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啊，孩子【无限流】》入万春

6、第一堂课

　　白色光阶并不长，蜿蜒向下几十级后，便接入了一条相对正常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更像是一条宽阔的，位于巨大建筑夹缝中的金属通道，地面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板，两侧是高达百米，表面布满规整蜂巢状结构的银色金属墙，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头顶不再是紫黑色的诡异天空，而是散发着恒定冷白光的平整天花板，高悬在数十米上方，将这条通道照得如同无菌实验室般明亮清晰，却又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金属冷却剂的味道，温度恒定得有些刻板。
　　这里与上方那光怪陆离，能量涌动的城市核心区截然不同，更像是工厂的流水线或者……蜂巢的工蚁通道，安静，有序，冰冷。
　　沈珺踏上合金地板，脚步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她注意到，通道里并非空无一人，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穿着残破皮甲，脸上带着新鲜疤痕的壮汉，正警惕地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更远处，几个身影匆匆走过金属门，消失不见。
　　都是“轮回者”，和她一样，从各个任务世界挣扎归来，或即将奔赴下一个任务。
　　沈珺握紧口袋里的黑石，接着她将它收进了随身空间，只留下那瓶基础治疗药剂和金属残片在身上，以防万一，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目光不与任何人直接接触，但余光始终保持着最高警戒，她顺着通道向前走去，寻找可能的信息或者指引。
　　很快，她在通道一侧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悬浮的，半透明的光幕面板，上面滚动着一些简单的信息：
　　【7号新人引导区】
　　【基础居住单元：日租金1积分（仅限新人首月优惠价）】
　　【基础治疗服务：位于本区中央广场（根据伤势扣除积分）】
　　【基础物资兑换点：同上】
　　【规则重申：本区域为绝对安全区，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行为，违反者将视情节扣除积分，强制劳役，或予以抹除。】
　　【警告：请新晋轮回者于24小时内完成基础登记并获取个人休息空间，逾期未登记将视为放弃新手保护，强制进入任务序列。】
　　日租金1积分？沈珺心中一算，自己150积分，如果全用来住个人休息空间，也只能住五个月，而治疗，食物，强化，情报……每一项都需要积分。
　　生存的压力，以最现实的方式扑面而来。
　　她继续往前走，通道逐渐开阔，来到了所谓的中央广场，这里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大厅，依旧是金属墙壁和冷白光天花板，但大厅中央有几个醒目的设施。
　　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有数据和图像滚动的半球形光幕，上面显示着各种任务简报（大多灰暗，表示不可接取），基础物品兑换列表以及永恒之城部分公共区域的简要地图，光幕前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仰头看着，神情专注或焦虑。
　　光幕旁边，并排立着三个类似自动售货机或信息亭的银白色立方体结构，表面有触摸屏，屏幕上方分别标注着：【临时治疗】，【基础物资兑换】，【个人空间登记/管理】。
　　大厅里人稍微多了一些，大概二三十个，种族和装扮各异，气氛沉闷而压抑，很少有人交谈，彼此间保持着明确的距离感，空气里除了金属和臭氧味，还隐隐飘着血腥、药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
　　沈珺没有立刻去进行治疗或登记，她先走到那个巨大的信息光幕下，仰头观看。
　　光幕最上方，是几条闪烁着红光的警告信息：
　　【高危警告：深渊裂隙区域近期虚空能量异常活跃，建议三阶以下轮回者勿近。】
　　【通缉（系统认证）：轮回者血牙（编号3-xx-xx-xxx），违反安全区禁令，造成十七人死亡，现悬赏5000积分，提供有效线索者可获奖励。】
　　【势力公告：真理之环招募擅长符文、炼金及古代语破译的成员，待遇从优……】
　　下面是可兑换物品列表，琳琅满目，但价格让沈珺心头冰凉：
　　【基础体质强化药剂（微弱）：小幅提升□□强度及恢复力，需100积分。】
　　【基础冥想手册（通用）：辅助提升精神力与能量感知，需80积分。】
　　【低级能量护符（一次性）：可抵挡一次不超过一定强度的能量冲击，需50积分。】
　　【压缩营养合剂（七日份）：提供基本生存所需营养与水分，口感极差，需10积分。】
　　【……】
　　她的150积分，在这里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任务简报区大部分是灰色的，仅有的几个亮着的任务，描述也让人望而却步：
