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知雪》知夏sun

1、晨与辰

　　人是否能够操控操控自己的记忆？如果不能，那些自欺欺人的粉饰和安慰又是怎么来的？如果可以，为什么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中我们记得的，却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13岁的林清晨也从未想过，对于很多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她，却喜欢了一个少年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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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北市九月的阳光，像被过滤了无数遍的金色纱幔，铺满了初一三班崭新的教室

　　空气里混杂着印刷厂刚出炉的油墨味、新油漆的微刺气味，以及五十多个陌生灵魂初次汇聚时，那种无形的、细密的骚动

　　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地转，搅动着光影，却搅不散少年人心头那份混杂着期待与忐忑的初秋燥热

　　林清晨坐在靠窗第四排，指尖百无聊赖地划过书本光滑的封皮，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早上出门前，父亲林建华那句“初中了别给我丢脸，死也得给我死在年级前五十”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在她心底最亮堂的地方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说这话时，眉头拧成的“川”字，和餐桌上那碗被她默默喝光、却尝不出味道的白粥。新生活？她心里撇了撇嘴，或许只是从一个有形的战场，换到了一个更庞大、更强调“厮杀”的无形擂台

　　门又一次被推开，撞在墙上的吸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一个男生单手挎着空荡荡的书包，踩着上课铃最后的尾音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的脖颈和脸颊在门口逆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玉质的冷感

　　班主任老周正低头翻着花名册，随意地朝林清晨旁边的空位一指：“就那儿，还有个空位。”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步伐有点懒散却稳当地走过来。椅子被拉开，木质椅脚与瓷砖地面摩擦出短促的轻响。他坐下，书包随手塞进桌肚。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那风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汗味，也不是洗衣粉过分的花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冷冽的木质香气，像初冬清晨走进一片雪后的松林，呼吸间满是清透的凉意，又隐隐带着一丝被体温烘暖后的、干燥的琥珀尾调。这味道和他本人外表的“冷感”奇异地契合，却又在无形中划出了一道界限分明的、属于他自己的领地

　　林清晨思绪被这独特的气息短暂地吸引住，随即又被讲台上的声音拉回

　　“大家静一静！”老周敲敲讲台，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场，“课本下午发，第一节课，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先从同桌开始，五分钟交流，然后轮流上台自我介绍！别给我装哑巴啊！”

　　教室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拘谨被打破，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林清晨深吸一口气，把父亲那句钉子般的话努力往后压了压，转过头，脸上已经调整出她最惯常的、用于社交的明亮笑容

　　几乎是同时，她的新同桌也转了过来

　　就是这一瞬

　　一束刁钻的秋阳，恰好穿过窗户玻璃的缝隙，跃过窗框，像舞台追光灯一般，“啪”地，不偏不倚，将他整个笼罩进去

　　细小的尘埃在他微微蓬松的发梢、在肩头白色的布料上，于那金色的光影里狂欢起舞。他的眉毛很浓，睫毛长而直，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扇形的阴影。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

　　他看着她，眼睛先弯了起来，里面没有丝毫对新环境的怯生或刻意打量，只有一种坦然的、融融的笑意，瞬间冲淡了那身冷冽气息带来的距离感

　　“嗨，缘分啊同桌”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微微的沙质颗粒感，像秋日溪流冲刷过的暖石

　　“我叫叶煦辰‘煦’是‘和煦’的煦，‘辰’是星辰的辰。通俗点说，就是——早晨的阳光。”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妈总说，是‘煦色韶光’的煦，但愿我没辜负这名字。”

　　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一个自然而友好的姿态，腕骨突出，有一种青涩的力道感。

　　林清晨心里那点因为父亲的话而淤积的沉闷，忽然被这笑容、这束阳光、还有他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哗”地冲开了一道口子。她本性里的开朗和伶俐探出了头，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却绽出一个同样明媚、毫不扭捏的笑，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但那温度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香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那我这缘分可不浅。”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林清晨 ＇清晨＇就是早上的意思”通俗点说——她学着他的句式，眼睛弯成月牙，就是早晨本身“不过我爸大概觉得，‘晨’是‘晨兢夕厉’的晨，得时刻努力才行。”

