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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纷至沓来求亲客,婉言轻拒守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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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靖王府朱漆铜环的大门外便已车马阗咽。青石板路上碾过车轮的轻响,锦缎车帘绣着各式世家纹章,最前头那排乌木车架尤为惹眼,车檐悬着施家的云纹玉佩,十余辆车架一字排开,仆役们抬着描金漆盒、锦缎箱笼,在府门外列了长队,晨光里,赤金、珊瑚、美玉的光泽晃眼,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却又不敢多瞧——京中谁不知,施家乃望族,族中子弟皆是锦衣玉食的贵人,这般阵仗,怕是冲着昨日宫宴上惊艳众人的靖王府义女而来。
府内,萧玦天未亮便接了宫中口谕,一身玄色劲装,带着亲卫策马离府,临行前只嘱了管家一句“府中事宜,谨守规矩”。此刻管家立在二门外,看着施家几位公子身着锦袍,气度温雅,身后跟着的世家子弟亦个个衣袂翩翩,皆是京中有名的少年郎,一时竟不敢硬拒,只得躬身作揖:“诸位公子远道而来,快请前厅奉茶,小的这就去通禀大小姐。”说罢便急急忙忙差了小厮往静姝院跑,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静姝院中,晨露沾在院角的兰草叶上,晶莹欲滴。萧然欣临窗而坐,面前铺着一张洒金宣纸,手中狼毫笔锋轻蘸徽墨,腕间羊脂玉镯随着运笔轻晃,落纸便是娟秀却骨力暗藏的小楷。她指尖捏着笔杆,指腹轻抵笔肚,呼吸匀缓,笔下字迹一笔一划,端的是心静如水。红豆捧着温热的莲子羹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急话竟咽了回去,只轻轻将食盒放在桌角,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小声道:“大小姐,前厅满了,施家来了好几位公子,还有好些别的世家公子,都带着厚礼,说是来求亲的,管家拦不住,让您过去呢。”
萧然欣笔下的笔锋轻轻一顿,最后一笔回锋收势,墨色浓淡相宜。她抬眸,眸光清润,无半分慌乱,只淡淡道:“知道了。”说着放下狼毫,接过红豆递来的锦帕,轻轻拭去指腹的墨痕,又理了理身上月白绣兰草的常服——这衣裳料子素净,针脚却细密,领口绣着两朵小巧的玉兰花,衬得她脖颈纤长。她未梳繁复的发髻,只将青丝松松挽了个流云髻,簪一支素银缠枝簪,鬓边随手别了一朵清晨刚摘的白茉莉,花瓣莹白,还带着淡淡的晨露香,褪去了宫宴的精致,反倒添了几分清雅脱俗。
“不用换衣裳,这样便好。”她瞧出红豆的迟疑,轻声道,抬脚便走。步履轻缓,裙裾扫过青石地面,未带起半分尘埃,玉镯轻响,叮咚悦耳,竟比前厅的喧闹更显清宁。
前厅之中,檀香袅袅,施家大公子施珩端坐主位旁的客座,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捏着茶盏,却未动一口,目光频频望向厅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倾慕。二公子施瑾坐在他身侧,锦袍上绣着暗纹,正与身旁的世家子弟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对萧然欣的赞叹。其余公子或坐或立,手中皆端着茶盏,心思却全在厅门外,厅中摆着的几样施家先行奉上的聘礼——赤金镶红宝石的首饰盒,盒盖雕着百鸟朝凤,成色极好的红珊瑚摆件,高一尺有余,还有几匹苏绣云锦,织着鸾凤和鸣,件件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摆在梨花木桌上,晃得人眼晕。
忽的,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玉镯轻响,众人皆是一静,纷纷抬眸望去。
萧然欣的身影出现在厅口,素衣素簪,鬓边茉莉轻晃,晨光从她身后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竟似月下清风,悄然入厅。她眉目清绝,眸光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便让厅中那些珠光宝气的聘礼都失了颜色。一时之间,前厅竟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轻响,众人眼中皆是惊艳,连施珩都微微失神,半晌才回过神来,率先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恭敬:“欣大小姐,久仰芳名,昨日宫宴一见,小姐风华,令人难忘。今日冒昧登门,望小姐海涵。”
