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错认小青梅》暮色四合

16、中秋竞赛 话音刚落，

　　话音刚落，几名小吏自姜黄幕布后鱼贯而出，陆续抬出五扇屏风。

　　说是屏风，不如说是由木架麻绳绷紧的褐色牛皮。那牛皮锃光瓦亮，分明是浸过油的。

　　与寻常黄牛皮不同，这几扇皮面隐隐泛着淡蓝磷光，显然是北境的远山牛。北境苦寒，生活在那儿的牲畜大都皮质坚硬，浸油之后愈发有韧性，更加不易撕裂。

　　北境骑兵作战时，常先斩砍对方马匹，再破敌军皮甲革袍。用同等力气能在牛皮上砍出的缝越大，说明刀越锋利，首轮用牛皮来测试刀刃，最合适不过。

　　主判大人端坐台上，朗声道：“请各家依次呈上样刀，由监试斩皮。”

　　小吏捧着名册，吊嗓喊道：“请，沈家先呈样刀！”

　　初九上前，将龙脊刀置于刀架。刀身修长，棱如龙背，众人不禁多看两眼。

　　“嗤——”

　　那军官手起刀落，一刀将牛皮破开一道口子，断面整齐，切革如割纸。

　　“裂三尺二寸！”小吏将刀放回刀架。

　　看来沈家的龙脊刀相当丝滑，观众席上响起喝彩声。沈寄侧目去看台上，那主判大人和旁边富态官员都满意地点点头。沈寄松了口气，笑嘻嘻地戳了下初九，就听小吏又道：

　　“请，秦家呈刀——！”

　　这是轮到秦家了。秦少游抬手示意，身旁那位老匠人缓步上前，将手里托着的六角棱刀摆到架上。众人看去，虽说是刀，却更像是精钢铁棒，刀身六面皆起棱线，厚实锋利无比。

　　监试军士举刀落下，牛皮应声裂开，如同丝绸一般。

　　小吏上前一量：“三尺整！”

　　还不错。

　　看来，为表公平，场中只用同一位军士试刀。小吏早在地上用白灰划了线，军士每次都站在同一位置，起刀同一高度，落刀同一角度。每刀之后，立刻由两名小吏上前量裂缝，将数字记入册中。

　　“孙家呈刀！——”

　　孙老狐狸没上前，倒是他那儿子提着刀大步而来。孙家这刀造型奇特，刀尖回勾，勾里有一道内刃，远远看去锋利无比。

　　沈寄扭头悄声跟初九道：“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此刀这个怪模样，多半是为了方便勾断马腿，使敌人摔下马背，束手就擒。但我看这刀刃面积过小，应当不利于正面迎敌。”

　　果然，这刀需用刀尖戳破牛皮，才能用内刃进行滑切，军士在入刀时便已卸了大半的力道，牛皮太过坚韧，竟只在牛皮上戳了个破口。小吏看向主台，得了主判大人的示下，从军事手中接过刀，径直送还至孙家案前。

　　显然孙家已遭淘汰。观众席上传来孙家家眷失望的嘘声。孙老狐狸第一局便无缘军备，是以两人顿足捩耳，下台不再吭声。

　　“郑家呈刀！——”

　　郑少主的夫人十分爽利，双手奉上一把双边叶形刀。此刀双面带刃，刀面宽大，中段收紧，像个被掐住腰的蜂腰美人一般，适合近距离砍掉敌人头颅。

　　军士朝牛皮屏风砍去，嗤拉一声，竟有种热刀切油般的爽滑。

　　小吏丈量报数：“四尺三寸！”

　　四下目光齐刷刷投来，露出敬佩之色。沈寄暗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显然忘记自己也是巾帼。

　　“王家呈刀！——”

　　王家是把长柄反刃刀，细长弯曲若柳叶，轻薄修长，刀锋弯曲，适合快速砍削。

　　“二尺七寸！”

　　五家尽数比过，结果一目了然：郑少主的双边叶形刀，切痕最长，最为锋利，沈家龙脊刀次之孙家那把回勾刀却因刃口面积太小、入刀卸力过多，只在牛皮上戳出个破口便力竭止步，倒真应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四字。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品这番高下，小吏已再度唱名，铜锣一响，第二轮，已然开场。

　　小吏捧着名册上前，高声宣告：“第二轮，双剑互砍。此轮旨在比试耐久，由监试将士两两持刃对砍，胜者为王！”

　　话音一落，台前两侧那八名披甲将士齐声应诺，踏步而出。他们每人从同一世家取了柄刀，两两举刀相对。一时间龙脊刀砍龙脊刀，叶形刀对叶形刀，场中立刻响起一片当当锵锵的铁金击鸣声。秦家的六棱刀更是因其质地形状特殊，两两碰撞之下火花四溅，声音刺耳尖厉。

　　这可真是剩者为王了。

　　此时，用料扎实的好处就完美体现出来了。

　　王家那柄细长弯刀，在第一轮砍牛皮时尚可，但它刀身太过轻薄，根本扛不住连续撞击。没砍几下，只听“铮”的一声，像琴弦猝然崩断，刀身从中段处猛地裂开，半截断刃飞出，擦着一名小吏的上臂掠过。

