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知雪》知夏sun

4、春游·五人行

　　“而我的世界依然有你最初的模样”

　　【春·初一下】

　　寒假像一本匆匆翻完的薄书，带着新年短信里那点未散的甜意和烟火气，啪的一声合上了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冬末的清冷，但更多的是一种躁动的、混杂着陌生与熟悉的气息。同学们互相打量着，有人换了新发型，有人长高了一截，还有人脸上冒着几颗新鲜的青春痘

　　林清晨走进教室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叶煦辰已经到了，正扭着头和后座的关北深说话，手里转着那支熟悉的黑色水笔

　　他似乎晒黑了一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愈发清晰。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你来了”的笑容

　　“早啊，同桌”他说，声音里带着刚开学的、一点懒洋洋的劲头

　　“早啊”林清晨放下书包，心里那点因为开学和即将面对父亲询问期末成绩而生出的忐忑，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这个位置，这个人，仿佛是这个崭新而未知的学期里，一个恒定的、令人安心的坐标

　　新学期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日子还是上课、下课、做作业、考试

　　但或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一个有短信往来的寒假，又或许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累积到了足够的分量，林清晨觉得，她和叶煦辰之间那种“同桌”的默契，好像更自然、更深入骨髓了一些

　　他依然会顺手从她笔袋里拿橡皮，她依然会在他被英语完形填空困住时，把写着关键词的纸条推过去

　　偶尔午休，他会分一只耳机给她，两人听着同一首歌，各自趴在桌上假寐，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共享着一个静谧的小世界

　　时间滑到三月中旬，冬天彻底偃旗息鼓。阳光一天比一天慷慨，校园里的玉兰鼓起毛茸茸的花苞，风变得酥软。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一晨会上，教导主任用他那永远亢奋的语调，宣布了那个让所有低年级学生瞬间沸腾的消息——四月，全校组织春游

　　具体日期和地点由各班自行决定。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初一三班荡开持续的涟漪

　　那天的每一节课间，教室里都充满了兴奋的窃窃私语和热烈的讨论。去哪里？怎么去？带什么？和谁一组？这些话题取代了明星和游戏，成为绝对的主流

　　班主任老周显然很懂得如何管理这种亢奋。他没有立刻拍板，而是在周五的班会上，拿出了几个备选地点让大家投票

　　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市郊的“翠湖公园”以微弱的优势胜出。那里有山有水有开阔的草坪，还能划船和租自行车，对少年们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定在下周五。”老周敲敲黑板，压下底下的欢呼，“自愿组合，六到八人一组，选好组长，负责清点人数和联络。安全第一，纪律也要讲！别给我撒欢儿跑得没影儿！”

　　几乎是老周话音落下的同时，林清晨就感觉到旁边叶煦辰的目光瞥了过来。不止他，前座的程十筱也唰地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排的谢嘉更是直接探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叶煦辰的课桌上

　　“这还用说吗？咱们五个一组啊！”谢嘉嗓门洪亮，仿佛在宣布一个理所当然的真理。

　　关北辰推了推眼镜，沉稳地补充：“我看过攻略，翠湖东面有个观鸟长廊，生物多样性应该不错。”

　　程十筱已经兴奋地计划起了菜单：“我们带便当吧！自己做！比买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包有意思多了！清晨，你厨艺怎么样，我们一起做吧？”

　　林清晨被这份毫无隔阂的、自然而然的“纳入”温暖着，她笑着点头：“好呀”

　　叶煦辰终于开口，一锤定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松散又笃定的语气：“行，那就咱们五个。谢嘉关北辰，你俩负责带桌布、扑克牌，还有……看看能不能搞个羽毛球拍

　　程十筱林清晨，便当就交给你们了。我负责饮料和零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团体每一个成员，嘴角勾起，“咱们自己玩自己的，别跟大部队挤，找个清静地方野餐”

　　没有任何复杂的商讨或客套，一个坚固的“春游同盟”就在这课间的几分钟里迅速缔结

　　一种比普通同学更亲近、带着共同秘密和期待的纽带，在五个人之间无声地缠绕、收紧

　　林清晨看着身边这几张跃跃欲试的年轻脸庞，心里那份对春游的期待，忽然落到了实处，变得无比具体——是和“他们”一起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这种共同的期待成了枯燥学习生活的甜蜜点缀。课间，他们会凑在一起细化计划

　　“双人自行车！必须租！我要和辰哥一组，咱们比赛看谁骑得快！”谢嘉挥舞着胳膊

　　“我还是对观鸟更有兴趣。”关北辰坚持

　　“便当我想做玉子烧、饭团，还有水果沙拉……”程十筱掰着手指头

　　叶煦辰往往听着，偶尔发表关键意见，比如：“比赛可以，但谢嘉你蹬车，我导航。”“观鸟可以下午去，上午先占领根据地。”“水果沙拉别带太多，容易坏”

