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错认小青梅》暮色四合

2、多谢表妹相救 沈寄整个人

　　沈寄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以一种颇不体面的姿势抵着墙角停下了。

　　身后铁锁落下，狱卒在门外啐了两口，脚步声渐远。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坐起来。胸口束布勒得紧，没法大口呼吸，正想着能不能找个角落把束布松一松，隔墙却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唤：“阿寄？”

　　“爹？”她试探着应了一声。

　　“阿寄！”隔壁牢房里，沈长隆声音嘶哑。

　　沈寄心里一酸，循声往左侧那面墙壁挪了挪，待要再开口，前方倏然响起一阵铁链哗啦声。

　　对面也是一间牢房，里面一人被铁链拴在墙上，二三十岁年纪，发束凌乱，手臂高高吊起，一身囚服星星点点遍布暗红，显是已遭酷刑。

　　那人静默良久，像是刚刚醒转，哑着嗓子轻唤：“阿、阿寄？你……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沈寄顿了顿，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叫道：“姐夫？”

　　隔壁沈长隆冷哼一声：“阿寄姓沈，身为沈家儿郎，官府岂会放过。”

　　对面那男子苦笑道：“小婿见过岳丈。都是孩儿冒进贪功，擅用叠浪锻法去铸‘空脊刀’，想是层间未能锻实，到了朔北极寒之地，竟沿着锻层尽数折断，方有今日之祸。”

　　沈寄听到此处，不禁气血翻涌。因为叠浪锻法和空脊刃皆是她年少时所创之物。如此这般，竟是自己害了全家？她霎时急火攻心，连连咳出好几口血来。

　　对面铁链簌簌作响，那男子挣扎起身，“岳丈，阿寄她……”

　　沈长隆痛心道：“赞臣，你可知阿寄今日之症，并非早产所致，而是被人在饮食汤药中做了手脚？”

　　宋赞臣一个趔趄，愕然道：“是谁要害阿寄？！”

　　沈寄伏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脑中浮现出丫鬟兰翘每日端来的那碗汤药，一股寒意蔓延上心头。

　　忽听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调沉稳如同敲在鼓面。

　　伴着脚步声而来的，是狱卒怯懦的阻拦：“哎哎哎，参将大人，犯人明儿就要提审了，您身上还有伤，犯不着再跑一趟……”

　　来人似乎并未理会，不多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在牢栏外停下。

　　他身穿半旧铁甲，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右手握一柄钢刀，刀鞘紫铜鎏金，刀柄则呈暗红，纹路模糊不清。

　　这人五官俊美，但细辨他神色，只觉他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死气沉沉，仿佛整个人都已死了，只这一双眼睛是活的。

　　他站在牢门外，目光凌烈如刀，扫过牢中三人。右手将刀缓缓举至齐眉，声音颤抖似有悲意：“此刀，可是出自沈家？”

　　沈长隆闻言，勉力撑住墙壁站起，向他一躬到地，颤声道：“是沈某罪该万死，辱了龙泉之名！”

　　沈寄霎时心擂如鼓。她眼前一片灰白，只能凭着耳力辨认方位，循声踉跄爬到牢笼边，双手死死攥住铁栏跪倒在地，抬头昂然道：“我乃沈氏传人！当朝御用铸剑师！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

　　宋赞臣闻言，挣扎起身，铁链在墙上砸得铛铛作响，大声喊道:“阿寄你——”

　　话音未落，金鸣之声铮铮作响。只见那人抬手执刀，刀背“锵！锵！”敲在宋赞臣面前的铁栏上，撞击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久久回响，令人悚然。

　　那人随即偏过头，冷声吩咐狱卒：

　　“开门！”

　　狱卒正待阻拦，抬眼瞥到他神色，心里一惊。随后铁链相碰的哗啦声响过，狱卒嗫嚅着退到一旁，“参将大人小心脚下。”

　　那人看也不看他，一步踏入牢中，径直到了沈寄面前，右足擦地飞起，一脚踹在沈寄右肩！

　　狱中众人皆是惊呼。

　　一声闷响过后，沈寄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手一把拽出了胸膛般，整个人向后仰倒，蜷缩在地。

　　当啷！

　　那人抬手将刀往地上一掷，绕到她身侧站定，冷哼道：“沈公子可好大的主意！朔北那么多将士，竟尽折在你这些破铜烂铁上！”

　　刀鞘触地震开，一分两截，断刃滑出，贴着沈寄的指尖停下。她摸索着伸手，握起残刀送到眼前，一股久陈的血锈腥气钻入鼻腔。

　　这是一把从沙场带回来的战刀！

　　沈寄双目涣散，想起初创空脊刀时的志得意满，灼热的痛楚从胸口烧了上来，此刻恨不得把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也一刀劈了，不由得低下了头，气若游丝道：“对不起……”

　　怒火燃烧四肢百骸，那人眼睛骤然泛红：“说！可曾通敌？！”

