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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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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个人听歌总是会觉得失落爱听那一首歌是你最爱的风格”
【深秋·初一上】
日子像校园里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在不知不觉间染上深金,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地
期中考试带来的那点新鲜紧张感早已过去,初一三班的生活滑入了某种规律的轨道。对于林清晨而言,这条轨道有一个明确的重心:她的同桌,叶煦辰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套无需言说的“同桌守则”
守则第一条:关于早餐
校门口“老王豆浆”的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挂着生意人热络的笑。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对这两个总一前一后进来的孩子有了固定的招呼
“小姑娘来啦!咸豆花,榨菜正常放多香菜不要葱,对吧?”林清晨通常七点十分到,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约莫五分钟后,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就会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钻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他有时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眼睫上似乎还沾着未褪尽的困意,但声音已经清朗:“王姨,我的,三勺糖——您手别抖啊 得多点儿!”
老板娘会哈哈笑:“行行行,甜死你!”然后把那杯甜得发腻的豆浆递给他
起初几次,叶煦辰会端着杯子,很自然地扫一眼,然后走到林清晨坐的那张小桌子对面,问一句“这儿有人吗?”,再坐下
后来,连这句也省了。那个靠墙的、有些旧了的塑料小方桌,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对话通常从对早餐党派的互相“抨击”开始
“林清晨,你这碗黑乎乎的是什么?咸豆花就算了,还加这么多香菜 这能吃吗?”叶煦辰皱着鼻子,表情夸张,仿佛她碗里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总比你那杯纯糖水好。”林清晨舀起一勺,吹了吹气,热气氤氲上她的眼镜片,“叶煦辰,你以后牙疼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这叫补充能量,懂不懂?上午四节课呢,就靠这点糖分撑着了。”他喝一大口,满足地喟叹,然后话题会跳到昨晚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或者英语老师那让人昏昏欲睡的腔调,又或者篮球场上高年级学长某个漂亮的过人动作
时间很短,通常不到十分钟。但林清晨发现,这十分钟,是她一天里呼吸最顺畅的时候。没有父亲早餐桌上沉默的威压,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的课程和排名的焦虑,只有豆浆的热气,对面少年鲜活的表情,和那些琐碎得毫无意义却让她忍不住想笑的对话
守则第二条:发生在课堂上
他们的课桌中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流动的河
文具、小纸条、甚至零食,在这条“河”上悄无声息地传递
叶煦辰的笔袋是个谜。它看上去鼓鼓囊囊,但每次需要橡皮、尺子、或者一根红色笔芯时,他的手就会很自然地伸过来,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指尖在林清晨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笔袋里精准地翻找
起初他会低声说句“借下橡皮”,后来连这句也省略了,仿佛那是他权限范围内的自取物品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指腹干燥。翻找时,那股清冽的、像雪松混着一点点冷琥珀的气息会淡淡地飘过来,短暂地覆盖住林清晨笔袋里橡皮和纸张的味道。每次他靠近,林清晨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半秒,然后心跳才会不争气地加快几拍
纸条是他们更常用的“河流工具”
内容琐碎到幼稚。数学老师老周今天穿了一件颜色诡异的新衬衫,后座的谢嘉睡觉打呼被点名,体育课八百米测试宛如上刑场……纸条被小心地撕下作业本的一角,写上寥寥几语,有时还配上简陋的简笔画,然后揉成一个小团,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精准地递到到对方的桌上或笔袋边
林清晨画工比叶煦辰好。有一次她画了老周那件亮橙色衬衫,旁边配字:“像不像一颗行走的橘子?”纸条传过去,她看到叶煦辰低头打开,肩膀很轻微地耸动了几下,然后把纸条小心压在了课本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纸团弹回来,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像!而且是一颗愤怒的、秃顶的橘子!”旁边画了一个更丑的、头上没毛的橘子,还喷着火
林清晨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一种隐秘的、共享着某个无聊笑话的快乐,在枯燥的代数公式和英语时态中悄悄流淌,让她觉得,上学似乎也不全是令人窒息的压力
守则第三条:关于气味和声音
叶煦辰身上总有一种干净清冽的味道,林清晨私下里把它定义为“冬天的早晨”而他有个习惯,思考难题或者无聊发呆时,喜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盒,打开,拿出一颗淡绿色的、半透明的薄荷糖,丢进嘴里
铁盒开合,会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糖块在他齿间偶尔轻轻碰撞,也有细微的脆声。久而久之,林清晨熟悉了那淡淡的薄荷清凉,和他本身的气息混合,成为一种独特的标识
真正让这标识变得不同的,是期中考试后那个星期四
林清晨从小体质就不算太好,秋冬换季时着了凉,发烧反反复复。那天她硬撑着来上学,头重脚轻,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喉咙也痛。课间操她请了假,一个人趴在课桌上,感觉整个教室都在嗡嗡作响,同学的喧闹声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又遥远
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她有点昏昏沉沉,又因为难受睡不着。忽然,耳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她勉强抬起头,看见一颗淡绿色的薄荷糖,被两根熟悉的手指捏着,轻轻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压住了她刚才无意识画下的乱线
顺着那手指往上看,是叶煦辰的脸。他没看她,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侧脸线条干净,喉结微微动了动
“含着”他说,声音平平,没什么特别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薄荷能通点儿气,总比干熬着强。”
林清晨愣住了,看着那颗糖,糖纸在透过窗户的苍白光线下泛着微光。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他刚才捏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他的温度。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瞬间,一股强烈而直接的清凉辛辣在口中炸开,直冲天灵盖,堵塞的鼻腔竟真的被这股刺激冲开了一丝缝隙,能勉强呼吸了
那清凉顺着喉咙下去,却在心口化作一小团温热的、细微的悸动。她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因为鼻塞和不好意思而显得闷闷的
“嗯。”叶煦辰这才转回头,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顺手把那个银色小铁盒收回裤兜,语气有点硬邦邦的,“病号就少说话。”
接下来的半节课,那股薄荷的清凉一直萦绕在口腔和鼻腔。林清晨依然头晕,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了许多
她偷偷用余光看旁边的人,他正微微蹙着眉,盯着物理书上的一道电路图,手指间那支黑色的笔转得飞快,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弧线。窗外的光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那颗糖的甜味和凉意,似乎持续了很久,久到放学时,她舌尖仿佛还能回味起那一丝特别的清甜
天气越来越冷,教室窗户上开始凝结厚厚的白雾。一天午休,阳光难得露了脸,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变得柔和而朦胧。林清晨坐在窗边,写完作业有些无聊,便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写字
指尖划过冰凉湿润的玻璃,留下清晰的痕迹。她写了“困”,写了“累”,写了“物理好难”。写完又随手抹去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指尖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轻轻地写了一个小小的“辰”字