　　叶煦辰眉梢一挑，显然注意到了这奇妙的巧合，也听出了她话里那一点细微的、关于家庭的弦外之音

　　但他没追问，只是笑容加深，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善意：“哟！双‘晨’啊？你这早晨，看来是注定要被我这点阳光照着了？”他开着玩笑，语气轻松自然

　　“那可不一定”林清晨笑出声，脸颊微热，但应对自如，那点阴霾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些，“说不定是我这个‘美好的早晨’照亮你呢？毕竟阳光太烈了也晒人。”

　　“有道理那以后早读课我要是打瞌睡，就靠林·小太阳·清晨同学照亮了，保证不早‘晨’睡懒觉。”他故意咬重了“晨”字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甚至比周围一些还在尴尬寒暄的同桌们更显熟络。短短几句对话，陌生的隔阂消融大半

　　他们聊了来自哪所小学，发现虽然不同校，但都曾在市少年宫度过同一个暑假—他打篮球，她学跳舞；都最讨厌体育课的八百米，但原因不同（他嫌枯燥，她是真跑不动）

　　都爱在校门口那家“老王豆浆”买早餐，他夸张地要加三勺糖，她则坚定地拥护咸豆花阵营，并为“豆花的甜咸正统”展开了三十秒毫无火气的幼稚争论

　　五分钟飞快过去，老周拍着手让大家安静，轮到他们这一排自我介绍

　　叶煦辰上台，身姿挺拔，毫不怯场，简单的白衬衫在他身上显得清爽利落。说完名字和含义，他还加了句“希望以后班际篮球赛，大家来捧个人场，不用带水，自带嗓子吼就行”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谢嘉几个男生的呼应：“辰哥靠谱！”“必须去！”他笑着点点头，走下台时，目光很自然地与林清晨对上，她正笑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清晨也走上讲台。她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同桌位子旁——他正看着她，手臂搭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她吐字清晰，声音清亮：“大家好，我叫林清晨……”说到名字时，她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晨’是早晨的晨，和我的同桌叶煦辰同学，算是……同‘晨’不同义”台下有低低的笑声

　　她继续道：“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度过充实快乐的三年，当然，学习也不能落下。”最后这句，几乎是下意识地补充，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他，他正看着她，听得很认真的样子，见她望来，便冲她飞快地、鼓励般地眨了下左眼，嘴角噙着笑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走下讲台时，脚步却比上台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与他有关的默契仪式

　　开学第一天琐碎而忙碌。发新书时，厚厚一摞语文练习册压下来，林清晨没接稳，最上面几本滑向桌外。旁边的叶煦辰正和前座的男生说话，却像侧面长了眼睛，手疾眼快，长臂一伸，稳稳捞住，码回她桌上，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顺手拂了下灰尘

　　“谢啦，叶同学。”
　　“不客气，林同学。同桌嘛，互帮互助。”
　　他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排值日表，老周按学号分组。阴差阳错，他们被分到了同一组，负责周四擦黑板和整理讲台。叶煦辰看到名单，耸了耸肩，侧过头对她说：“看来这‘阳光’和‘早晨’，不仅同晨，还得同组值日了。缘分匪浅啊林同学。”

　　林清晨在值日表上找到自己名字，在他名字旁边。她拿起笔，笑着在“林清晨”三个字上点了点：“是啊，叶同学，以后多指教。”笔尖落下，名字并排。很奇妙的，她心里没有对新任务的抱怨，反而生出一丝隐隐的、对下周周四的期待

