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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淡 ...

  •   林屿攥着药袋的手指紧了紧,指尖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那点刺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站在802号房的门口,门板是深棕色的实木,上面的黄铜门牌号被磨得发亮,泛着冷冽的光,和走廊里暖黄的壁灯撞出几分疏离的意味。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飘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味,甜腻得有些发闷,和他手里药袋的淡淡药味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两秒,指尖在门把手上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终究还是抬手,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只轻轻一推,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走廊里的寂静。

      房间里的光线不算亮,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午后的阳光漏进来,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着铺向窗边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酒香,是醇厚的赤霞珠味道,混着一丝雪茄的木质气息,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薰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闻起来竟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放松。

      谢星燃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没穿晚宴上那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只套了一件宽松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锁骨下方有一颗浅浅的痣,像是夜色里落下的星子。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腕间戴着一块银色的腕表,表盘是低调的黑色,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他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身是通透的水晶玻璃,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随着他手腕的轻晃,酒液微微荡漾,映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的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着杯柄的姿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天生就该这般从容自在。

      听见门响的声音,他抬眼望过来。

      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漆黑明亮,像是盛满了深夜的星光,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锐利和深沉,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弧度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带着几分熟悉的玩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红酒的醇厚,还有一丝沙哑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落在人的心上,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那声音,和小时候趴在他耳边喊“林屿哥”的清亮嗓音,早已判若两人,却又带着某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轻易就能勾起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他朝林屿抬了抬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椅,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昨天才刚见过面,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漫长的隔阂和疏远,像是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空白,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坐。”

      林屿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谢星燃的脸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落在他手里的红酒杯上,落在房间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摆设上。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旁边是一瓶没喝完的红酒,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年份酒。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灯罩是柔软的布艺,和他家客厅里的那一盏,几乎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挤在他家客厅的小沙发上,偷偷翻出他爸藏在酒柜里的红酒,用两个小小的玻璃杯,倒得满桌都是。那时候的红酒,又苦又涩,他们却喝得津津有味,结果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抱着沙发腿傻笑,嘴里还念叨着“以后要做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后来林晚回来,看见满地狼藉,气得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骂了一顿,却又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煮了醒酒的蜂蜜水。那时候的谢星燃,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张扬,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盛满了阳光。

      而现在的谢星燃,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商界精英,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存在,是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谢氏集团总裁。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隔了太多东西。隔了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隔了那些天各一方的时光,隔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误会和遗憾,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林屿的喉结动了动,滚出一个干涩的弧度,攥着药袋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他抬脚,缓缓走了进去,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像是踩在一片柔软的云絮上。他反手关上了房门,门板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个句号,将走廊里的喧嚣和纷扰,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的安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和谢星燃,牢牢地网在了一起。

      他没有坐那张靠窗的沙发,那里是谢星燃的领域,带着他独有的气息,太过靠近,会让他觉得心慌。他选了对面的单人椅,是深灰色的布艺,和他身上的风衣颜色很像。他伸出手,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药袋被他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塑料袋和光滑的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谢星燃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看穿了他的局促和不安。他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手腕轻轻转动,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映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泛着诱人的光泽。水晶杯壁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模糊而疏离。

      “喝点?”谢星燃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

      林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了,我刚退烧。”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

      谢星燃“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却没再勉强。他将酒杯凑到唇边,薄唇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热的余韵。他靠在沙发背上,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慵懒而随意,目光落在林屿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幅久别重逢的旧画,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关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脸色还是不太好,”谢星燃的声音低了些,比刚才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轻轻浸润着,“昨天晚上,烧得厉害?”

      林屿的睫毛颤了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茶几上的药袋,塑料袋上的药店标志,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知道,谢星燃指的是昨天晚上他挂掉的那个电话。

      昨天晚上,他坐在车里,被林晚的念叨和心底的烦躁缠得喘不过气,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毫不犹豫地按掉了。那时候的他,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拒绝和所有人靠近,拒绝和这个世界沟通。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过分。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低语。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缓缓移动着,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一步步爬上茶几,爬上药袋,爬上两个人的身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隔阂和遗憾,像是在这沉默里,渐渐浮出了水面,在暖黄的灯光下,清晰得触手可及。

      林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桌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看向谢星燃,目光落在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什么呢?

      说“好久不见”?太客套,太生分,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这些年的疏远,还是对不起昨天晚上挂掉他的电话?

      说“我想你了”?太矫情,太直白,他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谢星燃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红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痕迹,像是岁月的纹路。

      房间里的檀香薰味,越来越浓,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两个人,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这温柔的香气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地毯上的光斑,也慢慢移向了墙角。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无声的歌,唱着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唱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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