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错认小青梅》暮色四合

17、家中并无妻儿 主判大人道

　　主判大人道：“方才我手中所执，是秦家第一轮斩皮所用的六棱刀，而沈家这位小哥用的，却是第二轮对砍所用的龙脊刀，此刀历经百十次对砍，以新刀击旧刀，断裂并不足为奇，故不能据此断言龙脊刀不如六棱刀。”

　　众人恍然，秦家那边的欢呼戛然而止。

　　主判大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截断刃，眉心舒展开来：“现下虽沈家刀断，然两刀的耐久在第二轮未分胜负，公平起见，还是要再比一轮。”

　　沈寄听到这里，心下稍安。上辈子第三轮是比试手感，龙脊刀以轻取胜。可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耐力显而易见，而手感这种东西千人千面。秦家这六棱刀，刀柄顺滑，粗细均匀，不知这位主判大人会欣赏哪把呢？

　　她心里刚泛起嘀咕，就见主判大人抬眸，目光望她这边飞速撇了一眼，微微欠身：“只是，因谢某的缘故，眼下两家都无全新样刀可供第三轮选用。”

　　他眼中并无歉意，抬手将六棱刀搁回刀架，淡淡道：“还烦请沈秦两家，各回谷重制一柄新刀。七日后，携随侍入府衙验看，届时兵部会综合考量，作出公平的裁决。”

　　也就是说，七日后，沈家再送上一柄全新的龙脊刀，与秦家新的六棱刀比试。

　　这是要继续比耐久？

　　场下众人面面相觑。历来兵部竞选全是当场定夺，这位主判大人却像是另有打算。

　　沈寄心里更乱。她原本都准备好了靠轻便夺魁，如今一延七日，变数更多。更何况……若真要争，她完全可以把空脊改成实脊，耐久立刻上去，未必不能胜过六棱刀。可那样不免与她的初衷相违背。

　　沈寄转念一想，何苦来哉，前世断剑惹出如此多的风波，现下秦家铸出这六棱刀，在沈寄看来已经是兵部最好的选择，龙脊刀有断裂风险，何必再做无谓争执。

　　她当下释然，正准备上前说明，那主判大人却已施施然离席，与一众官员去赴宴了。

　　沈寄回去路上接受了沈长隆好一顿谆谆教诲加鼓舞士气。

　　“我们离夺魁只剩一步之遥！”沈长隆苦口婆心，“回谷之后一定要跟老师傅多加探讨，造一柄坚固的刀出来，一举拿下兵部订单！”

　　沈寄连连点头，落日时分，拉着初九回了铸剑谷。

　　回谷后，她每日只窝在炉旁铸掌心剑。族人看得一头雾水，连砚山都忍不住问：“少主，你不是要重制新刀吗？”

　　龙脊刀因空脊轻便，并不耐击打，若她把脊铸实，立刻能在对砍上压秦家一头，可那样赢，赢得不仗义，甚至会让兵部错选最适合北境的兵器。

　　她不愿意。

　　可她也不愿意输掉当日祠堂的誓约。

　　七日之期转瞬便到。

　　沈寄带着初九坐马车赶往府衙，按规矩从侧门入内，小吏把他们引到偏厅等候。

　　出乎她意料，这偏厅只是寻常待客的庭室，桌上放着糕点小食，小吏让两人随意取用，便离开了。没等多久，主判大人踱着步子来了。他今日着一身墨绿常服，神情怡然，很是随和谦卑。

　　沈寄此番并未带刀，一字一句将退出缘由说了一遍，主判大人并没太大反应，竟是同意了。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这主判大人好生奇怪，一直盯着初九，莫非……

　　沈寄试探着掏出一枚掌心剑，递上前去，恭敬道：“这不值什么钱。大人若家中有妻儿，拿去给孩子压枕，能驱邪避晦，讨个吉利。”

　　主判大人看了一眼那小剑，目光微动，却并未伸手，“我家中并无妻儿。”

　　尴尬片刻，沈寄把掌心剑收回，手却已悄悄扣住初九手腕，假笑道：“既如此，小的就不叨扰了……”

　　正欲行礼离开，主判大人却轻轻一笑：“沈少主不必着急。”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初九身上，语气温和：“你叫初九？”

　　初九背脊一僵，随即拱手：“是。”

　　“哪个初，哪个九？家中可给起了字？可还有父母亲人？”

　　沈寄正戴替他作答，却听初九不卑不亢道：“回大人，是三月初九的初九。家中有父亲母亲……家贫未曾取字。”

　　主判大人眼底神色复杂，点点头：“不日我便要回京。朔北气候与江南迥异，苦于没有铸剑师能因地制宜，铸造适合朔北的良兵。不知二位可有兴趣随我入京，赴朔北协改兵械，为家国尽一份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说给沈家少主，可沈寄看得分明，他视线一直钉在初九身上。

　　见二人不答，主判大人又问：“你可愿意？”

　　沈寄眉间一跳。他这话竟是冲着初九说的。果然有问题！但扭头见初九一脸向往，沈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初九手指轻轻抚了下沈寄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正色道：“我随我家少爷。”

　　主判大人呵呵一笑：“少爷？也罢，日后若改变心意，本月末前可来府中寻我，衙役自会放你进来。你们且去吧。”

