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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降救星 半晌,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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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只见沈长隆对着牌位重重叩了一个头,这才缓缓转身,抚掌悲叹:
“自从大郎去了,沈家传承便只剩阿寄这一根独苗。她久病初愈,在炼剑上确有荒废,都是我这个当爹的心软,没能约束管教。”
祠堂里一阵唏嘘,沈长裕摸了摸鼻尖,讪讪低头不语。
只见沈长隆双手作揖,环顾众人,“然则如三叔所言,阿寄心思灵透,不拘成法,常能生出巧意,使炉中锻法更精。又得我与老爷子十余载悉心教导,她的眼力悟性,旁支几个哥儿未必赶得上。”
窗外的沈寄只觉心口一沉。
她自小痴迷刀剑,不问旁事,只当家中根基稳固,哪曾想家中已捉襟见肘到这般地步。
偏偏前世她眼盲之后,只一味缩在房中不肯见人,父亲一人照应不来,不得已才请姐夫从旁协助。而姐夫于铸剑一事并不通晓,只能勉强周旋内外。
此刻想来,前世灭门之祸,确是自己连累了姐夫和族人,沈寄不由抬手掩面,愧疚与不甘一齐涌上心头。
只听白眉耆老冷哼一声,语气似劝似逼:“二郎身子眼下不好,你若不愿过继,我这里倒有个现成的人选,可暂代家业。”
堂中众人皆望向他。
白眉耆老已站起身,缓缓踱至沈长隆身后,略一沉吟,道:
“大房女婿宋赞臣虽非世家出身,却自幼打理家中商铺,为人稳重,二郎与他也最是亲厚。年前宋家嫡子已承了家业,如今赞臣正得闲,可谓天意凑巧。况我龙泉祖师爷欧冶子当年,亦是将铸剑之艺传与女婿干将,方成一段佳话。“
话音未落,祠中已漾起一片惊议。
圆脸耆老猛地拍桌,“换了旁人未必更好!”
“为今之计,你可有更好的人选?”白眉耆老反问。
“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沈长隆见诸位神情激动,眼看又要吵作一团,不禁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疲惫,掩面道:“若能保住七星刃传承,暂借外力也未尝——”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压过满堂嘈杂:
“来年开春!”
只见祠堂侧窗“唰”地被推开,一张笑盈盈的小脸探了进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沈寄已一手撑窗,利落翻身跃下,衣摆微扬落地站稳。
她掸了掸衣襟上的雨滴,径直走到祠堂正中,在沈长隆身侧站定,伸手按住父亲微微发颤的手臂。
沈寄狡黠地眨了眨眼,又转身对众长辈深深一揖,规规矩矩道:“诸位叔伯长辈既忧心传承断绝,我沈寄不敢再装聋作哑,今日便当着祖宗牌位立誓——我必在来年开春前补齐铸剑谷的旧账亏空,余下闲钱按例分红!
望父亲允我接手龙泉铸剑谷,届时开祠对簿,诸位叔伯亲自验看,若分不出银子,过继之事我沈寄绝无二话!”
闻言,祠堂内众人发出一片嘶嘶抽气声。
沈长隆侧目瞧她。火烛印衬下,沈寄的睫毛犹如两片新开刃的剑锋,眉眼间没了往日惯常的吊儿郎当,整个人神情罕见地正经坚毅。
莫不是真的生病烧坏了脑子吧……
他愕然半晌,冷汗唰地下来了,一把扯住她衣角,急道:“阿寄,这话不能乱许!”
堂上一片死寂,众人皆用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眼光上下打量沈寄。
沈寄回身以手安抚父亲,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笃定,笑吟吟道:“爹爹信我。”
果不其然,短暂的怔愣后,族中反对声更盛,二房沈长裕最先发作:“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偌大一个铸剑谷交给你一人打理?可笑至极!若是不成,沈家上下岂不都跟着你喝风?”
“就是!不如早些定下过继,省得拖累全族!”有人附和。
就连圆脸耆老也觉不妥,低头默不作声。白眉耆老更是一拂袖,“此事断不可由着孩子意气!”
沈寄余光撇见父亲忧虑的神情,又环顾四周,发觉竟无一人支持,正焦灼间,听到门口小厮高声禀道:“姑爷来了!”
众人看去,一道身着白缎广袍,腰系银边封带的颀长身影抬脚而入,来人斯文俊秀,眉目柔和,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叔伯好啊。”
正是宋赞臣。
堂上人人两两对视,方才同仇敌忾的几个长辈也闻言噤声。
这是沈寄重生后第一次见到宋赞臣,见他好端端的立于堂上,沈寄简直热泪盈眶,顾不得旁人眼光,三步并作两步便迎了上去。
刚走到宋赞臣身侧,沈长裕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斜睨一眼,道:“姑爷来得倒巧,可是来替二郎撑腰?”
宋赞臣微微躬身,面上仍是那副温润模样,“二叔,来得巧与不巧晚辈无从分辨,今儿来只想当面问二郎一句”
他这才把目光落到沈寄身上,眼神清亮,“阿寄可是有意参选今年的军备选拔?”
沈寄吃了一惊,因为她确实是这么盘算的。
之所以敢当着众长辈的面,立下这般狂悖誓言,并非一时逞强,而是因她清楚地知道,来年开春不只是盘账之期,更是前世那批北境军刀交付的时日!