　　课间，前座那个叫程十筱的短发女生转过来借橡皮，她性格爽利，很快和开朗的林清晨聊成一片，约好了中午一起去食堂探路

　　叶煦辰则被后排几个明显是小学同学的男生勾着脖子，热烈讨论起新出的篮球鞋和周末去哪个球场“厮杀”小小的方寸之地，因为他们的性格，渐渐充满了生气和声响

　　林清晨偶尔从和程十筱的聊天中抽离，能听到身后传来叶煦辰清朗的笑声，或他简短却笃定的评论：“那款缓震不行，容易崴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阳光西斜，热度减退，将那束追光灯般的光柱拉长、变淡，化作一片温柔的金纱，铺在两人课桌中间，仿佛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又像是连接彼此的桥梁

　　林清晨在做数学预习，遇到一道几何例题，步骤有些跳跃，她蹙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团

　　“这里，”旁边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几乎带着气音，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点在她的书上，指尖悬在那一行跳跃的步骤上方，“辅助线应该画这儿，连接AC和BD这两个顶点，你看，一旦连接，这两组三角形是不是立刻呈现对称相似？”

　　他的手指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甲上健康的月牙，和指腹细微的纹路。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因为他的靠近，似乎也浓郁了一点点，清清爽爽地萦绕过来

　　林清晨顺着他指尖指引的方向，在脑中迅速构建图形，果然，刚才还纠缠的线团瞬间理清，豁然开朗。“啊，对哦！原来是隐藏的对称！”她恍然大悟，抬起头，眼睛因为想通难题而发亮，笑容真切，“谢谢啊！你几何思维真好。”

　　“客气，刚好看到。”叶煦辰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继续翻看手中的物理课本，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为之，目光重新变得专注

　　林清晨低下头，重新演算，笔尖流畅了许多。心里却像被那束残余的阳光，和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可靠的气息共同熨过，暖洋洋，又清清爽爽

　　她偷偷用余光瞥他，他正微侧着头，一手灵活地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那笔在他指尖、指缝间翻飞跳跃，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稳定的银色弧线，另一手则松松地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书本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夕阳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耳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一刻，林清晨忽然觉得，早上父亲那句冰冷的、带着死亡隐喻的训诫，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窒息和绝对了。这个崭新的、拥有独特气息、金色阳光和一道数学题援助的早晨，或许真的会不一样。至少在这个小小的、靠窗的座位上，空气是流动的，笑容是真实的，难题是可以被解答的

　　放学铃声尖锐地响起，撕裂了自习课的宁静。大家如释重负或意犹未尽地开始收拾书包，嘈杂声瞬间淹没了教室。韩妤晨慢慢整理书本，将文具一样样收进笔袋，最后拿起那本他帮忙救下的、边角微微卷起的语文练习册，用手指抚平，然后才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叶煦辰动作快，已经拉好书包拉链，随意地单肩挎上，正和后排约球。“走了啊，明天球场见！”他朝后面挥挥手，转身时，目光自然地扫过林清晨，“明天见啦，林·小太阳。”他笑着，那笑容在收拾东西的忙乱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见，叶·几何高手。”林清晨也收拾妥当，背上书包，笑着回应

　　看着他跟着人流走向门口，高高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好辨认

　　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喧嚣退去，只剩值日生洒水扫地时，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林清晨最后检查了一下抽屉，确认没有落东西。日光灯已经打开，冲淡了夕阳的余晖。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崭新的、印着素雅花纹的笔记本扉页上。这是她为自己初中时代准备的“正式开始”的象征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写名字？太正式。写日期？太刻板

　　最终，她在页脚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笔尖极轻地，勾勒起来

　　先画了一枚小小的、简笔的太阳，圆圆的，周围带着短短的光芒线

　　然后，在太阳右侧，与之水平，画了两道并行的、短短的横线。横线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道阳光的宽度

　　像晨光初现时，在天际划下的第一道金痕，与大地苏醒的、平行的呼吸

　　也像两个读音相同、却意味各异的“晨”，在这张空白的页面上，留下的最初、最轻的轨迹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仔细收好。窗外，暮色开始四合，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隐约而富有节奏。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充满了放学特有的、解放般的喧闹。

　　属于叶煦辰和林清晨的“双晨记”，就在这个弥漫着冷冽木香、金色阳光和一道几何辅助线的初秋傍晚，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