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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什么!你们要换掉我? 可他只是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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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只是合上了因震惊过度而微张的嘴巴,恍然大悟道:“这确非小事!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表弟放心,我必当谨言慎行,绝不在旁人面前提起。只是为兄尚有一事不明,还望表弟告知。”
沈寄松了口气,道:“还是叫我阿寄好了。请讲。”
少年指着自己被撞红的鼻头问道:“阿、阿寄,那个……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沈寄微微一僵,眼睛滴溜乱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半晌正色道:“我们分开得早,你的大名我确实不知。但因你生在三月初九,大家都叫你,初九。”
初九?好陌生的名字啊。少年愣了一瞬。
沈寄安抚道:“这个名字沈家众人都不熟知……”
叩叩叩。
“少爷,公子的药熬好了,要奴婢端进来吗?”阿瑶隔着门帘轻声叩问。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沈寄才刚回头的功夫,初九已掀开被窝钻了回去,他双手抓住胸前的被角,双眼紧闭,要不是睫毛止不住地抖动,倒真像从未醒来似的。
沈寄险些当场破功,憋住笑意,附身在他耳边说了句“没事,阿瑶是自己人”,这才起身去唤阿瑶。
帘子一掀,阿瑶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沈寄伸手轻拍初九的脸颊,“醒醒,该喝药了。”
须臾,初九眯缝着双眼“醒转”过来。
阿瑶年纪尚小,五官平平,并不十分动人,只今日换了一身碎花短褂,左右各扎了个发苞,显得些许灵动娇俏。她从进门起就不停朝沈寄挤眉眨眼,迟钝如沈寄这下也瞅见了。
沈寄瞥她一眼,“你眼睛怎么了?”
阿瑶咳了两声,“回少爷,刚在路上被风迷了眼,不碍事的。”
沈寄也没空深究,一手撑着榻沿,另一手托住初九后背,顺势把人扶起倚在床头。
方才两人离得太近,她这才得空端详这位“表兄”。
凤眼微挑,长眉星眸,哪怕身穿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眉宇间的英气。若不是前世那一脚踹得她命丧黄泉,单看眼前人,真是好一个俊俏邻家少年郎。
可惜了这一张好脸。
一旁的阿瑶见他好得这样快,愣了愣,忙把手里的竹管收起,端着药碗上前两步,要拿小勺喂他。沈寄认为套近乎这事绝不能功亏一篑,立刻伸手把碗接过来,“我来喂吧。”
初九闻言,似是想起两人在府中要避嫌,抬手便把药碗抢了过来,说了声“不敢劳驾”,便仰头吨吨吨将药饮尽。
“……” 沈寄颇感挫折地收回了手。
初九被那药烫得呲牙咧嘴,可到底是重伤初愈,又乍然听闻自己的悲惨身世,惊疑不定,喝完药便又躺回枕上,不多时便感到药力翻涌,合上眼沉沉睡去。沈寄则坐在床边,指腹摩挲着袖中初九带来的那柄紫铜短剑,兀自出神。
正思量间,一旁站着的阿瑶见初九已睡沉,立刻猫身过来,又一个劲儿朝她眨眼。
沈寄这才有点琢磨过来阿瑶的意思,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起身随她走到门口。一撩起帘子,阿瑶便垫起脚尖,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少爷,老爷从谷里回来了。”
沈寄心头一跳:“爹回来了?”
那他若是知道我收留了一个男人……
阿瑶点头如捣蒜:“回来了!只是老爷先去了祠堂。方才奴婢煎完药路过祠堂,听见堂上似是在说少爷的事!”
“你怎么不早说!都说了什么?”
阿瑶满脸遗憾:“隐隐听到‘过继’什么的。门口有小厮守着,没听真切。少爷要不要去瞧瞧?”
过继?!!!苍了天了,沈寄顿感天要塌了,心道怪不得父亲从铸剑谷回来却没先来看望自己。当即吩咐阿瑶留在偏房照看初九,自己则放轻脚步,悄溜出院门,朝祠堂方向去了。
正值小雨绵绵,天色晦暗,沈家家祠里烛火摇摇,供桌上历代祖宗牌位一字排开,明灭如喘。族中长辈围坐一圈,居中一人背对众人,直挺挺跪在牌位前。正是父亲沈长隆。
沈寄脚步微顿。
守门小厮瞧见是她,作了一揖,正待通传,被沈寄挥手拦下。她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眨了眨眼,那小厮立刻会意,笑笑不再言语,缩回门侧站好。
她贴着墙根绕到侧面屋檐,在一扇半掩的窗下停住脚步,俯身从窗缝往里窥去,只见宾座末首一人捶胸顿足道:
“……身子弱些也就罢了!可听闻他病愈之后性情大变,人才见好,竟把外院一个做杂役的小丫头收入房中,日日不离。啧啧,这成何体统,怕不是病中烧坏了脑子!”