　　林清晨大多时候是笑着听他们说，心里却在默默盘点家里的食材，琢磨着寿司醋的比例

　　春游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米饭的米香和醋的微酸香气弥漫开来。她小心地将黄瓜、火腿、蛋皮切成均匀的细条，铺在涂了醋饭的海苔上，慢慢卷起、压实

　　妈妈在一旁指导，偶尔帮忙，笑着问她：“这么用心呀宝贝，是给很好的朋友准备的吧？”

　　林清晨的脸在蒸汽后微微发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把做好的寿司卷切成整齐的小段，金黄的玉子烧也切成适口的大小，一起仔细地码进新买的粉蓝色双层饭盒里，盒盖上白色的小云朵似乎也带着笑意。

　　洗好的草莓和圣女果红艳艳的，装在透明的保鲜盒中，像一颗颗饱满的宝石。将它们仔细收进书包侧袋，她才觉得准备妥当，带着满足和期待进入梦乡

　　终于，期盼已久的周五到了。那是一个完美得不真实的春日。天空是透亮的蓝，阳光清澈而明媚，风柔软得像丝绸。校门口大巴车排成长龙，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如同迁徙的快乐鸟群，喧嚣声几乎要掀翻晨空

　　林清晨和程十筱早早上了车，占好了前后的座位。程十筱的那个超大野餐篮简直像个宝库，引得周围的同学频频侧目。林清晨把自己的饭盒也放进去，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兴奋眼神

　　叶煦辰他们是最后上车的，带着大包小包。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们，很自然地走过来，把手里沉甸甸的、装满饮料零食的超市塑料袋塞进行李架，然后坐在了林清晨旁边的空位上。谢嘉和关北辰则坐在了后排

　　车子启动，城市的景象渐渐被抛在身后。导游在前面介绍翠湖，但车厢里嗡嗡的聊天声、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以及按捺不住的欢笑声，构成了更真实的背景乐。叶煦辰掏出耳机，很自然地分了一只给旁边的林清晨

　　“路上长，听歌吗。”

　　林清晨接过点点头说：“听”塞进耳朵。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窗外的田野和树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向后退去，耳机线不长，他们不得不挨得近一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淡香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他跟着旋律，用很低的声音哼了两句，几乎被车轮声掩盖。林清晨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觉得胸口被一种轻盈而充盈的东西涨满了

　　这一刻，无需言语，这个由耳机维系的、小小的共享空间，仿佛隔绝了所有喧嚣，只剩下音乐、阳光，和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翠湖公园比想象中更大，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依依，远处是连绵的浅山。各班在指定区域集合，班主任老周强调了一遍安全事项和集合时间，便宣布自由活动

　　“解放啦！”谢嘉第一个跳起来，“走走走，租自行车去！”

　　五人小组迅速行动。租车点人不少，他们等了一会儿，租到了两辆双人自行车和一辆单人车

　　叶煦辰和谢嘉理所当然地霸占了一辆双人车，关北辰骑了单人车，程十筱拉着林清晨上了另一辆双人车

　　“林清晨，你坐后面，我来掌控方向！”程十筱豪气干云

　　于是，一行人歪歪扭扭地上了路。公园的环湖路很平坦，两边是开阔的草坪和花圃

　　叶煦辰和谢嘉那辆车一开始就冲了出去，谢嘉蹬得卖力，叶煦辰在后面笑着喊“左边！左边！要撞树了！”引得路人侧目关北辰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像护卫舰

　　程十筱和林清晨这辆车则慢了许多。程十筱方向感似乎不太好，车子时不时画个弧线，林清晨在后面又惊又笑，双手紧紧抓着座位。“十筱！看路！前面有人！”“啊啊啊对不起！”

　　沿着环湖路骑行，风畅快地吹起头发和衣角，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开成了一片粉色的烟霞。所有的公式、单词、排名压力，都被这风、这阳光、这无拘无束的速度暂时吹散了

　　林清晨看着前面叶煦辰飞扬的衣角和欢笑的身影，听着耳边程十筱大呼小叫的欢笑和谢嘉五音不全的歌声，还有旁边关北辰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一种近乎奢侈的幸福感，将她严密地包裹起来

　　原来，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刻，不是独自拥有了什么，而是和这群人，共享了这一片无价的、流淌着的春光

　　骑累了，他们在湖边一片开阔的草坪找到了理想的“据点”。关北辰铺开带来的大格子野餐垫，程十筱像变魔术一样把野餐篮里的食物一样样取出，瞬间占据了垫子的大半江山。叶煦辰把他那一大袋零食饮料倾倒出来，立刻堆起了另一座小山

