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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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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敲打着车窗,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细密的、绵密的,像是谁用最轻柔的丝线,一针一线缝缀起的纱帐,将窗外的世界拢进一片氤氲的水汽里。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两道暖黄的光柱穿透两道暖黄的光柱穿透雨雾,直直地打在前方的柏油路上,将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裂的、流动的钻石。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马路上,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飞溅的弧度轻盈而短暂,落在路边的行道树根部,悄无声息地融进泥土里。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刚好,暖融融的气流裹着皮革座椅的淡淡香气,漫过鼻尖。后座的林屿半倚着车窗,手肘支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那触感像是还残留着笔记本键盘的微凉,又像是还凝着晚宴上酒杯壁的清冽。方才在宴会厅里,他指尖敲击键盘时,屏幕上跳动的紫色荧光仿佛还在眼前跳跃,那是他特意设置的光标颜色,淡淡的紫,像是暮色里的星云,安静,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刻在光洁的额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舒展不开。晚宴上谢星燃那句带着笑意的话,像颗圆润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挥之不去的涟漪。
那是晚宴过半的时候,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晃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唯有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指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敲着,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敲进一行行代码里。
“林屿。”
谢星燃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不轻不重,却刚好能穿透周遭的喧嚣,落进他的耳朵里。
林屿抬眼,就看见谢星燃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映着他眼底的笑意,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躲在这里偷懒?”谢星燃走近,靠着他身旁的窗台,目光落在他的屏幕上,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还是说,又在琢磨什么新玩意儿?”
林屿的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将屏幕往下压了压,挡住了那些还未成型的代码。
谢星燃像是没看见他的疏离,依旧笑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我听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那个项目?”
林屿的睫毛颤了颤,眼帘垂得更低了。
“那个项目,”谢星燃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屿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啊,总是这么倔,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着。”
就是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倔吗?
他也不知道。
只是有些事,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车厢里的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思绪搅得有些乱,林屿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霓虹灯的光芒透过雨幕,在车窗上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色块,红的、绿的、蓝的,还有他最喜欢的紫,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将夜色晕染得一片迷离。
那些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是在他的眼底,映出了一片藏不住的心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晚宴上的喧嚣,谢星燃的话语,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将他包裹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越是用力,那些念头就越是清晰,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突兀的电话铃声划破车厢里的寂静。
那铃声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劈开了弥漫在车厢里的沉闷气息。
林屿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那双总是覆着一层清冷薄雾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身侧的座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发出一阵刺眼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林晚,像是一个熟悉的烙印,烫得他的眼睛微微发疼。
是他姐。
林屿的指尖顿了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像是用力过度,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空气里的暖意,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冰冷。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暖融融的气流,握住了那部还在不停震动的手机。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块冰,瞬间驱散了指尖的温度。
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道带着急切和责备的女声,那声音比记忆里更显沙哑,却依旧带着姐姐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林屿!你又跑哪去了?跟你说过了,别乱跑,别乱跑的!”
熟悉的念叨声像是细密的针,一根接一根,扎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就盼着你能安安稳稳待上一会儿,结果呢?晚宴才进行到一半,你人影就没了!”林晚的声音像是连珠炮一样,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浓浓的焦虑和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妈刚才又在偷偷抹眼泪了,她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惦记你。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走,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还有那个项目,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多跟王总他们走动走动,打好关系,你倒好,躲在角落里玩手机!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项目,妈和爸费了多少心思?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还有谢星燃,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那么好,这次回来,怎么不多跟他聊聊?他现在的地位,对你的项目有多大的帮助,你不知道吗?你总是这么冷冰冰的,谁愿意跟你打交道?”