龙泉镇素为铸剑胜地,兵部每隔三年五载便会来龙泉举办盛大的军备选拔。
兵部按军中所需的兵器列出制式与要求,各世家依规铸造呈样。凡是参与竞赛而被选中者,其所在世家便可接下大笔军需采买。
沈家既已有铸剑谷为依仗,若能在竞赛中夺得头筹,那便是源源不断的银两进项,何愁来年的分红没有着落?可沈寄尚未应声,堂上已有人嗤笑:“接手铸剑谷是为了参加军备选拔?我还当是二郎病中烧坏了脑——”
宋赞臣上前半步将沈寄护在身后,定定俯视那人,眼底闪动着不明的神色。
白眉耆老顺着他的目光轻斥一声,嗤笑的那人顿时闭上了嘴。
半晌宋赞臣淡淡道:“诸位叔伯若以为我来替二郎撑腰,那便误会大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呈给沈长隆:“今岁兵部欲为骑兵营征纳趁手兵器。骑兵冲阵奔袭,兵器贵在轻便,故尚书大人对二郎的空脊刀甚感兴趣,特许沈家军备选拔名额,可依制式先锻几柄样刀。这便是兵部军械采办司的手令。”
众人皆知,旧制军刀分量厚重,不利奔袭。
沈寄当年另辟蹊径,以熟铁为身,精钢为心,层层叠打出浪纹,中间再留一条细长空脊,这般一来,刀身内柔外刚,轻省近三成,挥动时轻捷敏利,最适合骑兵冲杀。可从古至今,刀剑怎可留有空脊?前世族中长辈皆斥她挖空逞巧,不是锻剑正道,唯有姐夫信她。
只是龙泉地处江南,她从未想到要将叠浪空脊刀带去极寒之地试上一试,这才有前世灭门之祸。
重活一回,沈寄本不愿以空脊刀参选,心中正踌躇未定,便听宋赞臣缓缓道:“在下不才,家中尚有些薄财,愿先垫五千两银子作为铸剑谷周转之用。矿石炭火、工匠月例以及外路采买,皆由我代为走账,待得二郎中选,再从盈利中扣还。”
圆脸耆老一听这话,脸上瞬时乐开了花。
沈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有了这笔钱,沈家就可安然参选,不会在拿到军需订单之前破产了。此举固然有赌的成分,可比起过旁系,这已是眼下最快最好的法子了。刚这个宋女婿还说自己不偏袒二郎,这下便是十足十的偏袒了。
沈长裕怔愣半晌,冷笑道:“姑爷这话听着体面,实则笔笔账目从你手过,银子进出也只由你一句话。到时你说花了多少便是多少,沈家岂不成了你的钱袋子?!”
方才极力推举宋赞臣的那位白眉耆老,闻言当即沉下脸来,拂袖喝道:“长裕休得胡言乱语!你以为咱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宋姑爷拳拳之情,皆为沈家!长隆,你说呢?”
沈寄见父亲神情犹疑不定,心里着急,一个劲儿使眼色示意他同意。
沈长隆却避开她的目光,满脸忧虑道:“赞臣既有此心,我沈家自当心领。只是让二郎统领铸剑谷一事非同小可,这关乎我沈氏一族兴败,还需从长计议。”
宋赞臣摆摆手,神色郑重道:“岳丈明鉴。虽非有意,可方才晚辈在外也听了七八分。沈家有难,我既已娶了念青为妻,自当与沈家风雨同舟。眼下看来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二郎既愿担责,赞臣也愿从旁协助一二,还望岳丈答允,莫叫此事再拖。”
堂中众人听得这话,虽神色各异,却难免动容。左右不过半年光景,若真能补齐亏空、还能多分银子,谁又愿意此刻把话说死?
最后就连沈长裕也没了动静,白眉耆老一锤定音,“既然宋姑爷肯作保,又承蒙尚书大人青眼。如此便依此行事,再无疑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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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朔风渐起,裹着一点雨后的潮湿。
沈寄好不容易替父亲将族中的七大叔八大伯一一送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巷口尘泥飞溅又落下,车轴声渐渐远去。
宋赞臣目送马车拐出巷口,回头冲沈寄笑笑,“阿寄,你姐姐在你院里等着呢,快去看看她。”
沈寄想到姐姐沈念青身怀六甲,孕中行动不便,先前也不方便来探病,自己重生后还没见过她,自是十分挂念。现下听说姐姐也来了,沈寄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说话间就要往回走。
刚抬起脚,却猛地一顿。
我滴个老天爷,初九还在自己院里!
满腔喜悦瞬间化为焦灼,沈寄转个身跟在宋赞臣后面,臊眉搭眼地回了自己院。
一进院门,檐下果然立着一位少妇。鹅蛋脸,乌发半挽,肤色莹白如玉,生了一双动人眉眼,藕荷色罗裙被腹部高高撑起。她一手扶腰一手护着肚腹,正往这边看。
“姐姐!”
那少妇唇角立时绽开一个笑容,眉梢眼角与沈寄如出一辙,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
沈寄鼻尖一酸,几步贴过去,脑袋往她肩头一靠,怎么也不肯松开了。沈念青拍了拍她背,低声嗔怪:“都多大的人了。”
沈寄闷声闷气:“姐,我好想你。”
沈念青眼里笑意更浓,正要再哄两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小厮七猴在院门口躬身禀道:“宋姑爷,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聚!”
宋赞臣应了一声,走到沈念青跟前,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叮嘱沈寄:“阿寄,你陪你姐姐说会儿话,别惹她生气。” 旋即随七猴沿着回廊往前厅去了。
至此,气氛一派祥和。
谁知,宋赞臣前脚一走,后脚沈念青长舒一口气,方才那副温温软软的模样立马不见了,转身拧着沈寄的耳朵就进了侧房,指着床上的男人劈头盖脸一串质问:
“那床上的是谁?你哪儿捡来的?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做什么营生?统统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