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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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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星燃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将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底与光滑的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茶几,落在林屿手边那个浅绿色的药袋上,眸色沉了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给叔叔买的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几分了然。那语气,熟悉得让林屿心头一颤,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次他去林屿家,看见林屿手里拿着东西,都会这样随口问一句。
林屿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袋的提手,触感粗糙,带着药店特有的塑料气息。“嗯,还有我的退烧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还没从发烧的疲惫里缓过来。
“叔叔的身体,还是老样子?”谢星燃的声音又低了些,比刚才更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林屿的心头。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林屿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情绪。那些愧疚,那些无奈,那些奔波在外的疲惫,那些面对父亲病容时的无力,全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躺在客厅躺椅上的父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连说话都要喘上好半天。想起林晚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粥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尖锐的轮廓,眼底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外奔波,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跌倒,却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连父亲的病,都只能隔着电话,听林晚寥寥数语的描述。
他对这个家,亏欠得太多了。
林屿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一样。
“老样子,离不开人照顾。”
谢星燃没再说话,只是从茶几上那个精致的红木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雪茄的烟纸泛着浅棕色的光泽,上面印着烫金的花纹,看起来价值不菲。他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把玩着,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雪茄,动作缓慢而随意,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暖黄的灯光落在雪茄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将他的手指衬得愈发白皙修长。
房间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檀香薰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带着一丝安神的意味,却压不住两人之间弥漫的沉重。
“这次回来,是为了城西的那个项目?”
谢星燃突然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屿,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林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将林屿心底最深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就知道,谢星燃找他,终究还是绕不开这个项目。
城西的那块地,是市里今年重点规划的商业区域,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无论是建写字楼还是商场,都有着巨大的升值空间。可以说,那是一块所有人都垂涎三尺的肥肉,无数企业都盯着,想尽办法想要分一杯羹。
他这次回来,就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他的公司,在创业失败后,早已是个空壳子,靠着几个老员工撑着,勉强没有倒闭。城西的这个项目,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翻身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必须拿下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更是为了能让父母和姐姐,过上安稳的日子,为了能给父亲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物。
可他也清楚,谢星燃的谢氏集团,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谢氏集团财大气粗,人脉广阔,在商界深耕多年,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想要拿下这个项目,谢氏集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他呢?他只有一腔孤勇,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公司。
“是。”林屿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在谢星燃的目光下,任何的掩饰,都像是一个笑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是背水一战的士兵,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要义无反顾地冲锋。“我需要这个项目。”
谢星燃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有惋惜,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低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怀念,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着。”
这话和昨晚林晚在电话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屿的鼻尖猛地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敢再看谢星燃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个曾经最要好的兄弟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楼下的车水马龙,隐约可闻,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热闹的城市交响曲。可那些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和房间里的安静,格格不入。
“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谢星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飘忽不定的意味。
“重要。”林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在了木板上,“是我现在唯一的机会。”
如果拿不到这个项目,他的公司,就真的完了。他这些年的努力,这些年的坚持,都将化为泡影。他也无法,面对父亲和姐姐期盼的目光。
“如果我说,这个项目,我也势在必得呢?”
谢星燃的目光紧紧地锁着他,一字一句,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林屿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林屿猛地转过头,看向谢星燃,眼底满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谢星燃怎么会放手?
谢氏集团作为本市的龙头企业,对城西的这块地,早就志在必得。以谢氏集团的实力,想要拿下这个项目,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他呢?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谢氏集团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想要撼动大树,简直是痴心妄想。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林屿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和狼狈。他的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的沉默,更沉,更压抑,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两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却驱散不了弥漫在空气里的沮丧和绝望。
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走着,秒针“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数着林屿一点点破碎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屿听见谢星燃站起身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睁开眼,看见谢星燃走到窗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唰”的一声。
午后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铺满了整个房间,像是金色的潮水,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芒里。光线太过刺眼,林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住了眼前的光。
谢星燃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在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林屿的耳朵里,像是带着某种魔力。
“城西的项目,我可以让给你。”
林屿猛地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他怔怔地看着谢星燃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跃出胸腔,血液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让给他?谢星燃说,要把城西的项目,让给他?