“我告诉你,林屿,你要是再这么任性下去,这个项目黄了,你……”
林晚的话语像是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沉闷而疼痛。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叨,那些带着期望的责备,那些沉甸甸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和林晚。
他和林晚差了五岁,从小就被这个姐姐管着。小时候他逃课去网吧,是林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回家;他高考失利闹着要复读,是林晚顶着父母的压力,偷偷帮他报了补习班;他大学毕业执意要去外地创业,是林晚背着家人,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塞给了他。这些年,林晚没嫁人,一门心思扑在工作和家里,替他挡了不少来自父母的念叨,也替他扛了不少旁人看不见的压力。
可也是林晚,最懂他的软肋,也最擅长用那些软肋,将他牢牢捆住。她总说“为你好”,却从来没问过,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将那部手机捏碎。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钝痛越来越清晰,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忍不住,溢出了一丝滚烫的岩浆:“我现在很烦,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然后,他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的座椅上。
“啪”的一声轻响,手机在座椅上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了下来,屏幕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漆黑。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雨声还在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车窗,“滴答,滴答”,像是永不停歇的絮语,又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诉说着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片湿漉漉的水汽里。车灯的光芒,在雨幕里显得越发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熄灭。
林屿重新靠回椅背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座椅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他偏头望向窗外,霓虹的光透过雨幕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光影跳跃着,闪烁着,像是在他的眼底,映出了一片藏不住的紊乱。
那双总是覆着清冷的眼眸里,此刻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看着那些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条银色的线,从天而降,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网。
网住了夜色,网住了街景,也网住了他那颗,无处可逃的心。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柏油路。
那时他还小,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他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指尖在上面写写画画。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雷声滚滚,像是要把整个房子都震塌。
林晚推开他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饼干,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屿屿,别躲在这里了,妈做了你爱吃的饼干,快出来吃。”
他不肯,死死地抱着那个笔记本,摇着头:“我不去,姐姐会笑话我画的画。”
林晚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蹲在他的面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谁会笑话你?我们屿屿画的画,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散落在一旁的画笔,递到他的手里:“走,我们去客厅画,客厅的灯亮,画出来的星星会更漂亮。”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大。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林晚坐在他的旁边,帮他打着灯,看着他在纸上画下一片又一片的紫色星云。窗外的雷声滚滚,可他的心里,却暖融融的。
从那天起,他就喜欢上了紫色。
喜欢那种,像是被姐姐的目光包裹着的,温柔的颜色。
可是后来,他们长大了。
林晚的肩上扛起了太多东西,父母的期盼,家里的担子,还有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她不再是那个会陪他画紫色星云的姐姐,而是变成了一个和母亲一样,喜欢念叨,喜欢用“为你好”的名义,安排他人生的“大家长”。
他开始逃避,开始抗拒,开始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
车厢里的雨声,还在不停歇地敲打着车窗。
林屿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上,那些模糊的色块,像是在他的眼底,渐渐凝成了一片紫色的光。
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也是,谢星燃最喜欢的颜色。
他想起小时候,谢星燃总是跟在他和林晚的身后,像个小尾巴。他画画的时候,谢星燃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画,然后说:“林屿,你画的紫色真好看,像天上的星星。”
林晚就会笑着揉乱谢星燃的头发:“那是,我们屿屿可是小天才。”
他那时候,总是会红着脸,把画藏起来,不让他们看。
谢星燃就会和林晚一起,抢过他的画,然后大声说:“我要把它贴在我的房间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屿画的紫色最好看!”
那时候的日子,像是被泡在蜜里,甜得发腻。
可是后来,他们长大了。
学业,工作,距离,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开。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短,连笑容,都变得越来越客套。
晚宴上,谢星燃的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片段,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他的指尖,又开始微微发凉。
像是又触到了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触到了那些被姐姐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画纸,触到了谢星燃的笑容。
车厢里的空调,依旧在吹着暖融融的风。
可是他的心,却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雨声,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小小的他,抱着笔记本,躲在角落里。
窗外的雨很大,雷声滚滚。
林晚推开他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笑着对他说:“屿屿,别难过了,姐姐带你去看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的脸,那张带着笑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发着光。
“可是,今天下雨了,没有星星。”他小声说。
林晚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容灿烂得像是阳光:“没关系,姐姐带你去看,藏在雨里的星星。”
然后,林晚拉着他的手,谢星燃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一起跑出了家门。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打湿了他们的衣服。
他们在雨里奔跑,笑着,闹着。
林晚指着远处的霓虹灯,对他说:“你看,那些紫色的光,就是星星,是藏在雨里的星星。”
他顺着林晚指的方向看去。
真的。
那些紫色的霓虹,在雨幕里闪烁着,像是一颗颗,藏在夜色里的星星。
温暖而明亮。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滴泪,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落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车厢里的雨声,还在继续。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马路上。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光,关于记忆,关于少年心事的,漫长的故事。
林屿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眼底的迷茫和疲惫,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渐渐散去。
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温柔的紫。
像是藏在雨里的星星,安静地,闪烁着光芒。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夜色,温柔而漫长。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像是被雨水唤醒的种子,在这片湿漉漉的夜色里,悄悄地,发了芽。
轿车驶过一条长长的街道,车灯的光芒,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回家的路。
林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改变。
比如,那场雨。
比如,那些紫色的光。
比如,那个,说要带他去看星星的姐姐,和那个,永远跟在他们身后的少年。
车厢里的寂静,被温柔的雨声填满。
时光,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剩下,雨丝敲打车窗的声音,和一颗,渐渐平静下来的心。
黑色的轿车,载着满车厢的心事,缓缓地,驶向了夜色的深处。
那里,有藏在雨里的星星,有被时光温柔以待的记忆,还有,一个,关于重逢的,未完待续的梦。
雨还在下着。
温柔而缠绵。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一个,关于林屿,关于林晚,关于谢星燃,关于青春,关于那些,藏在紫色荧光里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个,温柔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