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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什么,跟你睡? “……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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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睡?!”初九罕见地破音了,看上去好像怀疑沈寄疯掉了。
“你小点声!但这个屋子太小,所以我睡床,你打地铺,没问题吧?”沈寄快速瞥了一眼她左侧的墙,冷酷伸手一指地上的铺盖。
初九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平心而论,家中如此光景,他不想一事无成被赶回去,更不想莫名其妙背上“走后门”的名声,可……
隔壁砚山那屋传来两声轻咳。
刚刚那三个字肯定被他听见了!
“要是让砚山大哥看到你现在深更半夜从我屋里出去,”沈寄抬手在脖颈前一划,比了个立时毙命的手势,“你猜他会怎么想?”
初九挣扎片刻,决定先在这里凑合一晚,明早再装着是从茅房回去的便是了。主意想定,他默默转身蹲下,生怕铺盖里头有虫蚁蛇鼠,拍了拍,这才脱了外衫,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沈寄躺下。
两人无话。
这床被子与通铺的粗布被子不同,柔软舒适,还有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再次将鼻尖怼上去闻了闻。这味道有些熟悉,应该是皂角香吧。身下垫着的褥子也厚实柔软,虽说睡在地上,却比通铺要舒服得多。
好香啊……
好软啊……
就像是踩在云端,被云朵包裹着……
半夜,初九梦中惊坐起。
不对啊!
虽说自己深更半夜从少爷屋里出去,是有些说不清,可如今留在房中睡了一夜……
这更说不清啊!!!
这竹马表弟太不靠谱了!
初九对此感到头秃。
……
初九夜里睡得并不踏实,醒来瞧见窗外仍然乌漆嘛黑的。
侧头看了眼沈寄,沈寄呼吸绵长,显然睡得正香。初九心里像踹了只兔子,这被窝再香再软他也是决计躺不下去了,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走到门边,他又停了停,回头确认沈寄没醒,这才屏住气,缓缓拉开房门。
吱呀——
门轴一声细响,在这寂静的破晓时分显得格外有存在感。他心虚极了,忙把门轻轻带上,猫着腰径直溜回通铺,脱了靴子。
糟糕!忘记绕路去茅房了。
坐在铺上扫了一眼,见大伙儿都没醒,旁边的胖薛睡得四仰八叉,毫无悬念地打着鼾,又不禁暗自舒了口气。
……算了,天这么黑,应该没人看见吧。
他定了定神,掀开被窝正要躺进去,莫名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动作顿住,手指捏着被角,缓缓侧过头去。
这一看不要紧。
不远处,砚山靠在立柱边,手中油灯照亮他半张脸,面容忽明忽暗,叫人看不出情绪。
初九如遭雷劈,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双手将被子薅过头顶,将自己团缩成被子下的一个大鼓包。他内心凉凉,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咚咚咚。
沈寄是被敲门声叫醒的,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略早些。睁开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眼,见初九的地铺整整齐齐卷在角落里,人已不见了。
她一下醒了七八分,随手扯过件玄色外衫披在身上,眯缝着个眼喊了声 “进!”
门外那人明显踌躇了一下,半晌才推开一道缝,喊了声少爷。听声音是砚山,他喊完就掩上了门,像是正犹豫要不要进来。
沈寄趿拉上鞋,飘到门口冲着门缝:“砚山哥,这么早找我有事?”
砚山:“阿寄,老爷托人捎信来,说昨夜里大姑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太好了!”沈寄用力抹了把脸,咧嘴笑了,心中无限欢喜。
砚山伸手递上一个浅金色绸缎袋子,“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懂送什么好,这是些散碎银子,请阿寄帮我带出谷,去街市买些稀奇玩意给大姑娘。”
沈寄接过来,那钱袋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不禁调侃:“这可能买不少好东西。行,到时候我把余下的银子再带回谷。”
沈寄还沉浸当舅舅的喜悦中,下一刻,她撇见砚山目光极快在屋里扫了一眼,停在她那睡得跟狗窝一样的床铺上,一脸欲言又止,迟疑道:“阿寄,你带来的那个初九,他知道你是……你不是男子吗?”