　　【探索任务：前往腐朽菌林外围采集十株荧光菇，预估危险度：低～中，基础奖励：30积分。】
　　【护卫任务：协助商队通过碎石荒原，抵御可能的地精强盗袭击，预估危险度：中，基础奖励：50积分。】
　　【清理任务：清除地下维护管道第7区段的变异鼠群，预估危险度：低，基础奖励：20积分。】
　　这些都是可选任务，意味着你可以选择接取来赚取额外积分，但并非强制，强制任务何时会来？规则里没说，只说间隔不定。
　　沈珺的目光最后落在公共区域地图上，地图是动态的，简略的立体投影，大致展示了永恒之城的结构：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标注为“核心区（权限不足）”的黑色区域；周围环绕着各种功能区：贸易区，训练区，制造区，娱乐区以及像她现在所在的“新人引导区”这样的外围居住区，城市没有明确的边界，边缘部分不断有新的结构在“生长”或“湮灭”。
　　浩瀚，复杂，等级森严。
　　她收回目光，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失血和疲惫，更是一种信息过载和未来无着的茫然，这个世界太大了，太复杂了，而她太渺小，太脆弱。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这一切。
　　她走向那个标注着【临时治疗】的银色立方体，触摸屏亮起，显示出简洁的界面：
　　【请将需要治疗的部位贴近下方扫描区域。】
　　【系统将评估伤势并给出治疗方案及所需积分。】
　　【是否开始评估？是 / 否】
　　沈珺将受伤的脚踝和后背（尽量贴近）对准屏幕下方一个凹陷的散发着淡绿色光晕的区域。
　　几道柔和的绿光扫过她的伤处，屏幕上立刻列出结果：
　　【检测到：左脚踝软组织撕裂及轻度未知能量污染（残余），背部斜方肌区域撕裂伤（长约15cm，深及皮下筋膜）。】
　　【治疗方案A：基础清洁，镇痛，促进愈合（标准生物凝胶），需积分：25点，预计完全恢复时间：12小时。】
　　【治疗方案B：方案A + 低级净化术（驱散残余污染能量），需积分：35点，预计完全恢复时间：8小时。】
　　【治疗方案C：低级治疗术（加速细胞再生、完全净化），需积分：60点，预计完全恢复时间：1小时。】
　　【请选择。】
　　沈珺看着价格，心脏抽痛。但她知道，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尤其是脚踝那个“未知能量污染”，听起来就很麻烦，在危机四伏的任务世界和这座城市里，带伤行动等于找死。
　　她一咬牙，选择了方案B，35积分，还能接受。方案C效果最好，但太贵了。
　　【已选择方案B，扣除积分：35点，当前剩余积分：115点。】
　　【请保持姿势，治疗开始。】
　　银白色立方体侧面打开一个缺口，伸出两支灵活的机械臂，末端是喷头和散发着温和白光的透明罩子，机械臂精准地分别对准她的脚踝和背部伤口，先是一股清凉的喷雾覆盖伤口，带来刺痛和麻痒，似乎在清洁消毒，接着，透明罩子落下，柔和的白光渗入皮肉。
　　脚踝处，一股阴冷的仿佛有小虫钻动的麻痒感被白光驱散，消融，背部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细胞快速生长的酥麻和微微发热感，疼痛迅速减轻。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机械臂收回，立方体发出轻微的完成提示音。
　　沈珺活动了一下脚踝，虽然还有些许不适，但肿胀消退，活动基本无碍，背后的伤口传来结痂的紧绷感，已经不影响行动了，35积分，物有所值。
　　伤愈的轻松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115积分了，接下来是住处。
　　她走到【个人空间登记/管理】的立方体前。屏幕亮起：
　　【检测到新晋轮回者：沈珺（编号：7-92-31-005）。】
　　【可分配基础个人休息空间（位于7号新人引导区）。】
　　【基础配置：10平米单间，恒温恒湿，基础照明，独立卫浴（最低配），绝对安全。】
　　【首月优惠租金：1积分/日（需预缴至少30日），是否确认分配并预缴30积分？】
　　【是 / 否 （请注意：24小时内未完成登记将失去新手保护资格）】
　　沈珺选择了“是”，30积分扣除，剩余85积分。
　　【分配完成，你的个人休息空间编号：7-N-314。】
　　【空间已绑定，你可通过本终端，或于永恒之城任意授权入口处，默念编号及返回指令，直接传送至你的个人空间（需短暂引导时间）。】
　　【请注意：个人空间内禁止任何形式的攻击与破坏行为，空间内部时间流速与外界一致。】
　　【祝你休整愉快。】
　　拿到了一个暂时的家，沈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她没有立刻返回，她还需要食物和水以及最基本的情报。
　　她走到最后一个【基础物资兑换】立方体前，屏幕上的列表比中央光幕上的简单许多，价格也相对亲民：
　　【压缩营养合剂（单日份）：2积分】
　　【纯净水（5升装）：1积分】
　　【基础急救包（含止血带、消毒剂、基础缝合工具等）：5积分】
　　【通用衣物（一套，基础防护，自适应体型）：3积分】
　　【……】
