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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山间乡 ...


  •   山间乡野百花盛放,灿烂至极的霞云铺向地平线,布满杂草的羊肠小道上,两个汉子呼哧带喘,合力抬着一截旧门板。

      门板上躺着个少年,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脑袋被纱布层层裹住,隐隐渗出血来。

      “快点快点!天黑之前若送不到,这人只怕要死在路上了!”

      脚下山路迂回蜿蜒,碎石硌得脚掌生疼,那两个汉子却不敢松懈,只一味咬牙赶路。不多时,远处灯火零星,龙泉镇的轮廓隐约浮现出来。

      山路尽头,沈家大院静静伏在暮色之中。

      此刻,沈寄正舒舒服服窝在院内软榻上小憩,半阖着眼,悠闲等着下人来传饭。

      忽然,一个身着俏丽绿衫的小丫头风风火火冲进院来,不由分说上来就拽住沈寄的胳膊嚷道:“少爷少爷,快去角门!外头他们抬了个人来!”

      沈寄被拽得一晃,目光却先落在那小丫头耳垂上,那对小银坠来回晃荡,她愣了愣,竟看呆了。

      刚重生不久,沈寄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相对健康的身体。她前世分明已病入膏肓,不仅体弱眼盲,还被拖去诏狱,最终一命呜呼,眼前这个小丫鬟阿瑶分明也已……

      “哎呀少爷你快点!”阿瑶见她发愣,急得跺脚,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

      沈寄只觉手腕一紧,踉跄着被她拽出院门。

      夏日晚风裹着丝丝凉意,二人一路快步穿过青石长廊,果见角门那头已围了七八个小厮,挤成一团往一处张望。

      顺着他们视线望去,角门旁的大槐树下横着截门板,上头似是躺着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门板旁站着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泥脚破衣,神情局促。

      “快遣人去铸剑谷请示老爷!”羊角胡须,矮胖身材的李管家站在角门正中吩咐。被点名的小厮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哎哎哎——让一让,都让一让,我瞧瞧是怎么回事!”

      清爽的少年音从廊下响起,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花木掩映间绕出个体态纤细的少年,身旁跟着个身量未足的小丫鬟。

      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白衣飒爽,双手负于身后,满头乌发仅用支碧色发簪松松束着,衬得肤色白皙透亮,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是骄矜。

      只是近看衣襟凌乱,腰间封带也不甚齐整,歪歪扭扭地斜插着一柄玉折扇。身旁那小丫鬟十分机警,察觉众人目光所及,轻“唔”一声,忙回身替少年把腰封拢正。

      那少年倒是懒得在意,一门心思往人堆里钻,可才走到槐树下就已喘息连连,扶着树干喘得厉害,眉眼间神色厌厌,竟是极为虚弱的模样。

      李管家眉头当即拧成一团,嗔怪地瞥了眼那丫鬟,赶忙迎前两步,一脸宠溺地伸手去搀,“哎呦我的少爷,您在房里歇着就成,这里——”

      那少年也不搭腔,只冲他抿嘴一笑,像条泥鳅般从他臂弯底下钻了过去,三两步窜到那门板前,倏地矮身,把整张脸都怼到昏迷少年的鼻尖前细看。

      只见地上那少年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是起了高热,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还我父兄命来……”

      沈寄:“???”

      这场景莫名熟悉。

      她瞳孔骤缩,心口顿时抽疼一瞬,啪地一把捂住少年的嘴,扭头瞪向李管家,“这、这、这什么情况?”

      李管家讪讪将扑空的双手踹回身前,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回少爷,这二位是山中猎户,无意间发现这位公子重伤躺在山脚,想来是从山中跌落。龙泉后山地势险峻,原也不甚稀奇,哎呦可怪就怪在,他口中一直不停地叫、叫少爷您的名字……”

      他咂咂嘴,语气中带着些不必要的抑扬顿挫:“啧啧,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少爷您的名号?这不就把人送到咱这儿来了。只是少爷您一病这些时日,平日里也甚少出门,老奴瞧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依老奴的意思,还是等老爷回来再……”

      “不必了!”

      沈寄唰地站起,回身一把拽住个伶俐小厮,将他往外一推,“七猴,去把方才跑出去那个追回来!区区小事,不必惊动我爹。”

      七猴闻言,霎时蹬地窜了出去。沈寄这才回过身来,对门前两位猎户拱身一揖,笑得有如心智有失:“多谢二位相救!地上这……这是我三舅家……表姨母的堂哥……的表侄,少时来家里住过些时日的。”

      说完,用手肘戳了戳李管家的胳膊。

      李管家嘴角一阵抽搐,却仍面上含笑,伸手入怀,摸出几枚碎银,弓腰递到猎户面前,“二位辛苦,这是我家少爷的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其中一人喜上眉梢,正要伸手去接,却被另一人按住。那人憨厚一笑,连连摆手道:“人命关天,本应如此,哪里又当得起这些。”

      沈寄笑眯眯道:“自是当得起的。我与……表哥情谊深厚,承蒙二位相救,日后上山打猎若需磨刀修刃,可来铺里报我名字,工钱一概免了。”

      猎户见她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接过碎银,躬身行礼告辞。

      沈寄瞥见天边晚霞,忙又挽留:“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二位不如在我这住宿一晚,吃口热饭,明日再走吧。”

      猎户迟疑片刻,也不矫情,抱拳应道:“那就叨扰一宿,多谢少爷!”