　　将士立刻后退半步，小吏惨白着脸道：“王家长柄反刃刀，出局。”王家掌家人脸色一时发青，抱拳道：“……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

　　沈寄有点紧张，突然听身旁初九轻“啊”了一声，转头去瞧，才发觉初九咬紧牙关，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不止。

　　“初九，你怎么了？”沈寄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

　　“我……也……不知……”

　　沈寄发觉他似乎对这声音格外敏感，但此等场合严肃非常，犹豫了一下，还是右撤一步，举手覆上沈寄的耳朵。

　　好多了。

　　然而刀戟还在互搏。紧接着断裂的，是郑家双边叶形刀。

　　两名将士砍到第十几下时，刃口已出现细密的豁口，待砍到第三十几下，刀刃简直像被野狗啃过，坑坑洼洼惨不忍睹，终是乓地一声断了。

　　以上郑王两家遗憾落败，场内一下子只剩下沈秦两家。秦家的六角菱刀结实无比，看上去再砍个百八十下，胳膊断了这刀都不会断的样子。四位将士头上冒汗，不禁加快了手上功夫，一时哐哐作响，声音更加刺耳，

　　沈寄嘴上不说，掌心却全是冷汗，垫脚捂住初九耳朵的同时，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两名将士手里的龙脊刀，心中暗暗祈祷：

　　别断。千万别断。

　　正焦灼间，沈寄无意透过挥出残影的刀戟，望见台正中的主判大人似乎正眯着眼看她。好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哪里有过。

　　砍到百八十下时，沈寄心惊肉跳，总觉得下一刻龙脊刀就要从中断开。这时，忽听有一个声音道：“就到这吧。”

　　说话的这正是那位主判大人。小吏忙高声道：“沈、秦两家，进下一轮！”

　　像得了赦令一般，沈寄长舒一口气，手从初九耳侧移开，见他脸色稍好，拉起他微颤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

　　只剩他们两家了，秦少游远远朝她挑眉一笑，沈寄回赠他一个更加浮夸的笑容。

　　然后她立马就笑不出来了。上一世是没有这位主审大人的，这一世小侄子的名字似乎也不叫长宁长安。事情果然有所改变，沈寄心里突然没底了，也不知下一轮要比什么。

　　沈寄倒希望是比手感、比缎纹什么的。若论轻便趁手，刀刃做工，她这把龙脊刀必定夺魁。对！轻便好看，这才是她造龙脊刀的初衷，也是当初兵部公布招募时，对骑兵军械的最大的诉求。

　　这局稳了！

　　她正想着，台上那位主判大人款款起身，缓缓走至台下，看都不看龙脊刀，直接一把握住秦家六角菱刀，看起来对它十分感兴趣。

　　沈寄：“……”

　　他手执六角棱刀在案几间慢慢踱步，行至沈家案几前时，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抬腕，竟挥刀直逼初九眉心！

　　初九下意识挥刀格挡。

　　“铿——！”

　　电光石火间，初九手中的龙脊刀掉落在地。

　　众人一头雾水。

　　主判大人却仿若未觉，微微一笑，指着初九，“小伙子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沈寄：“？？？”

　　她吓一大跳，见初九身形不稳，已晃来晃去，手在背后抖个不停，赶紧上前两步，将初九护在身后，拱手笑道：“回禀大人，他是我的伙计，名叫初九。空有一身蛮力却没见过什么世面，恐冲撞大人，还是我来和您试刀吧。”说着矮身拾起地上那把龙脊刀，格挡于身前。

　　这人可真高大啊，像座小山一样。沈寄梗着脖子仰头这样想。

　　“初九？这名字有意思。”主判大人皱眉，似乎有点嫌弃，随即腾地一挥，又是一记劈斩。

　　两刀一触即分。

　　沈寄只觉虎口一麻，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喀嚓一声，手中龙脊刀已应声而落，从地面再弹起时竟从中间断裂，碎成两段！

　　众宾哗然，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就断了？！”

　　“那这岂不是秦家胜了！”

　　“主判大人亲自上阵就是不一般，方才还悬而未决，这下直接一招定胜负了。”

　　秦家那边一阵欢呼雀跃。沈寄却只低头看着脚步那两截断刀，顿时胸口抽痛，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了前世濒死前的画面，仿佛又闻到了那断刀上的血腥味。

　　就像王家老爷子退场时所言，技不如人，委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也罢。龙脊刀为了轻便终究牺牲了些耐久，果真是本末倒置，族中耆老所言不虚。反观秦家六棱刀厚重结实，等她日后将料青的比例告知秦少游，这六棱刀将来到了北境战场，必能派上大用场，总好过断剑之役重现……

　　沈寄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她原以为重来一回，装装纨绔、当当咸鱼，躲开风口浪尖便能好好活下去，可偏偏掉下来一个初九。看来天意如此，所以她这些日子尽力弥补往日过错，没想到上天还是不给她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沈寄心中凄苦难当，霎时就要掉下泪来，并没看见，主判大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她身后的那个人。

　　他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