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烧 ...


  •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林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多了。

      2点多了。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时,车轮碾过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的最后一点水花,在昏黄的门灯光晕里,碎成了星点般的冰凉。司机轻手轻脚地替他拉开车门,低声说了句“林先生,到家了”,林屿没应声,只是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撑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下了车。

      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像极了小时候被林晚用薄荷叶轻轻蹭过的触感,清冽,却又带着点不容忽视的疼。他拢了拢身上的黑色风衣,衣料上沾着的雨水瞬间沁凉了皮肤,让他原本就昏沉的脑袋,又重了几分。

      玄关的感应灯是柔和的暖黄色,他刚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灯光便应声亮起,缓缓漫过空旷的客厅。地板是浅色的橡木,被灯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光泽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他没换鞋,沾着雨水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一条蜿蜒的、湿漉漉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绵软无力。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数着这漫漫长夜里,那些无人言说的心事。

      他径直走向厨房,冰箱的门被拉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冰箱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伸手去拿那个放在最上层的玻璃杯,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片刻。

      他接了满满一杯凉水,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淌出来,落在杯底,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满了,他关了水龙头,端着杯子,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可太阳穴那里的胀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一下下地扎着,疼得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他又喝了几口,直到杯子里的水下去了大半,才放下杯子,拖着步子走向客厅的沙发。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柔软得过分,他一坐下去,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覆住发烫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自己都心惊。

      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客厅里的摆设,沙发、茶几、落地灯,都像是被揉碎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晚宴上的喧嚣,谢星燃带着笑意的话语,林晚在电话里急促的念叨,还有车窗上那些跳跃的紫色霓虹,全都混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盘旋、冲撞,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疲惫和烦躁。鼻腔里满是家里熟悉的味道,是林晚最喜欢的白茶香薰,清淡,却又无处不在,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地网住。

      就在这时,别墅最里面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扇门通往林晚的卧室,平日里总是关着的,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们姐弟俩各自的世界。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响起。

      林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廊灯的光线,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她穿着一身修身的丝质睡衣,是淡淡的藕粉色,衬得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是林晚。

      她显然是没睡熟,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强势的眼睛里,此刻却盛着浓浓的怒意。她大概是听见了玄关的动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一步一步,走到沙发旁。

      林屿依旧闭着眼,手掌还覆在额头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能感觉到,一道带着怒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带着温度,烫得他皮肤发紧。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站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念叨,念叨他不该这么晚回来,念叨他不该又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念叨他不懂事,不懂得照顾自己。

      可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的一声。

      那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猛地炸开,像是一道惊雷,震得林屿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右脸颊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灼烧。那力道不算轻,打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撑在膝盖上的手肘,险些脱力。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昏沉,瞬间被浓烈的烦躁取代。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林晚。

      她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抬起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藕的手臂。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积满了雨云,沉沉的,带着失望,带着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委屈。

      “你又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在林屿的心上。

      林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脸颊上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却也让他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他抬起手,一把推开凑到他面前的林晚,力道不算小,推得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火气和不耐烦,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他受够了。

      受够了她的念叨,受够了她的管束,受够了她总是用“为你好”的名义,把他困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困在她用爱织成的牢笼里。他受够了,每次见面,不是争吵,就是无休止的指责。

      林晚被他推得撞在茶几上,后腰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眉头紧紧蹙起。她站稳身子,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林屿,眼底的怒意,像是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那些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像是连珠炮一样,等着倾泻而出。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想说,你知不知道妈今天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自己吗?想说,你这个不听话的混账东西,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可是,话到嘴边,她却突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屿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刚才被她打过的右脸颊,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眼神,烦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明明疼得厉害,却还要逞强,竖起浑身的尖刺,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晚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触碰他的额头。

      林屿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

      可他的动作,终究是慢了一步。

      林晚的指尖,还是触到了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瞬间传到了她的心里,惊得她心头一跳。

      那温度,烫得吓人,像是一团火,烧得她指尖发麻。

      “你发烧了?”

