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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进铸剑谷 沈寄扭头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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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愣住,“铸……剑谷?”
“对,就是我家真正冶炼兵器的地方。龙泉镇凡是有名号的宝剑铺子,都在铸剑谷有自己的地界,只是或大或小罢了。”
沈寄一抿嘴,将唇边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含糊不清地嘟囔,“哎呀表哥你不滋道,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力气小,所以想带上你,日常好帮我搭把手什么的。你看怎样?”
初九垂眸,“可我不会铸剑。”
沈寄眉眼含笑,作势去摇晃他的胳膊,“不要妄自菲薄嘛表哥。你看你力气大,又听话,长得也……也还行。到了铸剑谷,你不会锻剑没关系,拉风箱、搬铁锭、烧炭盯火的,这些你总能做吧。”
初九虽失了记忆,可每每看见眼前这个少年,胸口总会涌起一股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感激有之,怨怼有之,懊恼有之,甚至还有一点……愧疚。他想不明其中缘由,本能地开口拒绝:“少爷,我还是——”
沈寄像怕他当场跑了似的,当即把狗尾巴草呸在地上,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凑近在他眼前晃了晃,“每个月,一两银子工钱。”
初九喉头攒动。
照顾了他这些时日,沈寄自认多少也是有些了解他的。见他并非不为所动,她立刻乘胜追击:“比在府里可高多了,很多小厮做梦都想跟着我去的哟。你看前门那个七猴可就是非常想去的,私底下求我好几回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
一两银子。
初九本就是来沈家讨生活的,这些日子沈家上下对他很是和善,他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心中已十分感激,更何况他家中还有一对揭不开锅的爹娘……踌躇片刻后,他盯着沈寄热切眨动的双眸,郑重点头:“多谢少爷,我跟着去便是。”
沈寄闻言容光焕发,也不管他又称自己少爷,重重一拍他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卯初,你收拾好行囊,在偏房门口等我。”
说罢她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原地踏了两下,又兜回来站定。初九只觉双肩又是一沉,沈寄双手重新按在他肩上,情真意切道:“表哥,铸剑谷不比家里,规矩很严。进去之后,不要到处溜达,也别乱打听,最重要的一点是——”
“嗯?”
“要记住我对你的好,明白吗!”
初九:“……”
沈寄说完,转身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边溜边想,不枉费前些日子费尽口舌才说服爹爹同意带初九入谷。趁这小古板恢复记忆前,多加一些好感总没错,省得他日后想起前尘往事要砍了自己,而且时时带在身旁也安心些。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龙泉后山的羊肠小道上多了两个身影。
铸剑谷藏在山坳深处,谷中雾气常年不散,马车至多只能停在山门前,再往里便是碎石土坡,坡陡路窄,只能靠双脚行走。
前头沈寄背负双剑,肩上斜挂一截竹筒,手里拽着根树枝,一路走一路到处划拉。初九则像个规矩的小厮,背上胸前各绑了两个硕大的碎花包袱,手里提着沈寄装零食的小竹匣,默不作声跟在身后。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远处隔着雾与枫林,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击打声。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沈寄忽然停下,将手中树枝随手一扔。
“到了。”她道。
初九极目远眺,只见薄雾中隐约有座巍然石门,横断在山谷入口。入口两侧峭壁如削,门楼高耸入云,仿佛直插云霭。四下草木葱郁,石门左侧倚着一棵五人合抱的红叶古木,树冠如伞,叶色深红,层层叠叠地落了一地。
二人走近,石壁上方果然镌着“龙泉铸剑谷”五个大字,笔势苍劲,如刀劈斧凿,愈发显出威严。
石壁下方是一片开阔的石坪,石坪尽头立着两扇厚重石门。门侧铜制的巨型刀剑左右分立,足有三人多高,刀剑柄上铜环坠着沉甸甸的铁链,横锁在门闩上。
要说最惹眼的,还是是门侧竖着的五面高旗,其中一旗上绣着沈氏锻剑特有的七星图样,旗角被山风扯得铮铮作响。
是很气派,所以,该怎么进去呢?
初九不由疑惑地看向沈寄,却见沈寄打了个哈欠,并未去碰那两扇门,而是侧身朝左侧走去。
到红叶古木旁站定,沈寄整整衣衫,伸手从背后解下双剑,剑刃相向,互砍了两下。只听铮铮两声,回音沿着薄雾传向远处,眼前红叶像被人用手拂开,簌簌落下。
初九正纳闷间,只听树后“咔哒”一声轻响,侧旁传来几下枯叶被踏碎的声响。
他循声望去,古木后竟钻出一个人来。
来人约莫二三十岁年纪,肩背宽阔,眉眼深邃,左眉尾处一道浅疤,给那张端正的脸平添几分凌厉。那人抬眼瞥见初九,怔愣一瞬,旋即敛去异色,躬身邀手道:“砚山在此恭候多时了。少爷……还有这位公子,请!”