　　二人回到谷中时，已是晌午。

　　她一脚踏进谷里，出了谷道，迎面便见炉房外站满了人，众伙计满脸焦急。沈寄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已有人从她脸上读出了答案。

　　“……没中？”

　　沈寄笑了笑，“是秦家夺魁。”

　　几名年轻伙计当场就红了眼，低着头不吭声，几名老匠人紧抿双唇，像在盘算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去哪里讨生活。七星刃的订单本就渐少，如今落选，兵部的订单接不上，库房里还压着不少料。有人喃喃：“完了，沈家这铸剑谷要关了……”

　　“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沈寄也没辩解，只是走进炉房，掀开油布，掌心剑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她盯着那些剑，站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恹恹的。此时砚山不在，他已被沈长隆叫出谷去，准备安排回龙泉镇的铺子里做主管。大家心里更是凉了半截，连砚山都走了，谷里还有什么指望？

　　沈寄将众人都招呼起来，伸手指了指角落堆着的七星刃料：“留五个人，继续打七星刃。剩下的人跟我做掌心剑。”

　　“打这玩意干嘛？又不能上战场……”

　　“谁说一定得上战场？”沈寄把袖子一撸，“你们爱做成啥样就做啥样，不拘于什么龙脊、凤尾、莲瓣、葫芦、兽首，除了剑刃不可开锋，其他随你们发挥。”

　　“这……”一个老匠人忍不住，“少主，剑不见锋，谁会买？”

　　“现在世道太平，国泰民安，除了边境不太平，江南哪还有战事。打好的剑我自有安排，赶紧动起来吧。”

　　初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问：“为何要退出？”

　　沈寄手上不停，夹起一截烧红的铁坯，落锤当当两下，才偏头对他说：“想必你那日也看出来了，六棱刀比龙脊刀结实。哪怕龙脊刀在手感上略胜一筹，也只是细枝末节。”

　　初九不解：“主判大人当日也没说要比耐久，若比别的，龙脊刀不见得比六棱刀差，总还有胜算。”

　　沈寄把铁坯翻了个面：“战场上，最重要的是稳中求胜，龙脊刀为求轻便而刀脊中空，万一到了阵前断裂……就是毁家灭族的祸事。”她不忍让边境错失它最适合的兵器，也实在不敢再赌第二次。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长隆不知何时到了，此刻站在炉火的阴影中，沉声道：“多谢诸位这些年对沈家的忠诚，只是明年龙泉镇上将招募新的世家入驻，铸剑谷的名额，沈家怕是保不住了。”

　　炉房里一片死寂。

　　“年过六旬的匠人，年底来我这边领一笔银子，回家颐养天年。愿意另谋出路的，也可领银子后自行离开。若不愿走，就跟我回沈家，当护院帮工，跑腿看门也好，总归还有一口饭吃。将来若有难处，可来沈家喝茶吃酒，沈某必尽我所能。”

　　有人抹了把脸，哑声道：“老爷……”

　　沈寄恍若未闻，与初九一个劲地抡锤翻坯，火星飞溅到她袖口上，她也不管。

　　三日后，谷中已无他人。沈寄将装零嘴的竹匣清空，垫上碎花布，塞得满满的，全是掌心剑。

　　胖薛守在门口，抱着胳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一激灵，揉着眼道：“少主……真去摆摊啊？”

　　“击剑为号，等我们回来。”

　　到了市集，天才擦亮，沈寄带着初九直奔曹家玉铺门前。

　　一柄柄小剑摆在碎花布上，有的剑柄做成莲瓣，有的护手像小兽吞口，有的剑身刻了如意符文。虽都不开锋，可光泽温润，工艺精巧。沈寄把它们等距均匀铺开，拍了拍手，蹲在一旁。

　　最先来看的，是几个挎篮子的妇人。她们在摊前，半蹲半站，指尖捏起一柄小剑掂量两下，又放回去。

　　“这是什么？孩子玩的吗？”

　　沈寄道：“是，放在枕下能驱邪避晦。”

　　又来了两个书生模样的少年，看见小剑倒是新鲜，拿起来比划两下。

　　“嚯，好精巧。”

　　“可惜不开锋，摆着玩？”

　　“是，放在枕下能驱邪避晦。”

　　书生哈哈一笑，却也没掏钱，只说回头再来。等到日头渐高，人流多了些，来问的不少，买的却仍寥寥。不论别人问什么，沈寄都是那一句“放在枕下能驱邪避晦。” 零星卖出去两三柄，都是买给孩子安枕当平安符的。

　　初九挠挠头：“阿寄，要不我去吆喝两声？”

　　“不用，今日就当来玩。”

　　她不急不恼，中途拎着小竹匣中去街东头买了半匣绣线。傍晚两人收摊，吃了面才悠然回谷。沈寄把面汤喝了个精光，初九却没怎么动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回谷的山路上，他才终于开口：“明日……还来吗？”

　　沈寄低头走着，掌心里握着一柄小剑，拿根红绳在剑柄处比划来比划去，“不来。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有集市。咱们回去趁铸剑谷还没关，赶紧多做些。”

　　初九奇道：“就匣里这些还没卖出去，还要做吗？”

　　沈寄点头：“要做，还要多多的做，最好把剩下的铁矿石都给做成掌心剑，到时央父亲派马车来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