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还不够 “你要是骗 ...
-
沈柚棠不放心，还是带萧凛去看了急诊。
医生摘下听诊器：“不用太紧张，低烧而已。开的退烧药回去按时吃。晚上体温可能会反复，物理降温要做，温水擦身，重点擦颈部、腋下、大腿根。别用酒精，伤皮肤。”
沈柚棠听着，点了两下头。
“多喝水，多休息。”医生敲完键盘，抬眼看他，“晚上多观察，如果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不退，或者出现呕吐、呼吸急促，马上来医院。”
“好。”沈柚棠接过处方单。
沈柚棠一晚上没睡好。
他定了三个闹钟，每隔两小时响一次。
第一次震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摸黑爬起来轻手轻脚推开萧凛的房门。
萧凛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沈柚棠把毛巾拧了拧，敷上去。萧凛的眉毛动了一下，没醒。
“妈。”
沈柚棠的手顿住了。萧凛没睁眼，声音是从嗓子眼里含含糊糊滚出来的，不像清醒时的他。
“别走。”
沈柚棠蹲下来，把毛巾重新敷好，声音压低了：“没走。在这儿呢。”
萧凛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的手指，抓得死紧。
沈柚棠没有挣开，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被萧凛攥着，另一只手按着毛巾，直到萧凛的呼吸慢慢变匀，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凌晨三点第二次换毛巾，萧凛翻了身，被子蹬掉了一半。沈柚棠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摸到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去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回来的时候萧凛半睁着眼。
“哥哥？”
“没事，换件衣服。”沈柚棠扶着他坐起来，帮他把湿衣服脱了。萧凛烧得迷糊，胳膊抬了一半就没力气了，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在沈柚棠肩上。
沈柚棠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干衣服套上去，扯了扯衣摆。
“躺好。”
萧凛倒回枕头上，眼睛又闭上了。
沈柚棠把被子拉到他下巴，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凌晨五点，闹钟震第三次。沈柚棠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又去了一趟，毛巾换了，萧凛的额头终于没那么烫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确认萧凛呼吸平稳，才回自己房间，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睡过去了。
沈柚棠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身上盖着薄被。
他披着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萧凛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还有点翘，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没那么白了，但嘴唇还有点干。
锅里两个蛋，油花滋滋响。
“你怎么起来了？”沈柚棠走过去，“烧退了就能做饭了？”
萧凛回过头，笑了一下：“哥，对不起。昨天让你一晚上没睡好。”
“说什么呢。”沈柚棠伸手探他的额头。年轻就是好，现在已经完全正常了。
他接过萧凛手里的锅铲，“去坐着，我来。”
“马上就好了。”
“坐着。”
萧凛被按到椅子上，乖乖坐好。
沈柚棠把蛋盛出来，叮了两片面包片，又倒了杯热水搁在他面前。
萧凛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哥。”
“嗯？”
“真的对不起。”
沈柚棠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他。
萧凛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
“我以前在福利院，发烧都是自己好的。”
“没有人管，也不敢说，说了也没用，药不够，院长说扛一扛就过去了。”
“有一回烧到四十度，在床铺上躺了三天，渴了就自己爬起来，扶着墙去水房喝自来水。水是冰的，喝下去胃里疼，但喉咙里舒服一点。”
“没有人来看我。其他人一个接一个都被领养走就不会回来了。只有我，住一阵又送回来。”他顿了顿，“没有人真的要我。一直没有。”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冷静，表情有些可怜。
沈柚棠愣在原地，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没事了，想说有我在，想说以后不会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走过去，把萧凛的椅子转了半圈，蹲下来。他仰头看萧凛，萧凛的眼睛藏在热气后面，看不清楚。
“萧凛。”
“嗯？”
“以前没人管你，那是以前。”沈柚棠的声音有点哑，“现在你在我这儿，就得归我管。发烧了要说，难受了要说，哪儿不舒服都要跟我说。”
“你昨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你还一大早起来给我做饭。谁让你做饭的？你病还没好你知不知道？”
萧凛没说话，睫毛颤了颤。
沈柚棠伸手，把他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发丝被汗浸过，有点涩，贴在额头上。他把萧凛额前的头发全撩上去，露出整张脸。然后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捏了捏。
“你不用这么懂事。在我这儿不用。你就是给我添麻烦也不要紧，我乐意。我是你哥，你的事我都乐意管。听懂了吗？”
萧凛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水光，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
“懂了！”
沈柚棠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很短的一个拥抱，萧凛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拍了拍萧凛的后背。
“行了，吃饭。”
他转身去端煎蛋，萧凛从后面叫了一声：“哥哥。”
沈柚棠偏过头。
“你别对我这么好。”萧凛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习惯了没有，你突然给我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还。”
沈柚棠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谁让你还了。”
“可是……我害怕。”
萧凛的手指又攥紧了，“我害怕有一天没有了，我怕有一天你也把我送回去。”
沈柚棠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筷子搁下，看着萧凛的眼睛：“我不会的。”
“你发誓？”
“我发誓！”沈柚棠说。
萧凛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锁起来。”
沈柚棠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小崽子，说什么呢。”
萧凛低下头吃煎蛋，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沈柚棠吃完饭去洗澡。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萧凛把碗筷收了，洗了手。
沈柚棠洗完澡关了水，伸手去摸毛巾架。
