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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搬得动吗你就来 第四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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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一早,天刚亮,不用砚山催促,伙计们便已陆续起身,自觉到炉堂前站成一排。
众人见昨天那十几柄剑已摆在谷中各个位置,有在锻炉边的,有在淬火池边的,也有在砧台上的,不明白沈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内心多少有些忐忑。
沈寄今日穿了一身湖蓝短打,仍是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她站在中央空地,抬手拢了拢头发,声音却清亮利落:“诸位!现在请各自去寻回自己铸的那把剑,站到剑旁边去。”
众人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散开找到自己铸的那柄剑,依言立在旁边,彼此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沈寄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踱到第一把剑前,拿起来,严肃道:“薛胖,你这把,剑纹锤得不行。”
薛胖圆脸一垮,顿时耸肩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但你的剑鞘做得最好,边角贴合,包铜也漂亮。”沈寄说着,用手在册子上点了点,“从今日起,你就只管做剑鞘,旁的都不用你插手。”
薛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没听明白似的:“我、我就……只做剑鞘?”
“对,别的不用管。”沈寄点头,毫不含糊。
没等薛胖再多说,沈寄又往前踱了几步,抬手拾起另一柄,指腹沿着血槽轻轻一划,槽线直且深浅均匀。她仰头看向那个瘦高个,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宁大哥,你这柄剑的血槽开得最好,你往后便专管开槽修形,旁的不必分心”
宁峰拱手应道:“是,少爷。”
沈寄再挪两步,拾起第三柄剑,拇指轻刮刃口,刀刃爽滑轻薄,不禁赞叹道:“房师傅,这柄刃口开得最齐整。以后你便管开刃磨刃吧。”
众人渐渐都听出门道来。
待最后一柄分派完毕,沈寄揉着脖颈回到中央,慢条斯理道:“从今儿起,你们每个人站的地方,就是往后的工位。大家各司其职,一人专精一道工序,旁的都不必插手。”
见众人疑惑,她抬起三根手指:“如此有三样好处。
其一,每人只需备自己那一道的料,省时省力,不必做一步换一步,白白耗去工夫。
其二,各人专精一项,能扬长避短,正所谓‘唯手熟尔’,越做越精,越精越快。
其三,便于追本溯源,免得彼此推诿,扯皮伤了自家和气。”
初九站在边上,总算知道沈寄为何白天都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原来平日里都是在琢磨这些。
砚山闻言赞许地点点头,众人似懂非懂间,沈寄也不与他们多费口舌,从脚下竹筒里抽出一卷图纸,哗啦一声抖开,抚平,示意众人围拢。
图纸一展,墨线清晰,所绘剑脊处留一条细长空隙,脊纹如龙骨起伏,走势既奇且险,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制式。沈寄指着上面的龙脊图案,目光灼灼:“接下来,咱们做这个!”
人群里立时起了小小的骚动。
有人诧异道:“这、这是少爷先前提过的……空脊刀?”
“族中叔公不是不许铸此物么……”
话音未落,砚山目光一扫,那人便讪讪噤了声。
沈寄恍若未闻,“下月中秋,兵部要来咱龙泉选兵器。自今日起,铸剑谷分作三队,其中两队照旧铸七星刃” 说罢她点了几个老匠人。
“那第三队呢?”有人忍不住问。
“第三队,随我铸龙脊刀!”
龙脊刀?改名字了?众人不解。
“空脊刀这个名字不好,之前惹出不少事端,日后沈家再无空脊刀。”沈寄指着图纸旁边那一串注记,“这卷是龙脊刀的图纸。龙脊刀的最大不同是,刀刃并非中空而是像脊梁一样,一段中空一段实心。
龙脊最要紧是脊空而不塌,刃空而不断。这里我标住了火候、锤形、回炉次数,要做到这两点,叠打和淬火皆要反复试炼,一遍不成,便两遍,两遍不成,便三遍,直到做成为止!”
这下听懂了,众伙计纷纷点头。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点人:“砚山大哥,烦你替我选几个好手。宁大哥,你且管开槽修形。胖薛,你跟着我做刀鞘,但龙脊刀的鞘要改制,到时候得先试三版,万不可懈怠。”
胖薛骤然听她点到自己,登时精神一振,拍拍胸脯,“少爷放心!包在我身上!”
沈寄又看向众人,“七星刃亦不可落下。兵部来人之前,三组都得拿得出手。谁若拖了后腿,便下了工去给老许头劈柴,一直劈到明年中秋!”
见众人齐齐打了个激灵,沈寄这才满意地把图纸卷起,重新塞回竹筒里,“开工!”
