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错认小青梅》暮色四合

8、砚山大哥 至于初九，

　　初九思量片刻：“会……”

　　“那劳烦表哥。”沈寄也不客气，“帮我研墨。”

　　“吧……”

　　初九只得拿起墨锭，从水缸往砚里点了几滴水。墨锭落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手上磨着，余光却不由自主瞥向沈寄。

　　好漂亮的一双手，五指修长洁白如玉。沈寄眉眼沉静，翻着账册，指尖滑过一列列账目。她看得极快，像早就熟悉这些账目，偶尔会停下，用拇指一捋，将某页折起个角，再往下翻。

　　半点不像方才的二少爷。初九手下动作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沈寄伸手敲了敲桌面一角，“墨。”

　　初九一激灵，飞速研了几圈，将砚台推过去。

　　“多谢。我这没旁的事了，表哥且去找砚山大哥，他会带你熟悉谷中事物，安排住处。”沈寄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账册，“对了，你身上这个包袱，里面东西是给你的。明早再来找我。”

　　初九伫立门边，没吭声。

　　沈寄又翻了一页，抬头看时才发觉他还没走，眉梢微挑：“表哥还有事？”

　　初九迟疑片刻，道：“也没什么。方才在库房里，那位砚山大哥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不知是哪里做错了。”

　　沈寄笑道：“你别往心里去。砚山性子就那样，瞧着冷些。”

　　初九仍不放心：“可……”

　　沈寄索性把账册合上，“砚山姓沈，但大家都只叫他砚山，你当是为何？“

　　初九：“为何？”

　　沈寄缓缓道来：“因为砚山原不是沈家人。”

　　原来，那年暴雨倾盆，水势疯涨，砚山还是个半大孩子，蜷在龙泉镇外的桥洞下，饿得奄奄一息。他眉角疤痕便是因与野狗争食才破了相。

　　偏偏也是那一日，沈长隆接到长子沈宁溺亡的噩耗，从外奔走回家，路过桥洞瞧见砚山，并没多问，只将他抱到高处，把自己的斗笠扣到他头上。

　　砚山便这样进了沈家。

　　沈长隆从不把他当下人，一应待遇都与家中子弟无异。可砚山自己却极有分寸，对沈家人十分恭敬，从不逾矩。他不爱说笑，赏罚分明，平日沈长隆在府里应酬，顾不到铸剑谷时，谷中大小事都由砚山一手接管。

　　沈寄：“所以砚山大哥一直把管好铸剑谷当作自己人生第一大事，年近三十了都还没娶妻呢。他看你不顺眼……多半是因为沈家铸剑的伙计都是世代传承，爷爷老了换儿子，儿子老了换孙子顶上。地方就这么大，人也就这么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忽然来了个生面孔，他自然要多考量些。你只要本分勤快，时间久了他也就接纳你了。”

　　初九睁大眼眸：“可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府中很多小厮都想跟你来……”

　　“昨日我说的，是小厮。”沈寄理直气壮。

　　初九一怔：“小厮怎么了？”

　　沈寄一手托着腮，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小厮和表哥能相提并论吗？你既跟我进了谷，就不可能是来端茶跑腿的。你不想多赚点银子吗？难道想当一辈子小厮吗？不，我决不允许！”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柱香后，初九懊恼地揉着后脖颈出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小木屋檐下的三级台阶上，埋头去解那只属于他的碎花包袱。最上面是双黑皮靴，中间是条厚实的黑色皮围裙，下面整整齐齐叠着两身新衣，一黑一蓝，料子在他看来都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初九展开比划了一下，确实是他的尺寸。

　　他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砚山，站起身走了过去。

　　.

　　夜深后，整个铸剑谷静了下来。

　　耳畔只剩偶尔的虫鸣鸟叫与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微风从四面八方轻拂过脸颊，带来谷中特有的焦香。

　　初九枕着手臂，仰面躺在大通铺外侧，望着棚顶漏进来的几点星光。

　　砚山确如沈寄说的那样，对人很是公道。白日里他没再见到沈寄，旁的伙计聚在一起聊天时，砚山一路带着他把铸剑谷转了个遍，库房、工具铺子，常走的谷道，不得擅入的门，连谷中那块各世家平日用来集会商议的公共空地，也带他去看了。

　　按理说，这是个陌生地方。

　　此刻他躺在通铺上，却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熟悉感，就连周遭这震天的呼噜声，都像曾陪他熬过许多个夜晚似的。他想不出缘由，只在心里胡乱猜想，兴许自己从前也在别家做过长工，睡过这样的通铺吧。

　　懒得细究，听着耳侧偌大的鼾声，初九毫无障碍地睡着了。

　　恍惚间他做了很多梦，都是些零碎片段。

　　北境雪夜，两军交战。

　　一年轻男子踏雪出阵，抽刀出鞘，侧脸被刀锋映得雪亮。

　　他一声断喝，策马迎敌。双方斗得几招，他反手执刃，自下而上猛劈向敌骑。寒光一闪，刀锋斩至战马胸前之际，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军刀竟在柄上三寸处生生折断，半截刀身脱手飞出，直直插进雪地，兀自轻颤。

