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是我多虑了,告辞 沈长隆多日 ...
-
沈长隆多日未见沈寄,心中挂念,但人多不好开口,只将砚山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这才回身道:“阿寄,我有事要嘱咐砚山,你先带你的人去跟大伙打个招呼。”
我的人?姐姐到底是怎么跟老爹说的……
沈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怕初九瞧出端倪,遂即大咧咧一摆手,拽着他就往炉堂那边去,嘴里高声喊道:“伙计们!我来啦!——”
谷中伙计本在各自忙活,听见这一声大吼,像被人一根线牵住似的,齐齐停了手,转身看向两人。周遭霎时安静如鸡,山谷四壁将沈寄那一嗓子层层推送,回音拖得老长:
我来啦~
来啦~
啦~
初九心中莫名慌乱。
据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这位表弟行事素来无状。偏偏昨天还郑重其事地嘱咐他进了铸剑谷要谨言慎行,于是料想这谷中肯定尽是精干持重之人,方才又见砚山不苟言笑,更坐实了他的猜想。
自进谷中,初九便依言谨言慎行,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连累表弟。谁知沈寄转眼就当众嚎了这么一嗓子,初九立刻如芒在背,担心下一刻就要跟着这位好表弟一道被轰出谷去。
没成想,还没来得及初九把包袱卸下行礼,众伙计就呼啦一下如同潮水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把沈寄箍在中间:
“少爷你可算来了!这回能待多久?”
“哎呀妈呀,你这脸咋这么白!病真好了么?”
“一病这些日子,薛胖都躲在被窝偷偷哭了呢……”
“谁说的!我才没有!”
“嘿嘿,他们说你房里新收了个小丫鬟,怎么样,漂亮不漂亮?”
众人哄笑一阵,气氛竟比沈家宅院里还热络些。
初九:“……” 是我多虑了,告辞。
初九被挤得只能站在外围,心想这些汉子对沈寄的熟稔与亲近,半点不似对主家少爷的敬畏,倒像看自家养大的孩子。不知自己在家时,是否也有这样一群亲人朋友?
谷中多是粗壮汉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关心也直来直去,有人还伸手要去摸沈寄额头,被沈寄一甩脑袋躲开:“别、别动手动脚的,瞧你这爪子黑的!”
她嘴上嫌弃,回答得却很详细:
“少说能待到中秋吧。”
“肤色?肤色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好吗!”
“哎呀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嗐,那小丫头才十二三岁,就算我想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哈哈哈哈?”
“来来来!”沈寄在人堆里忽然抬高嗓门,奋力向初九伸出一只胳膊,看样子是想把他从人堆里捞回来。
她连捞两回都没够着,只能退而求其次,冲他扬了扬下巴,对众人道:“这位是初九,以后就是大家的好兄弟了。初九,以后慢慢给你介绍,你先帮我把你前面那个包袱打开。”
初九冷着脸,将胸前那只死沉死沉的的碎花包袱取下,抱在怀中,一层层去拆那打得死紧的结。布结一松,包袱口“哗”地散开,一摞摞封面花里胡哨的画本露了出来。
众人眼睛当场亮了。“还是少爷最疼我们!”
一个胖壮汉子抢先抓过一册画本,高高举在头顶,得意洋洋道:“我一看就知道这本是给我的!对吧少爷!”
初九抬眼一扫,只见那画本封面大红牡丹开得俗艳喜庆,显得书名格外字迹端正——《风流将军俏郎君》。
“……”
初九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沈寄笑嘻嘻道:“没错胖薛,你一准喜欢。诶诶,别抢别抢,每个人都有!”
一时间初九面前齐齐伸出几十双手,吵嚷着将包袱里的风月画本一抢而光。他只觉耳边嗡嗡的,像左右各塞了个马蜂窝。
忽然,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将马蜂瞬间驱散:“大伙儿静一静。”
众人下意识噤声回头。
只见砚山不知何时已站在外圈,抱臂而立。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老爷吩咐,从今日起,谷中诸事且听二少爷调度,不得怠慢。”
瞬间所有人怔愣在原地,胖薛手中那本《风流将军俏郎君》也啪地掉在地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纷纷扭头去瞧自家老爷。
沈长隆此刻正站在砚山身侧,朝众人微微一颔首,算是给了个准话。
众伙计乱七八糟地相互瞎看了一番,就在初九觉得这群汉子要不服暴动时,圈内再次爆出欢天喜地的叫喊声:
“少爷你可以啊!年纪轻轻就执掌铸剑谷了!之前谁说你生病烧坏脑子来着?”
“哎呀你胡咧咧什么!少爷这是年少有为!”
“少爷少爷,咱能不能偶尔也请张婶来谷中掌勺?她做的手撕鸡一绝!”
“说到鸡,咱这谷里能不能养几只鸡?最好再养条狗?平日也有个逗趣的!”
