰不再多言,撩袍坐下,抽出一本账册翻阅起来,谢允在旁踱了几步,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皱眉道:“这字……是用脚写的?”

      陆辰抬眼看了看,语气平淡:“吴州同亲笔。”

      “咳。”谢允仿佛被呛了一下,将账册轻轻丢回陆辰面前,“吴大人这境界,果然不同凡响,本官受教。”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这些数目看得人眼酸,本官去吩咐人沏壶茶来,给先生提提神。”

      他说完转身出门,脸上的惶惑与无奈在廊下瞬间褪尽,转角处,朱雀已悄然候着。谢允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朱雀端着茶盘进来,谢允接过,亲手把一盏热茶放到陆辰手边,语气温和:“账册太多,先生一人核阅,实在辛苦。”他侧身示意朱雀,“我这婢女做事还算仔细,平日里银钱杂务都是她经手,不如让她留下,替先生誊抄抄写,打个下手,也能快些。”

      朱雀垂首站着,静候吩咐。

      陆辰将茶盏放下,指尖在账页边缘缓缓摩挲。

      “大人体恤,学生心领。”他语气从容,“只是账目繁杂,誊录核对须得前后连贯,中途换手,反倒容易出错。”略一沉吟,他又道,“倒是近几年县中户籍、田册散佚严重,亟需整理,若这位姑娘熟悉文书,不如请她先协助清理乙字号柜中的民籍底簿,那也是要紧公务。”

      谢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面上却立刻点头:“先生考虑得周全,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转向朱雀:“去,把乙字号柜里的户籍底簿整理清楚,仔细些。”

      朱雀应声退下。

      值房的门再次合上,谢允站在门外,唇角微动——这位陆先生,拒得当真滴水不漏。

      陆辰面上不显分毫,只低头继续清点账册。他先抽出永泰十七年的那一册——正是四年前,父亲蒙冤赴死的年份。

      指尖触到泛黄纸页时,仍忍不住轻轻一颤。

      分不清,是狂喜,还是翻涌的恨意。

      父亲临刑前的嘱托犹在耳畔:“霖儿,为父是冤枉的……为父没有走私军械……但你千万不要为父报仇……你好好活着,为父便安心了。”

      那一日,他跪在牢外,哭着追问真相。父亲却什么都没说,只用沉默替他挡下所有祸端。

      父亲死后,母亲忧思成疾,不久也随他而去。灵堂里,两具棺材并排而放,他跪在中间,一滴眼泪也没掉。

      当夜,父亲的旧友酒喝多了,拽着他的袖子,含混不清地念叨:“云州……白色矿粉……你爹……就为这个丢了命……”

      接下来的两年,他在北安府某个偏远衙门,从誊抄文书做起,给酒气熏天的老刑名点烟、沏茶、通宵抄卷,律例一条条刻进骨头里。他学会赔笑,学会低头,把恨意磨成针,藏进最不起眼的角落。

      口音是慢慢改的,改到连梦里说家乡话都会惊醒,走路的步子、看人的眼神、提笔的姿势。甚至有时候,还不得不亲手“清理”掉挡路的恶人——书呆子顾霖,一点点死在过去;疯批陆辰,一寸寸活成如今这副模样。

      夜深时分,账目终于核到尾声,四下无人,连那名叫朱雀的丫鬟也已歇下,陆辰才悄然回到住处。

      院门轻启又合,阿才已等在屋里,神情紧绷,默不作声地递上木盒——那是陆辰白日抽空回来,吩咐他备下的,盒中放着试金石、验银水,还有几枚边缘磨损的官银对牌。

      “外头看过了,没人。”阿才压着声音,目光却始终盯着窗纸。

      陆辰点头,两人配合默契。试金石上,库银划出的痕色发灰而散;验银水滴落,发出轻微的“嗤”声,泛起细沫。,阿才用细针挑下一点银末,在指间捻开,又凑近灯火嗅了嗅。

      “掺了铅,恐怕还不止这一样。”阿才声音发紧,“成色……不到七成。”

      陆辰盯着那道痕迹,没有出声。窗外忽然传来野狗低吠,远处隐约响起梆子,阿才立刻吹熄油灯,闪到窗边。

      片刻后,他低声道:“是打更的,走了。”

      黑暗中,陆辰摩挲着那锭冰凉的银子。不到七成,库中成千上万两,差额足以把所有账面漏洞填得严丝合缝。

      难怪他蛰伏近一年,翻遍账册,总觉得隔靴搔痒。

      难怪吴淼走得那般干净利落。

      他唇角浮起一丝冷意,果然,这口锅,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收拾干净。”他语气平静,将那锭作为证物的银子封蜡,埋进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下,覆土、撒叶,随后回到县衙值房,继续核账。

      天色将明,陆辰搁下笔,眼底布满血丝。

      周德福端着茶盏,又用油纸包了个热腾腾的烤馍,特意送来:“陆先生真是辛苦,听说您昨夜熬了一宿?这些陈年账最磨人,也就先生这般耐性才能理清。”他说着,语气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陆辰接过烤馍,就茶吃了一口,慢慢咽下,才道:“不过是历年积弊,胥吏疏漏,旧例混乱,已按类摘出,周县丞若有疑虑,随时可查。”

      周德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先生是明白人,有些账,年头久了,当年的人或许记错了,或许……另有难处,如今时过境迁,真要翻出什么来,对谁都未必是好事,吴大人虽已高升,心里还是惦记着云州平安无事。”

      陆辰神色平静:“周县丞多虑了。学生奉命核账,如实呈报而已,至于旧事如何裁断,自有县尊大人与朝廷法度。莫非……这里真有什么学生尚未察觉的‘枝节’?”

      周德福干笑两声,退后一步:“哪里哪里,我随口一说,先生忙,您忙。”

      第二晚,陆辰手边堆着的,是一批散着霉味与灰尘的原始卷宗——工程估销单、物料采买契、驿传支领簿、漕粮损耗报备……这些,原本都深锁在库房。

      既然账是平的,银是假的,那真的银子去了哪里?他必须找出那条暗渠。

      他先从工程查起。

      永泰十九年,县衙呈报“重修西仓,以固储粮”,总列支纹银一千八百两,他把原始单据一笔笔对下去,石料出自城北采石场,单价却比同期民间修缮高出三成;木料指定由“丰泰木行”供应。

      最可疑的是一张“特别搬运费”支单,二百两,只写了两个字——“力资”。

      什么样的力资,值二百两?

      他记下。

      再核驿站与漕运补贴,云州并非漕运要道,驿传开支却年年上涨,尤以永泰二十年最甚。

      漕粮“损耗”更是耐人寻味,永泰二十一年春,一批北上漕粮在云州段报称“遇雨霉变,折损五十石”,照市价折银赔付。可同一时期的天气记录,却是连日晴朗。

      至于最近一年,那些名目繁多的采买账目,几乎全是吴淼的手笔,其中也不乏他陆辰亲自操持、抹平痕迹的假账。

      陆辰合上账册,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该报上去的,是那些过往的烂账,以及他自己经手做平的几笔——文庙石料虚高的价,是按吴淼的意思报的;县学多出来的廪生名额,是他亲手添上的,这些账干净得很,查起来,只会落在前任知县任下的糊涂债,或底下胥吏贪墨,与他无关,更碰不到真正的要害。

      真正要藏的,是那些大笔银钱的去向。

      那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

      而这些——

      他一个字,也不会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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