沈寄眼睛睁大了一点,“砚山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砚山决定开门见山:“我刚瞧见他从你这屋回去。”
沈寄不以为意:“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通铺那边呼噜声太吵了,他晚上睡不好,就——“
”那也不行!”砚山打断她,“阿寄,这根本不是睡得好不好的事。老爷不在谷中,我有责任照顾你,男女终究授受不亲!“
他当然明白,在旁人眼里沈寄是男子,可让她与初九同住一屋,他如何放得下心?
“砚山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沈寄眼睛轱辘转了一下,将砚山拉进门来,悄声说,“其实我怀疑,这个初九是二叔派来的奸细!”
砚山诧异不已:“那正该将他及早赶出谷去才是,怎么反而带在身边呢?”
沈寄:“咱们这位二叔鸡贼得很,去了一个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那丫鬟兰翘不就是个例子吗?敌在暗我在明,不好对付。现下这个初九好不容易被我发现了,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心眼实在,人也傻乎乎的,极好糊弄。留他在身边,还能让他给二叔传些我想让他知道的消息,二叔若信了,短期内就不必担心再有新的奸细。”
虽然没从这个初九身上看到半点贫苦的影子,砚山还是点了点头,“这话不假,可你终归是女儿家。不如让他跟我一个屋,我替你看着他!”
沈寄立刻摇头:“不成,这样一来,二叔就知道我们已然知晓初九是奸细了啊。就是要二叔觉得我跟初九关系好,信任初九,此计才能成。你放心,初九并不知我是女儿身,他这个人最是古板,极守规矩,你方才不是看见了?人一早就卷好地铺走了。”
听完这席话,砚山沉默半晌,叹息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沈寄立刻摆出一副乖巧模样,语气软软的:“砚山哥也要对初九更和善些,谷中指不定还有二叔眼线,不要令二叔生疑才是。”
“阿寄放心。”
至于初九,他这一天过得战战兢兢,做好了随时被撵出谷去的心理准备。可砚山并没有来找他麻烦,只是看他的眼神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七分冷漠,多了三分善意。
最最最离谱的是,午后二人不幸狭路相逢,砚山竟还冲他扯了扯嘴角。若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当晚,沈寄照旧来通铺前叫他。房门照例发出咯吱的轻响,彼时砚山并没出现,也并未阻拦,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夜深时,初九蜷在沈寄床边的地铺上,盖着那床薄被,鼻尖闻着被子上的淡淡皂角香。
认为自己这份差事暂时是保住了。
三日一晃而过。
到了第三天傍晚,众伙计紧赶慢赶,终于将做好的剑交了上去。沈寄将收上来的剑每柄都拴了个木牌,上面写着制作者的名字,又命初九把剑全都搬进屋里。
当夜,众伙计忧心忡忡,连画本都没心情围读,早早躺在铺上瞎琢磨。
“你说少爷让咱们每人打一把剑,是为了啥?”
“不知道啊,我那把剑交上去的时候,剑纹都没锻出来,少爷不会明天让砚山把我给撵回家吧?”
“要撵也是先撵我,今儿一着急,剑鞘都给我干裂了,但没时间重做了……”
“哪能啊,沈家就没这个规矩,少爷也不是那样的人。”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觉得少爷这次回来人有点不一样了,不好说啊……”
大伙儿忧心忡忡,竟唠得比平时还晚些。好不容易等草棚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声,初九不等沈寄来叫,眼瞅着薛胖一睡着,他就溜到那间小屋,从沈寄给他留的门缝里侧身猫了进去。
出乎初九意料,这么晚了,沈寄竟还没睡。
不仅没睡,整个屋里亮堂堂的,南北两个角各挂着盏大油灯,桌子上密密麻麻摆了一排剑,上面摊着那本小册子。
沈寄手里抓着一盏青铜小灯台,正眯着眼睛端详其中一柄的剑鞘。
往日总是看起来无比困倦的沈寄,此时神采奕奕,眼睛瞪得像铜铃,笑向初九道:“表哥你来得正好,我考考你。接着!”