      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那些酝酿在嘴边的骂人的话,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最后,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林屿的心上。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抖了抖。

      身体里的热意,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烫得他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他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喘着气,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林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焦急。她没再跟他置气,只是俯下身,伸出手,半扶半拽地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回房间躺着。”

      她的力道不算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可她的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屿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她拖着,往楼上的卧室走去。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白茶香,那味道,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她抱着他哄他睡觉的时候,身上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楼梯是旋转的,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林晚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上走。她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很结实,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

      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窝处,能感觉到她脖颈处细腻的皮肤,还有她平稳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暖意,让他昏沉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她的侧脸,廊灯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焦急,嘴角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也是这样,迷迷糊糊的,被她背着,往医院跑。那时候,她也才十几岁,个子还没长高,背着他,一步一步,跑得气喘吁吁。他趴在她的背上,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还有她嘴里不停念叨的,“屿屿别怕,姐姐在呢”。

      那时候的林晚,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他执意要去外地创业,她背着父母,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塞给他的时候?还是从他创业失败,灰头土脸地回来,她却对着他,说了一大堆“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话的时候?

      林屿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林晚的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可他闭着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扶着他,走进了他的卧室。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得像是月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浅灰色的,和客厅的沙发,是同一种颜色。

      林晚将他扶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把卧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光线和声响。

      她走到床头柜旁,打开那个浅木色的医药箱。医药箱是她亲手整理的,里面的药品,分门别类地放着,整整齐齐。她很快就找到了退烧药,还有体温计。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体温计,走到床边,伸手,想掀开他的衣服,把体温计夹在他的腋下。

      林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眉头蹙起。

      “别动。”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却又很轻柔,“量个体温,看看烧到多少度了。”

      他没再动,只是闭着眼,任由她将体温计夹进他的腋下。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

      等了五分钟,她伸手,拿出体温计,借着床头灯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39度2。

      这个数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烧得这么厉害。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自责,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刚才太冲动,打了他那一巴掌,如果不是她在电话里,对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也不会这么难受,也不会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杯温水,又拿起退烧药,走到床边,扶着他坐起来。

      “来,把药吃了。”

      她把药片递到他的嘴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林屿闭着眼,微微张开嘴,把药片含了进去。药片的苦涩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让他皱起了眉头。

      林晚赶紧把水杯递到他的唇边,“喝点水,咽下去。”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将药片咽了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他靠在床头,浑身发软,又躺了下去。林晚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去了卫生间。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是她在烧热水。

      林屿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的声响,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热意,越来越浓,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烧化了。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不再像刚才那样,空荡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走到床边,将水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毛巾,浸进热水里,拧干。

      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睡衣袖子,将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带着一丝暖意,熨帖着他发烫的额头,让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她一遍遍地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再敷在他的额头上,不厌其烦。

      水汽氤氲在空气中,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卧室里的温度,渐渐升高。

      林屿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他闭着眼,能感觉到,林晚坐在床边,一直陪着他。她偶尔会起身,去换一盆热水,偶尔会伸手,探探他的额头,看看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他的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天边,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林屿的烧,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林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床沿,睡着了。

      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里,也在为他担心。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她的眼角,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林屿看着她,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渐渐散去。

      他伸出手,想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林晚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醒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她站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到那片滚烫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不少,才松了口气。

      “醒了?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浓浓的关切。

      林屿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责备。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终究只是轻轻骂了几句。

      “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下这么大的雨,跑出去干什么?发烧了都不知道,非要犟着。”
      “以后再这样,看我还管不管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那些话语里的责备,不知不觉间,都染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林屿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关切,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觉得,那些争吵,那些烦躁,那些委屈,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微微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很清晰。

      “姐。”

      林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的雨,停了。

      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像是一条温柔的丝带,系在了这栋别墅的上空。

      卧室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那些藏在心底的隔阂,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温柔,像是被这场秋雨,悄悄唤醒了。

      在这个,雨后初晴的清晨。

      在这个,充满了白茶香的卧室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