午后开饭,初九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位令谷中众人“闻风丧胆”的老许头。
此人是个厨子,也是个老光棍。因常年待在谷中,练就了他一身绝世坏脾气,但凡有一丁半点的不顺他意,哪怕砚山吃饭来晚了都要挨他一顿骂。
这等坏脾气却还能被谷中众人所容忍的原因,便是他常年不离谷还做饭好吃。谷里不比外头,条件有限,菜蔬难得,老许头便擅长做些耐放的肉干腊肠、豆豉咸菜一类,咸香重口,最是下饭。
铸剑谷中寸土寸金,大部分都是库房和铁砧,大伙儿吃饭是逮哪坐哪儿。沈寄端着饭碗,与初九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墩+上。
老许头虽性格暴躁,手艺当真不错,饭粒裹着腊肉的咸香,初九捧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
初九方才抬筷,余光瞥见砚山朝这边走来,手里筷子一顿,默默把自己身体缩小了些。砚山却并不是来找他的。
砚山停在沈寄面前,似乎完全没把初九当外人,“阿寄,方才谷口遇见秦少爷,托我带句话给你。”
沈寄吃得正兴起,闻言咬着筷子尖,含混道:“啊?”
“他说要见你,给你带了好东西。还特意嘱咐让你多带几个人去帮着搬。”
沈寄把碗往大石墩上一搁,慢吞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他说我拿不动?倒把我当小娘子了。”
砚山眉心一拧,瞥了眼初九,“我找薛胖他们几个跟你去。”
沈寄摆摆手,“不用,真不用。”
砚山皱眉道:“你一个人……”
沈寄用下巴一指身旁,“我带初九吧。”
话音一落,初九筷子险些掉进碗里,身子瞬间矮了半截。他不敢抬头去看砚山,只默默将脚也往后收了收,恨不能把自己缩成石墩旁的一团影子。
沈寄完全没察觉到初九的反常,只随口吩咐一句让初九在原地等她,便径直回屋去更衣了。
她进屋也不磨蹭,换了件便于出行的干净外袍,又将袖口束紧。临走时,目光在桌上那排掌心小剑间掠过,她弯下腰,挑了把最不起眼的。那柄袖珍小剑色泽黯淡,剑穗只系了一截旧线。她用袖口随意一拭,揣进袖中。
两人沿着密道拾级而上,一出红叶古木后的侧门,果见门边立着个锦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眉眼清亮,干干净净,手里把玩一把山水折扇。谷外的风带着剑池湖的水雾,凉爽轻柔地吹动他柔软的发丝,显得他愈发少年恣意,神采飞扬。
“少游!”
秦少游看到沈寄从门里出来,立马咧嘴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对虎牙,折扇“唰”地一收,三两步迎上前来,“你可算肯出来见人了!病果真全好了吗!”
沈寄才走近,便被他伸手一拽拉到近前。秦少游不由分说抬起手,往她头顶虚虚一比划,撇撇嘴道:“多日不见,你还是一点都没长高啊……”
沈寄“啪”地拍开他那只手,回头用下巴一指初九,仰着头跟秦少游说:“切,跟我比算什么本事,比他高才算你厉害!”
他原本只顾跟沈寄斗嘴,经沈寄这么一指,这才发现她身后几步开外站着个身姿笔挺的玄衣少年,折扇尖立即朝初九一指,“哟,这位是谁?你新收的护院?”
沈寄懒懒一摆手:“是我院里的人。你不是说有好东西要给我么?东西呢?”
一听是沈寄院里的,秦少游顿时上了心。那少年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却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这身黑色劲装对那少年来说极为合身,显得他肩宽蜂腰,高瘦悍利。
可以说他是一个少年,却也能说这是一个男人。
秦少游心中那股好胜的熊熊火焰“噌”地一下蹿了起来,他立刻昂头挺胸,准备冲那少年发难:“你,今年多大了?“
如果秦少游没看错,玄衣少年冷峻的五官瞬间崩坏了。他不答话,反倒微微偏头,好像是无声地在用口型问沈寄他多大年纪。原本刚毅决绝的眉眼,霍然透出一股莫名傻气!
秦少游:“???”
沈寄面不改色:“他之前脑袋受了伤,不太灵光,秦大少爷就不要难为他了。”
确实,连自己几岁都说不清,那还比什么?赢了傻子也不甚光彩。秦少游瞬间找回了做大少爷的体面,他松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得意地拍拍身后那个箱子,“初九,你来替本少爷打开。”
沈寄不习惯自己的人被旁人使唤,干脆自己走过去,用力提起箱栓,亲自打开了箱子。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盖掀开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乌沉沉的矿胚,颜色比寻常矿料要深,一看就是千挑万选、杂质尽去的上等料。
“哟,这就是我之前央你寻的料青?可当真是好东西!”
矿青产自北境,是一种极难得的矿物。沈寄重生后始终对前世断剑一事耿耿于怀,每天除了在院里晒太阳就是在房中查阅古书,终于查到一处古籍记载,说是将矿青加在铁矿石中,可增强其韧性,使其不畏严寒。
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到了,沈寄终于正眼看秦少游,容光焕发道:“巧了,我也有件物什要给你。”她从袖中掏出那柄掌心小剑,指尖一弹,便掷了出去。
小剑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入秦少游掌中。他眉开眼笑,捧着那小剑反复掂量,爱不释手得很,嘴上却只说:“你就叫了他一个人来帮你搬啊?搬得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