说着将手中一柄长剑抛了过来。
初九立刻伸手去接。虎口刚一触到剑柄,几乎不经思索,剑在他腕间翻飞两圈,剑穗“唰”地掠过二人,带得那三盏灯影在墙上摇曳起来。
竟是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剑花一挽完,两人都愣住了。
只不过初九是愣着盯自己的手,而沈寄是愣住盯看他的神色。
习武之人会挽剑花是再正常不过了,沈寄只是担心他因此想起前尘往事要取自己狗命。
所以也没空再盯了,沈寄立刻一脸仰慕,啪啪鼓掌赞道:“多年不见,表哥的剑使得更加得心应手了呢。来,表哥且看看,你手中这剑做得如何?”
初九的注意力果然从方才的剑花转移到那把剑上。他“唰”地拔剑,凑近角落那盏油灯。金黄的烛光落在剑身,亮处泛白,暗处沉黑,锤纹与血槽瞬间分明起来。
他举剑至眼前,指腹轻轻从上方擦过剑刃,随后在空中虚劈两下,眉心微蹙,摇头道:“不趁手。这条血槽开得深浅不匀,后段有些歪了。”
沈寄眼睛一亮:“不错!再看剑鞘。”
初九依言去摸鞘口。剑鞘上面那层紫铜鎏金微微发亮,他盯了半晌,诚实地说:“剑鞘倒很是漂亮。”
沈寄拿起桌上另一把剑,一手执剑柄,一手将剑鞘取下,“表哥再看这柄!”
初九仍旧接过,瞥了一眼,握着在空中左劈右砍两下,收剑遗憾道:“此剑的剑纹不均匀,挥起来倒还不错,比上一把略强些。”
沈寄面露喜色,指尖指着剑身一团凌乱的纹路,“确实!这剑纹在寻常剑铺已算上乘,可在龙泉铸剑谷里却是次品。表哥是否也心中疑惑,我为何非要他们三日内铸出剑来?”
初九点点头,将剑推回鞘里。
沈寄:“谷中都是经年铸剑的老手,平日里按部就班,反倒不显山露水。唯有工期一紧、众人赶工,手底下的长短才会露出来。
谷中匠人有老有少,有的已经老迈,眼睛花了,给刀鞘雕花或镶嵌紫铜时难免吃力,而年轻伙计也偶有心烦气躁,几锤下去把剑纹锻毁了的时候。
我翻看了过去半年的账簿,发现谷中但凡出了瑕疵就算入次品,反正大家都混着做,谁也说不清问题是出在哪一环。既查不明根由,便永远无从改进,只能年年照旧。”
说罢,沈寄举过油灯,把第三柄剑塞到他手里,兴致勃勃道:“我来掌灯!表哥再试试这柄手感如何?”
初九虽不解其意,却也不多问,只依她吩咐,将案上诸剑一一试过。每柄不过寥寥评上几句,沈寄却如获至宝,提笔便在那本小册子上疾书两行,偶尔会忽然抬头追问一句“刚说不趁手,是哪里不趁手”之类的话。
初九起初还会答不上来,后来竟也渐渐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初九方觉自己对这些细微差别格外敏锐,沈寄也不似往日那般半死不活,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两人一个掌灯,一个试剑,不知不觉间窗外虫鸣渐稀,万籁寂静,两人竟是兴致勃勃验看到了半夜。
沈寄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眼底终于浮现出了点倦意。
当初九闻着熟悉的香味,乖顺地躺进地上那个专属于他的被窝时,他胸腔泛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像是终于找到了努力方向,哪怕他仍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
他忽然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