堂中顿时哗然。
沈寄眯了眯眼,依稀认出说这话的是她二叔,沈长隆的胞弟,沈长裕。
二房这一支在族中素有劣迹。
早在老太爷掌家时,沈家尚未入驻铸剑谷,不过是龙泉镇上一间给镖局、江湖人打刀打剑的手艺铺子。沈长裕嫌银子来得慢,不知从哪里结识了一帮山匪,与那山匪头目称兄道弟不说,还将铺子里上好的刀剑暗自送出去,换取赃银抽成。那群山贼得了这等利器,愈发肆无忌惮,四处打家劫舍,闹得一方不宁。
勾结山匪实乃重罪,官府循着凶器往上追查,眼看便要查到龙泉镇来。沈老太爷听到风声,急得连夜奔走,散尽大半家产才算把这桩丑事堪堪压下,没有祸及全族。
果然,坐于上首的一圆脸耆老,闻言一拍大腿,指着沈长裕骂道:“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早早往二郎房里塞人,叫个蓝翘绿翘的,说什么‘调教调教’,倒把那孩子心思全勾走了。你看如今——”
沈长裕脖子一梗,道:“三叔这话就冤枉我了,兰翘那丫鬟前些日子已被他打发了。再者,我也是替大房打算,二郎若能早些后继有人,大家彼此也都安心些。父亲当年不也往大哥房里塞过人?也没见大哥因此魂不守舍。”
“你、你!”圆脸耆老被噎得胡子直翘,一时说不出话。
只见旁边一位白眉耆老捻着胡须,缓缓道:“二郎虽天资聪颖,可终究身子骨太弱。这一病拖了这些时日,气力自是大不如前,即便是他往日善铸七星刃,往后怕也难以为继。若非当年沈宁早逝……”
说罢老人宽袖拂面,竟已泪洒青衫。
沈寄平日里被唤作“沈二郎”,皆因她原本还有位兄长,名叫沈宁。据传沈宁自幼早慧稳重,是锻剑的一把好手,只是她从未见过这位大哥——早在她尚在娘胎里时,沈宁便已溺水身故。沈母乍闻噩耗,惊痛之下早产血崩,临终产下一胎,这便是沈寄。
七星刃,顾名思义是刀身捶打后以星砂嵌点,围血槽成七星之态,乃沈家门户所倚,锻造秘法向来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且每代只择一人承继,可谓是代代单传。
大房沈长隆这支本就人丁单薄,原只一子一女:长子沈宁,幼女沈念青。长子猝然早逝,幼女又不能承继,族中目光自然都落在刚出世的这一胎上。为免二房起觊觎之心,沈寄虽是女娃,可一落地沈老太爷便一口咬定是个男孩,从此当儿郎养大,唤作“二郎”。
祠里这时有人干咳一声:“我还听说,二郎如今鲜少露面,成日躲在暖阁里,也不知在鼓捣什么。”
只听白眉耆老冷冷道:“鼓捣什么?他当初提出那个什么,哦,要把刀脊做成中空?简直胡闹!龙泉出的兵器,将来可是要被挑选送上战场的。日后这重担落在这样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又满脑子怪诞想法的小公子身上……沈家迟早败在他手里!”
窗外沈寄听得冷汗直冒,心想您倒真是料事如神。
白眉耆老望向沈长隆背影,话锋一转:“不如从子侄中挑几个根骨好的,长隆你从中选一个。左右都是沈氏血脉,总不会差的。”
堂内议论声四起,显然不少人对过继颇为动心:
“二郎病了这么些日子,早就该从旁支过继一个。”
“我看你家那衡哥儿就不错!”
“哪里哪里,你家小孙子年纪正合适,这锻法讲究一个童子功……”
沈寄在窗外眼皮一跳,暗自思忖:她自幼受教于沈老太爷,从小卷生卷死,十三岁便能铸祖传的七星刃,十六岁时自创的空脊刀,更是被军中征为骑兵军械,当初也是家族希望,人人称赞来着。
可如今祠堂里谈论的,却是要换掉她???
看来是演咸鱼演得过于逼真了,果然没有一日太阳是白晒的。沈寄不禁看向父亲,可他始终背对众人跪着,背脊笔直,一声不吭。
“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圆脸耆老清了清嗓子,颇为得意道:“若论童子功,二郎五岁进炉堂,八岁抡铁锤,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七岁那年炉里添错了一锭料,他一眼就看出不对,老爷子当时也说,二郎天赋异禀又上进肯学,是百年难得的好苗子。咱沈家又不是铁匠铺,不是看谁胳膊粗就让谁当家。二郎年纪尚小,身子不好再养两年就是了。”
这话一出,宗祠里有两位膀大腰圆的族人不太高兴地瞟了他一眼,他全当没看见。
白眉耆老冷笑道:“两年?沈家如今看似生意兴隆,实则铺面工匠、月例粮米,处处都得花银子,更何况还有个耗资巨大的铸剑谷要养。二郎这一病,七星刃已经停铸多时了,看他如今这副模样,将来他若挑不起这担子,沈家不出数年便只剩个空架子了!”
所谓铸剑谷,是一片可供大规模铸造冶炼的共享地界,位于龙泉后山的山谷中。铸剑谷中矿石、原料应有尽有,器具、摆件也一应俱全,还有冷泉可供淬火,是天然的铸剑胜地。
龙泉镇虽刀剑铺子林立,真正能入驻铸剑谷的却不过三五家,名额有限,向来争得头破血流。能入驻铸剑谷,是龙泉每个铸剑世家的莫大荣耀。可铸剑谷中炉场一开,所需矿石、炭火、人力皆花费巨大,如若没有偌大的家底和持续的订单进项,很难长久维持。
故不少铺子当初盛极一时,入驻后反被巨额花销拖垮,最终关门闭店,实是忧喜参半。
沈家这些年能入驻铸剑谷,一靠老太爷打下的根基,二因祖传的七星刃在江湖小有名气,时有门派来为门下弟子成批采买,才勉强撑到今日。
如今太平盛世,刀剑需求骤减,近来已隐隐入不敷出,各房分到的银两更是一月少过一月,不少族人到了月末便捉襟见肘,还得四处借钱周转度日。
铸剑谷于沈家而言,恍若一尊神兽,养在家中能光大沈家门楣,可眼下并无大笔订单,这尊神兽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沈家往日基业,族中人人心里明白,这才有此一聚。
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言,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沈长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