      趁李管家安顿二位猎户之际,沈寄吩咐阿瑶去请大夫,又着小厮把那少年抬去偏房安置。人一散,她这才慢慢踱回院中,换了件利落些的衣裳,折返偏房。

      偏房里早已起灯,榻上铺好褥子,那少年被挪到榻上仰面躺着,眉间轻蹙,仿佛有许多说不出的委屈和不安。

      沈寄随即遣退下人,自己拧了条干净帕子,俯身替那少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血污与尘土。

      烛光摇曳,映着那张苍白的侧脸。

      这张脸的主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很高,躺在窄榻上时双脚直直抵到床尾。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下,包裹着的肌肉饱满紧实充满力量。眉骨鼻梁生得分明,脸上薄汗让皮肤在高热下透明得能泛出光来,倒平添几分不合时宜的俊秀。

      沈寄不觉擎着烛台凑近,正待眯眼细看,突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旋即阿瑶领着大夫匆匆进来。

      “哎呦,沈公子好!刚这小姑娘来铺里寻我,老夫还当是来给公子诊病的。公子如今气色红润,可当真是大造化!可有在喝什么汤药?”

      来的这大夫姓姜,胡须花白,瘦削身材,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声音洪壮如钟,是一块行走的活招牌。

      前世沈寄病重时,沈家也曾遍请医家,她知这姜大夫是颇有些真本事的,忙迎上去,客客气气将人请到床边,“那些药苦得很,醒来我便不再喝了。还请先生瞧瞧他的伤吧。”

      说着恭敬往榻上一指。

      闲话间阿瑶奉上一盏茶,姜大夫喝了,随即上前解开少年头上纱布,俯身细细察看片刻,伸手待要去搭脉。

      谁知他两指刚搭上右腕,那少年手掌忽地打个半圈向外逆翻,竟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姜大夫猝不及防,额上立刻沁出汗来,“松、松手……”

      身后阿瑶“啊”地惊叫一声。就在这时,一柄紫铜短剑从少年掌心滑落,咚的一声跌到床边。

      方才他手中死死攥着此剑,分明是怕人来夺。

      沈寄眼疾手快,弯腰一手将短剑藏于袖中,另一手从自己腰间抄起玉折扇,塞入少年左手掌心,又轻轻拍他手背,哄道:“好哥哥,你可握紧别再掉了。”

      少年起初双目紧闭神情痛苦,许是听进去了,眉头骤然舒缓,扣着姜大夫的力道随即卸下。他双手放于身侧,右手紧握折扇,重陷昏迷。

      姜大夫终于拿回了自己的胳膊,定了定神,感觉也拿回了从容,这才重新搭上少年左手脉门,捻了捻胡子,凝神沉吟半晌,道:“依老夫看,这位公子力气甚大,皮外伤倒不打紧,只是……”

      沈寄眼皮一跳,胸口无端烦闷,“但说无妨。”

      “只是头上似是受了外力击打,又着了风,内淤外滞,邪热内炽,故而高热不退,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忧啊。”

      外力击打?性命之忧?

      沈寄忙拱手道:“是了,他早先从后山坡上滚下来。可还有法子医治?”

      姜大夫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老夫先帮他扎针止血,定穴安神,再开两剂退热止痛的方子,内服外敷一并用上。别的不提,只是今夜最要紧,须得有人守着,但见呕吐抽搐,务必将他侧过头来。若能平安度过今夜,便无大碍。”

      沈寄谢过大夫。清理了伤口,针灸完毕,阿瑶又奉了热茶,好生送大夫回去,依着方子去铺里抓药,回来守火熬煎。待汤药熬好,少年却仍昏迷不醒。

      阿瑶端着药盏左看右看,最后取来一根细竹管,扶着他下颌,小心将竹管贴到唇边,将药汁一点点送入少年喉中。

      “少爷昏迷那会儿,我瞧兰翘姐姐就是这么喂的。”阿瑶一边送药一边扭头冲沈寄咧嘴一笑,梨涡浅浅,转瞬又认真板起脸来,“不过她偷了少爷的东西,是断不能再留在家中的。”

      沈寄像没听见,目光只落在那根竹管与少年微动的喉结上,确认汤药确实有吞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阿瑶见她不接话,吐了吐舌头,识趣地转回去继续喂药。

      就在阿瑶转身的瞬间,沈寄神色微微发生了变化。她将手伸进袖中,用力握了握,仿佛从那坚硬硌手的触感中获得了某种慰藉。

      姜大夫的方子果然见效,入夜后,少年身上的高热渐渐退了,只是迟迟未醒。他时而咬牙切齿,时而低低啜泣,口中断续说着胡话。

      沈寄不时从中听见自己名字,怕他夜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让旁人听了去,故而阿瑶几次劝她回房歇息,她都摇头拒了,只在旁支了个软榻,执意守在床边。

      溶溶月色,一轮弯月照映在屋瓦,庭院如积水空明,屋内只剩她与少年对着一盏孤灯。

      那少年在床上翻来覆去,沈寄在旁边榻上听着他那串串呓语,也思来想去不得其法,意识渐渐便有些模糊了。恍惚中她仿佛出了这道门,在半空中飘飘摇晃,一路晃到了州府大牢。

      牢门嘎吱一声,发出怪异又刺耳的声响,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寒浸浸的好不吓人。狱卒骂骂咧咧把人往里一推。

      “就这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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