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知雪》知夏sun

3、新年快乐

　　“我的快乐是你想你想得都会笑”

　　【深冬·初一上】

　　期末考试的脚步，像窗外日渐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进了每个人的心里。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咖啡提神糖浆和一种无声紧绷的气息。就连平时最闹腾的谢嘉，下课也多半趴在桌上补觉，或者抓着他那永远及不了格的英语卷子哀嚎

　　林清晨的生活，被切割成两种颜色。在家里，是父亲林建华日益沉默的注视，和餐桌上偶尔冷不丁冒出的、关于“重点高中直升班”的询问

　　那种注视，比责备更让人窒息，仿佛她是一笔需要持续评估增值的投资。而在学校，在靠窗的那个小小座位旁，颜色却是不同的

　　她和叶煦辰的“同桌互助联盟”，在期末压力下自动升级成了“战时状态”

　　“喂，这个‘take’的过去分词是什么？‘taken’？‘took’？还是‘taked’？”叶煦辰用笔戳着英语练习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张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类似于面对天敌的凝重

　　林清晨从数学卷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无奈：“是‘taken’。叶煦辰，这个我上周听写前就跟你说过三遍了。”

　　“谁知道它这么善变！”他嘟囔着，认命地在旁边改正，笔迹有点重，“还是数学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那你看看这道几何辅助线该怎么添？”林清晨把困扰自己半天的数学卷子推过去

　　叶煦辰扫了一眼，拿起尺子，几乎没有犹豫，在图形上干净利落地画了一条线。“这里，连接这两个中点。看见没，全等三角形出来了，后面就简单了”

　　他讲解时语速很快，手指点着图形，眼神专注。那种在擅长领域里自然而然的笃定，仿佛自带光芒

　　他们就这样，在堆成小山的参考书和试卷中间，形成了一种高效的、近乎本能的交换

　　她帮他梳理混乱的英语语法点和作文模板，他帮她攻克复杂的数学压轴题和物理电路分析。课间十分钟，常常就在互相抽背政治知识点或者历史年代中飞快溜走

　　有时实在太累，叶煦辰会摸出他的薄荷糖铁盒，自己吃一颗，也递给她一颗。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暂时驱散脑子的混沌。他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长长叹一口气：“还有五天……熬过去就是天堂！”

　　林清晨含着糖，点点头，心里却模糊地想：天堂是什么？是不用考试，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和他毫无负担地聊些考试之外的事情？

　　压力的缝隙里，也会有一些柔软的时刻。某个下午自习课，阳光难得很好，斜斜地照进来

　　林清晨正低头默写古文，忽然感觉额头上轻轻一凉。她讶异地抬头，看见叶煦辰手里拿着刚从窗外捞进来的一小团未化的残雪，正飞快地在她桌角擦掉手指上的冰水，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气的笑

　　“醒醒神，林大学霸。”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额头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迅速消失，留下细微的湿意。林清晨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随即涌上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羞恼，她瞪他一眼，用口型说：“幼稚！”

　　他耸耸肩，转回去继续和他的英语单词搏斗，嘴角却翘着。

　　那一刻，窗外是寒冬，教室里的空气干燥温暖，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凉，和眼前少年恶作剧后得意的侧脸，奇异地定格在她的记忆里，带着一种鲜明的、活生生的温度

　　期末考试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结束了。交完最后一科试卷，教室里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和喧闹。寒假正式开始

　　没有每天固定的同桌相处，时间突然变得空茫而漫长。头几天，林清晨忙着补觉，帮着妈妈大扫除，但总会时不时想起学校，想起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会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因为小组作业而存下的、却从未私聊过的电话号码，盯着“叶煦辰”三个字看一会儿，再锁上屏幕

　　新年一天天临近，家里的年味渐浓，父亲对她期末成绩的询问也暂时被置办年货的忙碌替代。然而，那种空茫感并未消失，反而在喜庆的背景音里更加清晰

　　除夕夜，吃过晚饭，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不断在夜空炸开，绚烂又短暂

　　林清晨陪着爸妈看了一会儿春晚，热闹的歌舞小品却似乎隔着一层玻璃，进不到心里。她借口回复同学祝福短信，躲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将外面的喧闹隔开。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是不断弹出的群发祝福，花花绿绿的表情包，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她一条条机械地回复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鬼使神差地，她又点开了那个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再按亮

　　窗外又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地开始打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称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新年快乐。祝你明年数学继续稳步上升，英语……少错点选择题！」

　　打完，检查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太刻意了，像是专门为了显示自己记得他的强弱项

　　她重新打，更简单：

　　「新年快乐，同桌」

　　加上“同桌”两个字，似乎就为这条短信找到了一个最正当、最不会出错的理由。对，只是同桌之间礼貌的祝福而已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得像在敲鼓。窗外烟花的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她眼一闭，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微弱地响起。几乎在同时，巨大的后悔和紧张攫住了她

　　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好像那是个烫手山芋。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无意识地走了两圈，又坐下，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手机振动的声响

　　时间变得无比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她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他是不是在忙着和李溪芷他们互发祝福？他会不会根本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只是懒得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

　　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作多情的尴尬和失落。她不该发的。这太蠢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机睡觉时——

　　“嗡——”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一滞，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的提示。

　　发件人：叶煦辰。

　　内容只有一句话，甚至比她发的更短：

　　「新年快乐。祝你英语永远是我的灯塔」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但“灯塔”两个字，让她怔住了。这是……对她帮他复习英语的某种认可吗？还是一种朋友间的玩笑？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这简单的字句里解读出更多的意味。心跳依然很快，但先前的尴尬和失落被一种雀跃的、温暖的悸动取代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她想了想，回复过去：

　　「那你的数学也得继续当我的救生圈才行。」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短了很多。

　　「成交。一言为定，林老师。」

　　“林老师”三个字，让她脸上有点发烫。隔着屏幕，她仿佛能看见他打出这三个字时，脸上那副惯有的、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些。夜空重归深蓝，只有零星几点遥远的烟花还在闪烁

　　林清晨握着手机，躺在床上，那条简短的短信对话被她看了无数遍。明明只是几句普通的、甚至有点客套的祝福和约定，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鼓鼓胀胀的，带着甜意

　　寒假剩下的日子，似乎因为有了这个小小的、秘密的“约定”，而变得不那么漫长和空茫了。她偶尔会想起那条短信，想起“灯塔”和“救生圈”的比喻，然后一个人对着书本或者窗外，偷偷地笑一下

　　冬天寒冷的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破土，生长。那是比“同桌”多一点，又尚未被明确定义的东西。它藏在一条新年短信里，藏在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里，藏在冬去春来、对再次见面的隐秘期待里

　　有些种子，落在心里的时候悄无声息。直到很久以后回望，才发现，原来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它已经借着一条短信带来的微光，悄然探出了第一片稚嫩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