“你……你说什么?”林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像是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亮,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谢星燃转过身,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很干净,很温柔,和小时候一样,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纯粹,像是冬日里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我说,项目可以让给你。”
他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落在了林屿的心上,激起了千层浪花。
“为什么?”林屿的喉咙哽咽着,想问的话有很多,想问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他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三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星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红酒,又从酒柜里拿出两个空的高脚杯。他缓缓地拧开红酒瓶的木塞,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比之前更浓,更醉人。他将酒液缓缓倒入两个酒杯中,殷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映着阳光,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林屿,目光温和:“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酒杯。冰凉的杯壁触碰到指尖,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殷红的酒液在杯里轻轻晃动着,晃出一圈圈涟漪。
“当年你走的时候,”谢星燃抿了一口酒,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眼底带着一丝怀念,一丝怅惘,“我问你为什么非要走,你说,你想证明自己,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光环下。”
林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怎么会忘?
那年夏天,蝉鸣聒噪,阳光炽烈得像是要把大地烤焦。他和谢星燃坐在他家的屋顶上,腿悬在半空中,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那时候的谢星燃,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脸上带着稚气,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说,他要去外地创业,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林屿,不是靠着谢家的关系,不是活在谢星燃的光环下。他要做自己的英雄。
谢星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他会反对。可最后,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等你回来。”
后来,他创业失败,亏得血本无归,灰头土脸地回到这座城市,却连见谢星燃的勇气都没有。他怕看见谢星燃眼中的失望,怕听见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失败者,说他离开谢星燃,就什么都不是。
他躲着所有人,躲着谢星燃,躲着林晚,躲着这个让他伤心又绝望的城市。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谢星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泄露了出来,“等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做到了。”
林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酒液晃出杯口,溅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是滚烫的泪。
他以为,这些年,所有人都忘了他。他以为,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却没想到,谢星燃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他回来。
“城西的项目,”谢星燃看着他,目光真挚,像是一潭清澈的湖水,能映出人的心底,“是我给你的机会。我希望你能抓住它,完成你当年的梦想。”
“可是……”林屿的喉咙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堵得说不出来,“这对你不公平。”
这个项目,对谢氏集团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谢星燃为了他,放弃了这么大的利益,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公平?”谢星燃笑了笑,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我们之间,谈什么公平?”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走到林屿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小时候,每次他受了委屈,谢星燃都会这样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有我呢”。
“当年你走后,阿姨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谢星燃的声音很柔,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温暖的故事,“林晚姐也经常来找我,拜托我多留意你,她说你性子犟,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肯告诉家里。”
林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酒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那么多人,在默默地关心着他,等着他回来。
母亲的牵挂,姐姐的担忧,还有谢星燃的等待。
这些,都是他前进的勇气啊。
“叔叔的病,需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谢星燃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真诚,“这个项目,能帮你解决这些问题。能让你有能力,给叔叔最好的治疗,能让你有底气,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林屿抬起头,看着谢星燃。阳光落在谢星燃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依旧亮得像星星,和小时候一样,带着温暖的光芒,能照亮人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这么多年,他变了很多,变得成熟,变得稳重,变得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高山。可他眼底的那份温柔,那份真诚,却从来没有变过。
“谢谢你。”林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沙哑得厉害。
“谢我做什么?”谢星燃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小时候一样,动作自然又亲昵,“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兄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林屿的全身,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寒意和沮丧。他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谢星燃,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
谢星燃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哭吧,”谢星燃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心疼,“哭出来就好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像是一幅最美的画。房间里的檀香,混合着红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温暖的味道。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隔阂,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遗憾,那些说不出口的误会,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开始。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却不再像是在数着破碎的希望,而是像是在奏响一曲,名为“重逢”的乐章。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在这个弥漫着酒香和檀香的房间里,两个曾经走散的少年,终于再次相遇,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正好,他们坐在屋顶上,畅想着未来,眼里,满是星光。
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个,充满了温柔和希望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