谷中你一言我一语的又热闹起来,竟是一副改朝换代的欢快景象。沈寄这么喜欢热闹的人,此时也被吵得抬手按了按额角,大声道:“大伙稍安勿躁,我先问问清楚啊。”
她转头朝沈长隆喊:“爹,咱铸剑谷里养鸡养狗这种事,我也能做得了主?”
威严呢?持重呢?这样怎么能管好铸剑谷呢!
沈长隆目光在沈寄脸上停了一会儿。哎,这孩子随她娘,天生一副笑面孔,让人生不起气。最终,这位前任老谷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和善道:“已跟你姐夫商议过了。你确实也不小了,今后谷中一应大小事务,都归你管。”
在得到父亲的肯定后,沈寄朝众人漾开一个笑容:“好嘞!那今天先放半天假,大家把手里的活干完就散了吧。明日我有新的安排。散会!”
伙计们皆是一愣,不敢相信有等好事。
沈长隆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显然并不知沈寄有这么一出。看着她如今这副倒三不着俩的模样,内心苍凉,心想大病之后女儿真是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开始有点忧心将铸剑谷交给她的这个决定是否妥当。
可见沈寄眼巴巴地看过来,随即想起她幼时挥着小铁锤奋力打铁的画面,面色稍霁,知道此刻帮女儿立威最重要,到底还是把心一横:“就按二少爷说的做!都散了吧!”
得了老谷主背书,众人开心之余又有些好奇明天有什么安排,再追问时,沈寄只是耷拉着眼皮,掩面打了个哇哇,半死不活地摆摆手,“今儿起太早了,我得先回去睡会儿。大伙儿散了吧,有事明日再说。”
于是大家怀着喜悦的心情,抱着画本四散而去。
沈寄这才慢吞吞踱到父亲身边,刚要再打个哈欠,抬眼却撞上沈长隆忧虑的目光。
于是,她突兀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砚山道:“咳……砚山大哥,劳烦你将谷里的账簿都取出来,我睡醒了看。初九,你去帮着搬。”
话落,初九分明看到她朝沈长隆扬了扬眉。
初九觉得他这表弟实在是没救了,闭了闭眼,看在那一两银子的份上,把背上勒得发紧的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跟着砚山去了。
两人穿过一段偏僻谷道,来到后头一间不显眼的库房。四下无人,砚山这才止步,把火把往墙上一插,回身淡淡扫了初九一眼,问:“小兄弟,你姓什么?”
初九一愣,忙道:“……姓初。”
砚山没再追问,像是信了,哗啦啦从胸前摸索出一串钥匙,将钥匙插入,抬手推开一扇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账匣,匣面皆用红底黑字标明:铁料账、辅料簿、月例簿、库藏簿、外路采买……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初九正犹豫该取哪些,砚山又问:“你可识字?”
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不起自己究竟读过什么书,只知眼前匣上那些字他都认得。为免露怯,他保守答道:“识得一些。”
砚山问:“以前干过这行当吗?”
出于对自己表弟的不信任,初九本能地认为他此时最好不要说少爷只是让他来打杂搬东西照顾起居的,于是他实话实说:“没有。”
好在砚山也没深究,只抬手点了点那些账匣:“每样挑最新的两册送去。先清点一遍,少爷看完要原样还回来。少一本,你我都不好交代。”
说罢他踮起脚,从木柜最高处抽出几册宽大的账簿,垒成一摞,径直扔进初九怀里。
那几本账册又厚又重,摞在一起沉得要命,初九陡然手臂一坠,幸好最后时刻稳稳接住,恭恭敬敬应道:“是。”
砚山轻挑了下眉。
初九依言清点了大致数目,抱着账簿往外走。将出库房时,身后忽然传来砚山低沉的声音:“你既是少爷带进来的,谷里规矩慢慢我会讲与你,但本分二字最为重要。你自去吧。”
初九心头一跳,忙道:“是。”
走出库房,热浪扑面而来,他却只觉后颈发凉。路上他一个劲儿的犯嘀咕,自忖方才言行并无错处,砚山为何句句敲打,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还有沈寄那副纨绔做派,叫人平白搬这么多账簿回去,他真的会看?
初九满怀心事,抱着一摞账簿折回时已是晌午。谷里热浪阵阵扑面,烤得人汗出如浆。他远远便瞧见沈寄站在西边那间窄屋门口,懒懒倚着门框冲他挥手。
二人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看上去的还要逼仄,角落一口水缸,中央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是一弓窄床,连仅有的空地也铺着床被褥,显然是给人打地铺用的。想来东边那间是砚山的屋子,西边这间,今晚老爷睡床,少爷就只能打地铺了。
初九环顾一圈,怕那木桌支撑不住,便把账册一摞摞码在桌下空地上。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试图开口规劝道:“阿寄,我看老爷刚刚挺失望的,你若只想装个样子,倒不如——”
话未说完,他一转身,却见沈寄不知何时已坐在桌前。
方才在外头,这表弟还一副懒散模样,此刻却像换了个人,把竹筒往桌上一放,“咔”地拔开塞子,从里面取出一笔一砚,露出整齐的一排上牙:“表哥会研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