其余施家公子与世家子弟也纷纷起身,躬身见礼,声音此起彼伏:“见过欣大小姐。”目光皆凝在她身上,有倾慕,有惊艳,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萧然欣微微颔首,屈膝回了一礼,声音清婉,如泉水叮咚,不大却字字清晰:“诸位公子客气了,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说罢便在管家引着下,坐在主位旁的一把梨花木椅上,姿态端正,脊背挺直,既无过分的热络,也无半分的疏离,恰好守着待客的分寸。红豆立在她身侧,替她斟上一杯清茶,玻璃杯盏,茶汤清绿,浮着几片龙井茶叶,氤氲着淡淡的茶香,衬得她指尖莹白。
施珩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难掩欣赏,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欣大小姐,实不相瞒,昨日宫宴,小姐一曲琵琶,一舞惊鸿,我施家兄弟皆倾心不已。今日登门,皆是真心爱慕小姐,愿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求娶小姐为妻,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他语气恳切,身后的施瑾连忙附和:“大小姐,我施家在京中也算望族,良田千顷,府邸百间,定不会委屈了小姐。若小姐愿嫁,我等定当奉若珍宝,一生呵护。”
施家其余公子也纷纷开口,言辞皆是真挚,施三公子施曜性子爽朗,直接道:“大小姐,我等知晓小姐是靖王殿下义女,身份尊贵,我施家定然以最高规格聘娶,绝不让旁人说半句闲话。”
话音落,施家仆役连忙将其余聘礼抬入厅中,描金漆盒打开,里面皆是赤金首饰、珍珠玛瑙,锦缎箱笼层层叠叠,还有几卷地契、房契,摆在厅中,晃得人眼花缭乱。厅中其余世家子弟见此,也纷纷上前,有的捧着玉如意,有的拿着名家字画,七嘴八舌道:“欣大小姐,我亦倾心于你,愿以千金为聘,求小姐垂青。”“大小姐,我父亲乃是礼部尚书,若小姐嫁我,日后定能风光无限。”
一时之间,前厅之中皆是求亲的话语,声声句句,皆是赞美与期许,聘礼堆了半间前厅,珠光宝气,几乎要将这素雅的前厅衬得俗艳。可萧然欣自始至终神色淡然,指尖轻捏着茶盏杯沿,拇指轻轻摩挲着杯身的冰裂纹,眸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既未被聘礼所动,也未被众人的盛情所扰,待众人话音稍歇,厅中稍稍安静,才缓缓抬眸。
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清婉,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多谢诸位公子抬爱,欣儿无福消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前厅瞬间落针可闻。施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温声道:“大小姐何出此言?我施家诚心求娶,绝非戏言,定不负小姐一片心意。”
“施公子与诸位公子的心意,欣儿心领了。”萧然欣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脊背却依旧挺直,“只是欣儿身为靖王殿下义女,自入靖王府门,便以王府规矩为矩,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断无自己做主的道理。父亲今日入宫未归,欣儿不敢擅作主张。再者,欣儿身子刚复原,近日只想着静养,暂无婚嫁之念。”
她话语温和,却句句堵死了众人的话头——既推了决定权给萧玦,又言明暂无婚嫁之意,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眸光扫过厅中的聘礼,她又道:“诸位公子的厚礼,欣儿更是不能收。一来,父亲未归,欣儿不敢擅受;二来,无功不受禄,欣儿与诸位公子素昧平生,怎敢领此重礼。还请诸位公子将聘礼带回,莫要让欣儿为难。”
说罢,她抬手看向身侧的管家,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指令:“管家,替我送诸位公子,所有聘礼,原封不动,一一送回,莫要怠慢了。”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是,大小姐。”上前作揖,“诸位公子,里面请。”
施珩眉头微蹙,还想再劝:“大小姐,靖王殿下之事,我等可改日亲自登门拜访,只需小姐点个头……”
“施公子不必多言。”萧然欣轻轻打断他的话,眸光依旧温润,却添了几分清冷,“欣儿既说不敢做主,便是真的不敢。诸位公子皆是名门望族,应知礼数,若执意让欣儿破了王府规矩,便是为难欣儿了。”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了众人的名门身份,又言明是为难她,众人皆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来。施珩看着她清明坚定的眸光,知晓再劝也是无用——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坚定,且靖王萧玦素来护短,昨日宫宴上对她的重视,众人皆看在眼里,若是执意纠缠,惹得靖王不快,反倒得不偿失。
他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惋惜,只得拱手道:“既如此,那我等便不叨扰大小姐了。改日我等再亲自登门,拜访靖王殿下。”