字迹在雾气上清晰无比。她像被烫到一样,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慌乱地用手掌整个抹了上去。玻璃上一片狼藉的水痕,那个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做贼心虚,屏住呼吸,悄悄侧过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
叶煦辰戴着一只白色的耳机,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似乎睡着了。午后的阳光给他安静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清晨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同时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隐秘的甜蜜感交织着涌上来,让她脸颊发烫。她赶紧转回头,假装认真看桌上摊开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回头之后,那个“睡着”的人,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水滴,缓缓向下滑动,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无声流逝的时光
然而,学校这片小天地的秩序和隐约的甜,并不能抵消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压力。那次月考,林清晨的年级排名是五十二离父亲林建华下达的“死命令”——年级前五十,只差两个名次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欢呼着收拾书包。林清晨的电话手表在书包侧袋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握着手表。没有立刻接,而是快步走出喧闹的教室,躲进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空气阴冷
按下接听键,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过来。
“成绩单我收到了。五十二?”他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林清晨,我记得我跟你说的,是前五十。”
“爸,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超纲,我们班很多人都……”林清晨试图解释,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超纲?”父亲打断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失望,“题目难是所有人都难,为什么别人能进前五十,你不能?找理由是最无能的表现!你是不是觉得进了重点班就万事大吉了?心思飘了?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天天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
“我没有……”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下一次月考,我要看到你坐在前四十的座位上!听见没有?”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否则,周末的补习班翻倍,手机没收,电视电脑想都别想!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别的都给我收起来!”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清晨捏着手表,指尖冰凉。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寒冷
刚才教室里因为一颗薄荷糖、一张小纸条而积攒的所有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感包裹着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点拖沓,是男生常有的步伐
她惊慌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叶煦辰抱着篮球走下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额角。他显然刚在球场打过球,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那股冷冽的木香里混进了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变得鲜活而富有侵略性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她。脚步顿住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林清晨慌忙用手背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睛,试图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抬起头:“你……还没走啊?”
叶煦辰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极力掩饰的狼狈表情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露出过多的同情或好奇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怀里抱着的篮球换到左手,右手伸进他那似乎永远乱七八糟的书包侧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个熟悉的银色铁皮糖盒
“咔哒。”
他打开盖子,这次没有只拿出一颗,而是倾斜盒子,倒出了三四颗淡绿色的薄荷糖,摊在掌心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段礼貌但不算疏远的距离,把手掌伸到她面前
“给。”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但很清晰,“甜的。”
没有安慰,没有追问,没有试图触碰或探究她的伤口。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和掌心那几颗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绿色糖果
林清晨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又抬起眼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仿佛在阴冷的楼梯间里分享几颗糖,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理所当然的小事
他的目光很干净,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拿走糖
那一刻,林清晨忽然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冰冷的、坚硬的什么东西,好像被这平淡无奇的举动,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从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一颗一颗,捡起那几颗糖。薄荷清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谢谢。”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嗯。”他收回手,把糖盒塞回口袋,站起身,重新抱起篮球,“走了。”
他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就这么转身,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走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没有多余的停留和言语,却好像把一层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冰壳,悄然敲裂了一道缝,让一丝微弱的、带着薄荷清甜的空气,透了进来
林清晨把一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清凉甜意再次蔓延开来,这次,混合着喉咙里未散的哽咽和心口未褪的冰冷委屈,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味道。她靠着墙,慢慢站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沉沉降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积蓄着一场寒冷的冬雨。但她的嘴里,是清的,凉的,带着一丝锐利的甜
她握紧手里剩下的几颗糖,塑料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她背好书包,走出了楼梯间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白炽灯冰冷地亮着。她走到自己和叶煦辰的教室后门,从玻璃窗望进去。桌椅整齐,黑板上还留着放学前值日生没擦干净的半道数学公式。她的目光落在靠窗那个并排的位置上
有些东西,就像窗户上的雾气,写着写着,自己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有些东西,却像薄荷糖的味道,一旦记住,就会在特定的时刻清晰地回泛上来,萦绕在舌尖心头
而更多的东西,像这深秋天空堆积的云,一层覆着一层,沉默地、缓慢地,压向年轻而懵懂的大地。它们看似平静,却蕴藏着无人知晓的变化,等待着某个时机,沛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