　　变故令人措手不及。

　　周遭传来更多的军刀断裂声，骑兵们叫骂着，手握断刃僵于马背之上。正面便是敌军长枪，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马蹄踏碎雪地，阵形顷刻散了。

　　噗呲——

　　那年轻男子在惊愕中垂下眼眸，只见一截赤红枪尖从自己左肩胛骨透了出来，血顺着敌人手中缨枪汩汩涌出创口。

　　……

　　第二天沈寄醒来时，已经日上三杆。

　　她迷迷糊糊在地铺上翻了个身，扭头瞥到床上无人，惊觉不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坏了。

　　昨晚同父亲聊到深夜，今早怎么也不叫她起床？再一想，初九向来起得早，按理早该来问她今日安排，怎么也没动静？

　　昨天要在院子里养鸡的那个提议着实有些不错。

　　匆匆在胸前裹上白布，从水缸舀了清水抹把脸，凉意一激，困意散了大半。穿好外衫，她把袖口一挽，推门出去，迎头正撞上砚山从谷道那头走来。

　　“砚山大哥，”她快走两步迎上去，“你可瞧见爹了？”

　　砚山先朝她拱手，才道：“老爷不在谷中。一早姑爷遣人来请老爷回府，说大姑娘临盆在即。老爷放心不下，已去宋家照应了。我方才把他送出谷去。”

　　沈寄猛地一拍脑门，怎么忘了这茬！

　　姐姐沈念青前世怀的是双生胎，生产极为不易，好在最后总算有惊无险。如今算算日子，再过半月她出谷，两个孩子也该落地了。到那时……贺生礼送什么好？

　　前世她早早定下了曹娘子家的龙泉玉佩，温润通透，挂在床边祈福驱邪最为合适。可她年前大病一场，如今又进了铸剑谷，眼下跟曹娘子并不认识……

　　正出神间，砚山见她眉心紧锁，只当她忧心临盆之事，便温言安慰道：“有老爷和姑爷在，大姑娘必定安好。阿寄不必多虑。”

　　“倒不是担心这个”，沈寄回过神来，“我是发愁姐姐的贺生礼，砚山大哥，你说送什么好呢？”

　　砚山想了想，道：“大姑娘向来疼你，你送什么她都欢喜，无非图个吉利。”

　　“吉利，吉利……”沈寄嘴里念着，“可我总想送点特别的，毕竟是头一回当小姨。”

　　砚山大惊，猛地探头四面八方都瞧了一遍，见没旁人，才心有余悸道：“我的祖宗！这话也是能说的？你忘了自己在外头什么身份？小心隔墙有耳！”

　　沈寄脖子一缩，吐了下舌头，飞快改口：“头一回当小舅舅！小舅舅！”

　　砚山又低声训了她几句，两人边说边往前走了百十步，一转过炉堂外的石拱，听见草棚通铺那边一阵笑声：

　　“你小子昨晚做什么梦呢？一直叫少爷的名字。”

　　“啊？真的假的？”

　　“快跟大伙说说！”

　　二人紧走了几步，只见一群伙计每人手里捧着册画本，窝在通铺上笑得东倒西歪。

　　那被围在中间起哄的，正是初九。

　　今天他穿了包袱里那身黑色劲装，显得整个人劲瘦挺拔。初九并不答话，只是茫然地盯着自己左肩，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沈寄眉梢一挑。这算什么？欺负新人？

　　等等，什么叫做梦一直叫少爷的名字？他的伤不是好了吗！

　　沈寄偷偷瞄了一眼砚山脸色，他果然已经沉下脸，大喝一声：“没点规矩！这都几点了，还不快把炉子点上？”

　　伙计们这才瞧见二人，通铺上立刻兵荒马乱忙，众人把画本往各自枕头底下一塞，齐刷刷跳下铺，灰溜溜往锻炉那边跑。草棚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头顶茅草随风轻晃。

　　初九却仍坐在原地，像没听见似的。晨光从草棚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得他一双黑眸泉水般清澈。

　　沈寄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自己身边，“这身衣服很衬你。来，跟我走。”

　　他这才像被拉回现实，眼睫轻轻一颤，站起来时还有些踉跄。沈寄顺势扶了他一把，不忍去看砚山脸色，索性用初九的身体作掩护，半推半拽把他带离草棚。

　　两人一路穿到炉堂外侧，沈寄挑了块空旷处，站到中央，扬声道：“今天大伙儿的任务是，每人独立做一柄龙泉剑，不拘泥什么样式，三日为限。”

　　众伙计都凑了上来。

　　“三日？少爷，平时做一柄剑可都是要十天半个月的，三天怎么够啊。”

　　沈寄不紧不慢道：“剑身锻打最费时候，自是要一人操大锤，一人操小锤，两两合力完成。除此之外，淬火、回火、磨刃、剑鞘，都要自己独立完成。不需过于精细。”

　　众伙计还待叽歪两句，砚山却不似昨日那般淡然，瞪眼斥道：“少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少啰嗦，听清楚了就开干！”

　　砚山今天火气挺大啊。

　　三十六计走为上。

　　看大家伙逼逼赖赖去取矿石，沈寄扭头见初九仍站在原地，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便拉着他胳膊，避开人群，绕到东南角最偏远那处的锻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