　　“开动开动！”谢嘉率先伸手，捏起一块林清晨做的寿司塞进嘴里，含糊地大喊，“哎我！好吃！林清晨你太牛了！”

　　程十筱尝了一口玉子烧，也连连点头：““玉子烧也好吃！”清晨你真棒！”

　　关北辰斯文地取用着，评价客观：“食材搭配和味道都很均衡。”

　　叶煦辰拿起一块寿司，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看向林清晨，点点头：“不错，比便利店卖的好吃。”

　　林清晨心里微微一甜，低下头，假装整理饭盒：“你们喜欢就好。”

　　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说着闲话。谈论哪门课的老师最严厉，哪个动漫最新一集最精彩，幻想中考结束后要如何疯狂玩耍

　　没有主题，天马行空，笑声一阵接一阵。林清晨话不多，大多是听着，看着，感受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野餐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也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吃饱喝足，谢嘉提议玩扑克牌。叶煦辰却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你们玩，我四处转转。”

　　他的目光扫过林清晨，似乎停顿了半秒，然后很随意地说：“林清晨，要不要一起？刚吃完，走走消食。”

　　林清晨的心跳漏了一拍，在程十筱略带促狭的目光和谢嘉起哄的“哦——”声中，脸颊微热地站了起来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离开了人群的喧闹。湖水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粼光，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小圈涟漪。远处有划船的人，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风声、水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但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相处的自在。

　　“你看那边。”叶煦辰忽然指向湖畔一棵格外粗壮茂盛的老榕树。树冠如盖，气根垂落，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一小片特别浓密的阴影，还有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仿佛天然的石凳

　　“是个好地方。”林清晨说

　　“像不像个秘密基地？”叶煦辰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以后要是有什么烦心事或者就想一个人静静，就可以躲到这里来。”

　　林清晨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得清晰的侧脸线条，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秘密基地……她点了点头亮亮的眼睛看着叶煦辰的侧脸开口：“那你以后有心事躲在这里不怕被我发现嘛？”

　　他笑笑：“那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好一定”

　　他们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议坐下。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缕阳光顽固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小的、跳跃的光点

　　“今天很开心。”叶煦辰忽然说，声音不高，像是对湖水，也像是对她说。

　　“嗯！我也是”林清晨应了一声，心里那份饱满的快乐又涌了上来，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静谧的、分享的默契

　　下午，他们去划了船（在谢嘉差点把船弄翻的惊险中）去了观鸟长廊（关北辰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几种他图鉴上的鸟）

　　又在草坪上玩了会儿羽毛球（叶煦辰和谢嘉搭档毫无悬念地“血虐”了关北辰和程十筱林清晨的临时组合）汗水、欢笑、偶尔的争执和立刻的和解，填满了整个白日

　　回程的大巴上，兴奋了一天的疲倦终于漫上来。车厢里安静了许多，不少人靠着车窗沉沉入睡。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温柔的紫灰

　　林清晨和程十筱坐在一起，程十筱已经睡得歪倒在窗边。林清晨却毫无睡意

　　她抱着书包，里面装着空了的饭盒。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卷寿司时米饭的微湿触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湖边榕树下细微的风声，鼻尖萦绕着草地上阳光与青草混合的芬芳，以及……当时身边少年熟睡时均匀的呼吸所带来的宁静感

　　她悄悄侧过头，目光越过椅背的缝隙。斜前方，叶煦辰也睡着了，头偏向车窗，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着他安静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而柔和的阴影。谢嘉在他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关北辰则依然戴着耳机，望着窗外飞逝的、渐浓的暮色

　　这一刻，这辆行驶在归途上的大巴，这五个累极了、静默下来的人，仿佛构成了一个颠簸的、温存的、与外界无关的微小宇宙。所有的欢笑、奔跑、阳光、风，都被妥善收纳，封存在这个春日的尽头

　　林清晨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极其柔软的弧度。她轻轻打开书包，看了看那个粉蓝色的饭盒。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点食物的余香

　　但她却觉得，里面盛得满满的——盛着三月的期待，四月的暖风，湖面的粼光，草坪上的笑声，榕树下的秘密，和五个名字紧紧系在一起、再也拆解不开的、名为“我们”的悠长时光

　　春游结束了，像一个绚烂而短暂的梦。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就像那颗老榕树，从此在他们的记忆地图上，成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坐标

　　而那五个因为一次春游而牢固绑定的人，也从此成了彼此青春叙事里，最鲜活、最不可或缺的群像

　　春天在野外撒下一把花种，也在少年的心田里，埋下了一颗关于“我们”的种子

　　往后的日子，无论风雨晴晦，只要想起这个四月，那片湖光，那阵穿过树叶的风，和那几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就会泛起一片温暖而永恒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