其余世家子弟也皆是满脸遗憾,却无一人敢再多言,只得纷纷起身,对着萧然欣躬身作揖,悻悻离去。施家的仆役们又将抬来的聘礼一一抬走,描金漆盒的合盖声,锦缎箱笼的碰撞声,混着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前厅之中,终于恢复了清净,只余下桌上未凉的清茶,袅袅的檀香,还有萧然欣鬓边那朵白茉莉,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红豆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笑着凑到萧然欣身边:“大小姐,您方才说得真好,既没得罪人,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那些公子哥的脸,一个个都垮了呢。”
萧然欣抬手,轻轻拂去鬓边茉莉花瓣上的一丝尘埃,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望向窗外,落在院中的兰草上,轻声道:“京中之地,哪有那么多真心的倾慕。不过是昨日宫宴,皇上赞了我一句,父亲护了我一回,他们便瞧着有利可图,才这般蜂拥而至。”
她心中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求亲,不过是看中了靖王府的权势,看中了皇上对她的几分赞许,若是她无靖王府义女的身份,无昨日宫宴的惊艳,这些人,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
红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裙裾:“还是大小姐通透。”
萧然欣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浅抿一口,茶汤清苦,入喉却回甘。她抬眸望向宫城的方向,眸光微沉——萧玦入宫议事,府中发生的这一切,怕是早已传入他耳中。这位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靖王,不知会作何想。
而此刻,宫城御书房内,暗卫正躬身站在一旁,低声将府中发生的一切一一禀明。萧玦立在窗前,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听着暗卫的禀报,墨色的眸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竟添了几分赞许。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御笔,看着他的神色,笑着道:“看来你的这位义女,倒是个通透聪慧的。面对施家与一众世家公子的求亲,竟能婉言拒绝,礼数周全,又不失分寸,比许多世家小姐,更有见识,更有风骨。”
萧玦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拱手道:“皇上过奖了,欣儿只是守着王府的规矩罢了。”
可心底,却早已翻涌不已。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个温婉柔弱的女子,面对这般阵仗的求亲,怕是会手足无措,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从容应对,言辞得体,一眼便看穿了那些求亲背后的算计,这份通透,这份沉稳,这份软中带硬的分寸感,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他愈发觉得,这个女子,藏得太深,身上的秘密,也太多。昨日宫宴的惊艳,今日拒亲的从容,都在一点点打破他对她的认知,也让他心底的探究,愈发浓烈。
“议事也毕了,你且回府吧。”皇上放下御笔,笑着道,“瞧瞧你的这位好义女,怕是正等着你来定夺呢。”
萧玦躬身行礼:“臣遵旨。”
话音落,他便转身出了御书房,带着亲卫策马出宫,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疾驰,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些许尘土,心中竟隐隐有几分期待——他倒想亲眼见见,那个在他不在时,独自主持局面,婉拒一众求亲客的女子,此刻,是何模样。
而静姝院中,萧然欣依旧临窗而坐,红豆早已将前厅的清茶撤下,换上了温热的莲子羹。她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拿起狼毫,蘸墨落笔,字迹依旧娟秀,心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思量。
今日的拒亲,不过是开端。京中的目光,只会因这场拒绝,愈发聚焦在她身上。而萧玦归来,这场相互试探,便真正开始了。
她抬眸,望向院门外,眸光清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京中棋局,她既然入了,便不会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