“砚山大哥,好久不见!谷中一切都好?”沈寄立马精神抖擞地打招呼。
“还是老样子。少爷看着可好多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砚山说罢,侧身引路,带二人绕过那棵红叶古木。他拨开赤红枝条,树影下果然嵌着一道不甚起眼的窄门,门扇和门环皆与山石同色,外头爬满藤蔓与落叶,不走近几步根本瞧不出端倪。
砚山抬手一扣门环。
咔哒。
窄门应声开出道缝。砚山上前将门拉开,取下内壁火把递与沈寄,又做了个请的姿势。
“多谢砚山大哥。”沈寄难得规规矩矩,接过火把便先一步踏了进去。
初九跟在后头,刚一踏入,便觉石壁沁凉,潮气扑面。这密道宽阔可容三人并行,坡度却实为陡峭,竟像是直通地底一般,从下往上窜着冷风。
初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雾气里那座巍然石门依旧静静立在山谷口,威风凛凛,像守着一方禁地。
敢情,那偌大的两扇石门竟是摆设?
待初九也进入地道,砚山回身将窄门合上,又是“咔哒”一声,外头风声雾气尽数被隔绝在门外。
下着台阶,沈寄扭头瞧见初九神情,不禁好笑,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懒洋洋道: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你这般模样,可没法子,谷门开一次太费事,要十几个大汉合力才推得动。平日送煤运铁、出大宗货物,谷内自有矿车直通官道,所以那两扇铁门嘛,主要是装装门面。”
初九额头流下一滴冷汗。
说到这里,她回头冲砚山一挑眉,笑吟吟道:“谷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有官家点检、贵客入谷,或是有新世家入驻庆贺的时候才会开启。我说得没错吧,砚山大哥?”
只听身后“嗯”了一声,沈寄满意地继续说:“你想啊,铸剑谷里入驻的都是世家,多少都有些不传秘技。各家自然要留条方便自己出入的路,彼此互不打扰,也省得生出纷扰。譬如我们沈家是走这棵红叶树后的侧门,秦家少东家是我好哥们,他家是在铜剑右侧另有一条密道。至于别家入口在哪,我就不晓得了。”
初九心中好奇,便问了出来:“这入口虽隐蔽,可有心之人也不难找到。难道不怕旁人闯进来吗?”
话音刚落,身后砚山冷不丁开口,声音冷硬:“这些门只能从里开,外头打不开。”
沈寄回头笑笑:“没错,若想进谷,谷中一定要有人接应才行。对了砚山大哥,这是初九,我院里带来的人,还望以后多提点他些。”
砚山微一欠身。
沈寄又扭头道:“初九,这是谷中掌事,砚山大哥。
初九正要回身见礼,忽觉手上一轻,回头一看,竟是砚山不声不响将他手里那只竹匣接了过去。砚山正举着火把,火光映进他漆黑的眼眸里,目光灼灼,友好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戒备。
初九一时想不明缘由,只得转身埋头前行。
下了百多级石阶,三人终于踏上一条石板铺就的宽阔谷道。
谷道两侧堆着整齐的炭垛与木料,墙上挂满铁钩绳索一类物件,皆被熏得发黑。这谷道曲曲折折,间或还岔出几条支道。
初九越往里走,越觉前方光亮渐盛,不仅耳中敲打声愈发密集,连脸上也迎来股股灼烈热浪,仿佛谷底盘着条吐息的火龙一般。
几人再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一片赤红映入眼帘。
初九放眼望去,整座山谷热火朝天。与其说是山谷,倒不如说是一处圆形的围谷。头顶是圆形的天空,脚下是对应的一片圆形黑土。
一排排的火红的炉子错落有致,火舌舔着炉口,映得四周忽红忽暗。黑色的铁料、工具摆放有序,满眼像只剩黑与红两个颜色。
十几号人分散其间,有老有少,已二三十岁的青壮劳力居多。他们脸颊被火燎得红扑扑的,衣衫上多被火星燎出细碎小洞,肤色古铜,露出的臂膀矫健有力,在火膛与砧台间来回穿梭,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此起彼伏。
初九往远处望去,见谷边立着两间狭小瓦房屋舍,隔着百步,另有一长排草棚通铺,想来是给伙计们歇脚住人的,遥遥看去寒酸得很,远不如谷外那般气派。
他正看得发怔,忽见前方迎来一名男子。那人脚步沉稳,神色端肃,正是老爷沈长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