　　沈珺咬了咬牙，兑换了7份单日营养合剂（14积分），两桶5升装水（2积分），一个基础急救包（5积分），一套通用衣物（3积分），又花了24积分。
　　至此，她刚刚获得的150积分，只剩下 61积分。
　　手中的积分卡（在兑换时自动生成的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卡片）变得轻飘飘，而换来的东西，不过是维持最基本生存一周多的物资，和一点可怜的医疗保障。
　　将兑换来的物品（体积不大，都用的简易包装），抱在怀里，沈珺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的，她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同样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或麻木的轮回者，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影子——在积分与任务的鞭策下，不断挣扎，直到某一天在某个任务世界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金属味的空气，闭上眼睛，默念：“返回，7-N-314。”
　　轻微的传送眩晕感。
　　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正如描述，十平米左右，四四方方，墙壁，地板跟天花板都是毫无特征的哑光白色，角落里有一个简单的淋浴间和马桶，用磨砂玻璃隔开，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没有任何修饰的金属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绝对的安静，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仿佛与世隔绝。
　　这就是她在永恒之城的家，一个安全，但冰冷，孤独，狭小的囚笼。
　　沈珺将兑换来的物资放在床脚，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部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尖锐地疼起来。
　　她想家。
　　想父母发现自己失踪后焦急的脸，想自己房间里那张柔软的书桌，想窗外熟悉的街景和噪音，甚至想那堆没写完的寒假作业，那些平常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细密的针，扎进心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无助，迷茫和思念，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私人空间里，终于决堤。
　　没有声音的哭泣持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干涩发痛。
　　沈珺慢慢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湿痕，眼神里的软弱和彷徨，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痛苦和思念冲刷得更加坚硬的底色。
　　哭完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积分不会自己变多，任务不会自动完成，家，也不会自动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简易的淋浴间，用冰冷的清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焦点的少女。
　　“沈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嘶哑但清晰，“你活下来了，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变得更强，赚更多积分，活下去。”
　　“第三步，是找到回家的路。”
　　“不管这系统是什么，不管这永恒之城有多大，不管前面有多少个血色暮光之城在等着...”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一定要回去！”
　　转身，她走到床边，拿起一管兑换来的灰扑扑的压缩营养合剂，拧开盖子，面无表情地将那味道寡淡，口感如同嚼蜡的糊状物吞咽下去。
　　能量在胃里化开，驱散了些许虚弱。
　　第一堂课结束了。
　　在这座永恒之城里，眼泪是奢侈品，软弱是毒药，唯一真实的，是手里的积分，是身上的伤疤，是下一次任务到来时，能否继续呼吸。
　　她盘腿坐在冰冷的金属板床上，闭上眼睛。
　　开始思考，如何用剩下的61积分，让自己在下一次任务中，活得更久一些。
　　窗外，是永恒之城永不改变的，冰冷而浩瀚的虚空，而在这小小的囚笼里，一颗名为“回家”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中，悄然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