　　通敌？
　　谁？
　　她吗？

　　沈寄仰面“看”向他，苍白的眼瞳中尽是茫然。指尖兀自摸索过那整齐的断口，不禁心中一凛，她咬着齿间鲜血，喃喃道：“这断口……”

　　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瞬间欺身上前，一把拽起她的衣领，“你说什么？！”

　　沈寄半身悬空，连喘气都变成了一种负担。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也回拽住那人的衣襟借力凑近。嘴巴无声地张合几次，忽然喉头一甜，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沫，飞溅在那人惊愕的面庞上。

　　“阿寄！我的阿寄啊……”

　　“哎呀我的天爷呀，这可怎么跟上头交代！”

　　“来人！叫大夫！”

　　各路声音在沈寄耳边远远近近，那双盛着仇恨和讶异的血红眼眸，模模糊糊却又近在咫尺。沈寄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攥着那人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终究虚虚垂落下去。

　　“劳驾，请问——”

　　沈寄胸疼欲裂，蓦然双眼一睁，直直从软榻坐起身，迎面撞上面前一人的鼻子：“啊——！”

　　梦境倏然褪去，只见窗外天色已然破晓，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昨天那少年捂着下半张脸，僵在旁边。

　　沈寄倚在榻上，猛然对上他的双眸，吓得一跃而起，挣扎退后数步，慌乱间只好转身佯装去桌前倒茶。

　　少年那张俊脸的上半部分青红交错，呲牙咧嘴半晌，才哑然开口：“嘶，实在对不住。只想讨教……我这是在哪儿？”

　　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前世那股煞气。

　　沈寄手上磨蹭了半晌，这才僵硬转过半个身子，含糊回答：“这、这是我家。”

　　那少年盯了沈寄一会儿，垂眸，瞧见自己手中虽握着柄精致玉扇，袖口却层层叠叠打着补丁，不禁抬手摸了摸后脑，立时又疼得呲牙咧嘴，皱眉问道：“不知我……为何在此？”

　　“这个嘛……” 沈寄强迫自己直视少年，朝他诚恳地摊了摊手，心想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可见他神色茫然，一副懵懂姿态，沈寄突然福至心灵，心头陡然浮现出一个猜想。她伸手一指自己鼻尖，试探着问：“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眨了眨眼，沉默片刻，摇摇头。

　　果然！

　　沈寄几步凑到床前，递上茶盏，向他弯唇一笑：“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一股清冽的暗香扑面而来，在沈寄充满期待的眼神中，少年楞楞地将冰凉的隔夜茶一饮而尽，眉头拧得更紧。苦想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沈寄嘴角微勾，立刻双手一拍，语气十分诚恳：“我姓沈，单名一个寄字。你呢，是我三舅家表姨母的堂哥的表侄。”

　　见少年下唇微张，沈寄再接再厉，一行水痕滚滚而下，啪唧打在他手背上：“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你了，就把你打发来我这儿当伙计。谁知你上山走岔了路，滚了下来，后脑勺磕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沈寄用手比划一下，努力克服生理恐惧，伸手搂上他的肩膀，仿佛两人真是相交多年的旧相识那般，情真意切道：

　　“咱俩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时候那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感情好得很！你看，这柄折扇还是少时我们交换的信物呢。怎么，想不起来？没关系！你这是磕坏了脑袋，一时想不起来也无妨。”

　　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最好。

　　沈寄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少年神色。只见他脸上表情瞬息万变，起初只是抿唇静听，后来下巴逐渐抵到了锁骨，到最后，脸上已浮现出惭愧之色。

　　沈寄在他面前摆摆手:“表兄？”

　　那少年回过神，上下打量她一番，突然面露羞赧，艰难支起身子坐直，郑重朝沈寄一拱手：“多谢表妹相救！”

　　“……”

　　沈寄“气急败坏”道：“是表弟！小时候你就常常取笑我像女子，说是改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果然背地里还是这样想我的！”

　　她气得背过身去，好掩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笑容。

　　少年愕然，撇下茶碗，双手夹着折扇合十，仿佛那是他的保命符般，不住求饶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眼拙！”

　　见对方接受良好，沈寄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大大咧咧一摆手，“道歉就免了，谢也不必了，自家人不兴说这些。”

　　少年长舒一口气。

　　沈寄故作为难，又道：“不过你可千万别让我爹知道咱俩这层关系，平时也要少提自己家人。要知道咱俩虽好，可咱两家当初可是闹掰了，多年没有往来了的，不然也断不会任由你家败落。表哥你明白这个利害关系吧？”

　　少年将刚舒的气又一口吸了回来，倾过身子问：“两家何故闹掰？可还有和解的可能？”

　　沈寄用尽全身演技才绷住不听话的嘴角，悲痛地说：“恐怕难了。想当年你族人，咳咳，绿了我二叔。你懂的，男人嘛，最在意这个……”

　　此时咔嚓一道天雷劈来，白光骤闪，少年的脸被映得白中带蓝，眉眼尽数落进阴影里。那张脸肃容凝重，唯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亮得骇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寄。

　　沈寄不禁心中害怕，屁股往后挪了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