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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 ...

  •   天光大亮的时候,林屿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晨曦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清新,混着卧室里淡淡的药味,闻着竟让人觉得心安。他的头还有些昏沉,烧退了大半,只是喉咙依旧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咽口水的时候,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落在手臂上,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骨子里残留的那点疲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掀开被子,就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怕惊扰了谁。

      “爸,慢点喝,别呛着。这粥熬了一晚上,糯得很,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医生说您得好好躺着,别总想着下床走动,您这身子骨经不住折腾。屿屿那边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他就是脾气犟了点,心里有数。”

      林屿的动作顿住了,掀被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父亲的身体向来不算好,年轻时为了养家,常年在外奔波,落下了一身病根。这两年更是每况愈下,心脏和肺都不太好,常年卧病在床,连下床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好半天。他这次回来,一半是为了那个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项目,一半也是为了父亲。可昨天晚上,他被晚宴上的喧嚣、谢星燃的试探、林晚的念叨缠得昏了头,竟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他捏着被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里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愧疚,像是被细针扎着,钝钝地疼。

      他趿着一双棉拖鞋,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走下楼。旋转楼梯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是踩在云絮上。客厅的采光很好,落地窗被拉开了大半,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

      躺椅上躺着的,正是林父。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驼色毛毯,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却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神情很温和,落在林晚身上的目光,满是慈爱和依赖。林晚正半蹲在地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粥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她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刚好,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林父嘴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尖锐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生病的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爱哭的小不点,每次生病发烧,都是林晚守在他床边,替他擦汗,喂他吃药,讲故事哄他睡觉。那时候的林晚,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是从他执意要去外地创业,她背着父母,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塞给他的时候?还是从他创业失败,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却对着他,说了一大堆“我早就告诉你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话的时候?

      林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听见脚步声,林晚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林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语气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林父也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屿屿,过来,让爸看看。”

      林屿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重,站在躺椅旁,低低地喊了一声:“爸。”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林父听着,眉头微微蹙了蹙,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林晚轻轻按住了。

      “爸,您别乱动,医生说您得多休息,不能累着。”林晚说着,抬眼看向林屿,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松了口气,“烧应该是退得差不多了,茶几上有退烧药,记得再吃一次巩固下,别反复了。”

      林屿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躺椅上的父亲。父亲的眼神依旧温和,落在他身上,带着欣慰,带着心疼,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忧虑。

      “昨天晚上……让你担心了。”林屿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

      林父笑了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傻孩子,父子之间,说什么担心不担心的。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晚喂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屿,又看了看林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舀起一勺粥,继续喂给林父。

      阳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客厅里很静,只有林晚温柔的叮嘱声,和林父偶尔的咳嗽声,还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这种安静,是林屿回来之后,从未有过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的烦躁和隔阂,像是被阳光晒化的雪,渐渐消融,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暖意。

      沉默了片刻,林屿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出去一趟。”

      林晚喂粥的手又顿住了,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去哪?现在就走?不多待一会儿?”

      “有点事。”林屿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眼神很柔和,“爸,我晚点回来陪您说话,您好好休息。”

      林父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去吧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别管我。记得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

      林晚还想说什么,想问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多久,要不要带点东西,却被林父用眼神制止了。她抿了抿唇,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却终究是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玄关的柜子旁,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

      纸条是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林晚平日里用的香薰的味道。

      “顺便去药店把这个单子上的药买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叮嘱,“是爸的药,降压的,止咳的,还有你吃的退烧药,记得买够量,别漏了。”

      林屿接过纸条,捏在手里,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路,心里微微一动。纸条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很整齐,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林晚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每种药的名字、剂量、服用方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潦草。

      他想起小时候,林晚也是这样,替他抄作业,替他整理笔记,字迹永远是那么干净好看,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写错。

      那时候的林晚,真的很好。

      林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玄关,换了一双黑色的皮鞋。皮鞋是林晚昨天晚上替他擦好的,锃亮如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他穿上鞋,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反手带上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门外的世界,已经完全醒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倦意,却又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豆浆的甜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林屿站在路边等车,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高楼大厦。

      那是全市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通体由玻璃幕墙构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水晶宫殿。写字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海报,海报占据了整整三层楼的高度,格外醒目。

      海报上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含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那双眼睛,像是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是谢星燃。

      海报上的字,用金色的字体写着,格外醒目——谢氏集团年度峰会,邀您共鉴,巅峰之作,与君同行。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谢星燃。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在了他的心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和谢星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兄弟。小时候,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逃课去网吧,一起在雨里奔跑,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果。那时候的谢星燃,是个跟在他和林晚身后的小尾巴,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喊着“林屿哥”“晚晚姐”。

      后来,他们长大了。谢星燃继承了家族企业,一步步将谢氏集团做大做强,成了这座城市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而他,却执意要自己创业,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手,越拉越远。

      昨天晚上,在他挂断林晚的电话后,手机屏幕又亮过一次,是谢星燃打来的。那时候他正陷在昏沉的情绪里,头痛欲裂,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按掉了。后来他烧得厉害,意识模糊,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此刻看见海报上的人,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才猛地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消息是谢星燃发来的,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正是他在车里,被那些纷乱的思绪缠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晚上八点,凯悦酒店802,等你。

      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星燃。是该笑着说“好久不见”,还是该质问他,昨天晚宴上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面前,红色的尾灯闪烁了两下。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笑着问他:“先生,去哪?”

      林屿回过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很柔软,带着一丝凉意。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才报出了药店的地址。

      “师傅,先去这个药店,买完药,再去凯悦酒店。”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路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林屿靠在车窗上,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谢星燃的海报,像是无处不在,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昨天晚宴上,谢星燃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屏幕上,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认真,说:“那个项目,可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那个项目,是他这次回来的唯一目标,也是他翻身的最后机会。而谢星燃,似乎也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

      他不知道谢星燃找他,是为了那个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车子很快驶到了药店门口。这是一家连锁药店,装修得很精致,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林屿推开门走进去,药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家里的味道很像。他掏出那张纸条,按照上面的清单,一一挑好了药。

      降压药,止咳药,退烧药,还有几盒增强免疫力的保健品。每一样,林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收银台的店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笑着问他:“先生,要不要袋子?我们这里有环保袋,免费的。”

      林屿点了点头,接过那个印着药店标志的浅绿色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药,还有林晚的关心,还有父亲的期盼。

      他付了钱,转身走出药店,重新坐回车里。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朝着凯悦酒店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依旧很安静。林屿看着手里的药袋,又想起了躺在躺椅上的父亲,想起了蹲在地上喂粥的林晚。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药袋上,塑料袋上的标志,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和迷茫,像是被这袋沉甸甸的药,压得轻了些。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究是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药买好了,晚点回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凯悦酒店的招牌已经遥遥在望。那是一栋五星级的酒店,通体由白色的大理石建成,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气势恢宏。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醒目。

      林屿看着那栋高耸的建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谢星燃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昨天晚宴上的那句试探?是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项目?抑或是,为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他的心里,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车子缓缓停在凯悦酒店的门口,门童快步走过来,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替他拉开车门。门童的态度很恭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先生,欢迎光临凯悦酒店。”

      林屿拎着药袋,下了车。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带着一丝暖意。他抬头看向酒店的大门,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大堂里面。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闪闪发光,来往的客人,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步履从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又抬头看了看酒店的大门,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无论是那个充满了诱惑的项目,还是那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药袋,抬脚,朝着酒店大堂走了进去。

      阳光落在他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酒店大堂里的冷气很足,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林屿站在旋转门的门口,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景象,脚步顿了顿。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继续往里走。

      他知道,从他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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