空的？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给萧凛擦汗，湿了好几条，全挂在外面的阳台上。
“萧凛，帮我拿一下毛巾。”
水汽迷着眼睛了，他有点睁不开。
“哥。”
萧凛喊了一声。
门推开一条缝。他的手伸进去，往里递一条干毛巾。
他站在门口，外面的空气和满屋子的水汽搅在一起，整个浴室都是那种清冽又温吞的味道。
浴室里的潮气扑了他一脸。
他没往后退。
沈柚棠把门拉开一些，闭着眼，伸手去接。
萧凛没松手。他往前靠了一步。
沈柚棠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顺着后颈淌到锁骨，再往下，没入腰间的浴巾。
萧凛的视线跟着那滴水走了半程，然后收回来，把毛巾展开，抬手按在沈柚棠脸上。
沈柚棠抓着毛巾角想要揉干眼里的水汽。
“我自己来。”
萧凛没理他。手指隔着毛巾，从眼角到脸颊，轻轻柔柔的。
他几乎能感受到水汽湿漉漉的凉意。
他比沈柚棠矮一点，伸手的时候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哥。”萧凛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是贴着沈柚棠的耳朵，“你是不是用冷水洗的澡，这么凉。”
沈柚棠昂了一声。
他用的水的温度确实不高。
萧凛的手指顺着毛巾往上，覆在沈柚棠的耳朵上。轻轻揉干水分，带着一种不过分的，却也不容拒绝的力道。
浴室里的雾气散了一些。镜子上蒙着水膜，两个人的轮廓映在里面，模糊的，靠得很近。
“以后别这样了。”
“哥要是也感冒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萧凛嘟囔着。
沈柚棠楞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萧凛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极慢地磨过去。
耳垂那个位置很敏感，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沈柚棠的脊背紧了一瞬。
毛巾还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但萧凛的体温已经透过棉布传过来了。
太奇怪了！
“行了。”沈柚棠说，声音有点哑，“我自己来。”
萧凛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门口，热气从他身边散开，他的眼神还落在沈柚棠锁骨以下的位置。水渍从沈柚棠的胸膛一直延伸到腹肌，最后没入浴巾的边缘。
萧凛的眼神在那里多停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干干净净地落在沈柚棠脸上。嘴角弯了弯，乖巧得恰到好处。
“快擦干，别着凉。”
萧凛转身走了。
穿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轻轻合上。去换校服。
沈柚棠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条毛巾。
耳朵被按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把毛巾蒙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薄荷和潮湿的水汽，还有一点萧凛身上残留的、很淡的清苦柠檬香。
萧凛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把右手举到眼前。
指尖上还沾着沈柚棠头发上的水，透明的，凉的。
他用拇指慢慢捻过去，把那点水渍揉开，涂在指腹上。
他闻了一下，闭上眼。
后颈。锁骨。腹肌上那道水痕。
他一样一样地回忆。
沈柚棠僵住的那一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说“我自己来”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层薄薄的哑。他全都收在眼底，一样不漏。
他想起昨晚。
沈柚棠给他换毛巾，扶他坐起来换衣服，他靠在沈柚棠肩上，额头抵着沈柚棠锁骨。
沈柚棠的体温比他低，手掌覆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知道沈柚棠定了几次闹钟，每一次都听到了。沈柚棠在他床边的时候，他都醒着。
他全都知道。
他把手指从鼻尖移开，睁开眼。
那种被人在意、被人紧张的感觉，比昨晚的体温还烫，一路烧进骨头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笑了一声。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不急。
萧凛到学校的时候，走廊上几个人的眼神不太对。
他在座位坐下，桌面上有一张揉皱的纸条。
展开，上面一行字：“作弊狗，滚出天龙班。”
字写得很丑，油墨断断续续。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福利院出来的杂种。”
萧凛冷笑了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
课间的时候，林早把他请到机房。
林早慌慌张张，“大神，是王小鹏，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量化社的其他两个社员也在，还有一个负责后端的学姐，一个做数据清洗的高一新生。
“王小鹏在外面散布谣言。”林早压着声音，“说你竞赛成绩是抄的，还说你就是个福利院出来的，那孙子，我迟早收拾了他。”
“我知道。”萧凛说。
“你不管管？”林早呼吸有点急，脸是涨红的，“我去找班主任。”
“不用。”
“为什么？那小子越说越过分。”
“之前还能听我话收一收，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药，连我的警告也不听了。”
萧凛拉开椅子坐下，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量化模型的回测数据，他滚动鼠标，看了几行。
“他说的不全是假的。我是福利院出来的。”
机房里安静了一瞬。林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萧凛没抬头，继续看屏幕。他的语气很平淡：“福利院的事，竞赛成绩的事。真的假的，哪一个对我有影响？”
林早沉默了。
确实是，他是void，是大神，那这些，又有什么关系？都是浮云耳。
“都不影响。他的嘴长在他身上，他说一年，我也不会少一块肉。他再说一年，他还是在省赛名额外面排队。”
萧凛敲了一下键盘，“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毕竟，大象赶路，从来不会分心理会嗡嗡乱飞的苍蝇。
林早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他注意到萧凛今天心情似乎不错。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打字的速度很快，偶尔会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一口，然后继续。周身气息舒展了不少。
“凛哥，你今天怎么了？”林早问。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心情挺好。”
萧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早上沈柚棠说的那些话……
“嗯。”他说，“是挺好。”
林早不再问了。
其他社员面面相觑，也安静下来。
机房里只剩键盘敲击的声音。萧凛对着屏幕，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嘴上没什么笑意，可周身紧绷已久的戾气尽数散去，整个人松弛又安稳。
林早站在他后面，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萧凛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萧凛像一把绷紧的弦，今天像一把收鞘的刀。锋利还在，但不再时刻对着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萧凛变了。但直觉告诉他，这跟代码无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