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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媚 ...


  •   生辰宴过了三十余日,萧然欣的身子愈见康健,晨起时已能凭窗站许久,指尖抚过窗沿新抽的绿芽,眼底漾着清浅的光,不复往日那股病弱的倦意。静姝院的晨露还沾在阶前的兰草叶上,红豆端着温好的莲子羹进门时,便见萧玦的玄色身影立在院中,墨靴碾过青石上的薄露,周身冷冽的气息被晨雾柔化了几分。

      “父亲。”萧然欣敛了眸中的散漫,缓步迎上前,福身行礼,话音刚落,便听萧玦淡声开口:“府中闷得很,今日无事,带你出去走走。”

      他语气平淡,似是随口一提,却让萧然欣微怔——自入靖王府,她便未踏出过府门半步,他素来心思缜密,怎会突然提议带她上街?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未多问,只温顺应道:“全凭父亲安排。”

      红豆早备好了衣衫,不是往日的锦裙罗衫,竟是一身月白短打,腰间束着同色锦带,袖口裤脚皆收得利落,头上仅簪一支玉簪,将青丝尽数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与光洁的额头。萧然欣换上时,对着菱花镜瞧了瞧,镜中人眉眼温润,却因这身短打添了几分爽利,少了几分深闺女子的柔弱,倒更像往日那个行事利落的自己。

      萧玦候在院门口,见她出来,墨色眸光扫过她一身短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率先迈步:“走吧。”

      萧然欣快步跟上,他的步子不快,却步幅沉稳,她需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青石铺就的府道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相合,竟无半分违和。出了靖王府大门,外头是熙熙攘攘的长街,辰时的日头刚升起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街边的幌子微微发亮,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萧玦未乘马车,只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走在长街上,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唇线紧抿,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偏生生得面如冠玉,俊朗逼人,走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一眼便能望见。

      不过走了半条街,便有女子频频侧目,目光黏在萧玦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试探。先是街边茶肆里,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倚着栏杆,手中捏着丝帕,故作不慎将帕子掉落,帕子飘飘悠悠落在萧玦脚边,女子娇声开口:“公子,小女子的帕子掉了,劳烦公子拾一下可好?”

      萧玦恍若未闻,脚步未顿,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那帕子落在他墨靴旁,被他径直踩过,粉裙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收回手,眼底满是尴尬。

      萧然欣跟在他身侧,见此情景,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垂着的指尖轻轻蜷起,掩去眼底的笑意。这长街上的女子,大抵都认得靖王萧玦,知晓他是京中第一权贵,生得俊朗,又手握重兵,难免心生攀附,可她们竟忘了,他素来冷冽寡情,府中连个侍妾都无,这般刻意勾引,不过是自取其辱。

      刚走过茶肆,又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提着花篮拦在身前,花篮中满是娇艳的蔷薇,姑娘抬着一张俏脸,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公子,买朵蔷薇吧?赠身边这位姑娘,再好不过了。”她说着,便要将花篮往萧玦身侧凑,目光却只黏在他脸上,全然没将身侧的萧然欣放在眼里。

      萧玦眉峰微蹙,周身的冷意重了几分,抬手拨开花篮,语气冰寒:“让开。”

      那卖花姑娘被他的气势慑住,竟不敢再上前,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一路走下去,这般试探的女子竟络绎不绝,有倚门卖笑的歌姬,有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有故作柔弱的路人,手段各异,却皆是冲着萧玦来,个个都将萧然欣视作透明,或是以为她只是萧玦身边的侍女,全然不放在心上。

      萧玦自始至终,皆是无视,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未给,那些女子的媚态、娇语,在他这里,皆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萧然欣看了一路,笑了一路,心底暗忖:这些女子倒也痴傻,明知他这般冷性,又明知她伴在他身侧,纵使瞧不出她的身份,也该知晓她并非旁人,却还故作媚态,妄图攀附,不过是自讨没趣。

      行至一处胭脂铺前,又有一位身着紫裙的世家小姐带着丫鬟拦路,那小姐生得貌美,头戴珠翠,语气娇嗲:“靖王殿下,小女是户部尚书之女,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见,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与小女喝一杯茶?”她说着,竟伸手想去挽萧玦的胳膊,全然不顾萧然欣就站在身侧。

      这一次,萧然欣未再旁观,抬步上前,轻轻挽住萧玦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了紫裙小姐的手,抬眸时,眉眼依旧温顺,语气却带着清晰的身份界定,字字清晰:“父亲,这位小姐好生热情,只是我们还有事,便不叨扰了。”

      “父亲”二字一出,紫裙小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煞白,眼底的倾慕与娇嗲尽数化作惊愕与羞赧,连带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子,皆是脸色一变,眸光闪烁,再也不敢上前。

      她们方才只当萧然欣是侍女或旁的,竟从未想过,她竟是靖王的女儿——纵使是义女,那也是靖王府明媒正娶般认下的大小姐,伴在靖王身侧,便是靖王护着的人,她们再大胆,也不敢在靖王的女儿面前,对靖王动手动脚,那不仅是攀附不成,更是打了靖王府的脸面。

      紫裙小姐讪讪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欣大小姐恕罪,小女不知……是小女唐突了。”

      萧然欣淡淡颔首,未再多言,挽着萧玦的胳膊,径直往前走,身后那些女子的目光,从最初的倾慕试探,化作了忌惮与不敢靠近,再也无人敢上前半步。

      待走出那条满是试探的长街,行至一处人少的巷口,萧玦才停下脚步,萧然欣松开挽着他胳膊的手,垂着睫羽,装作无事般打量着巷口的槐树。

      却听萧玦淡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方才,倒是利落。”

      萧然欣抬眸,对上他墨色的眸光,那眸光深沉如潭,似能看透人心,她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那些女子唐突父亲,女儿只是不想父亲被叨扰。”

      萧玦却未接话,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从她挽着自己胳膊时的自然姿态,到面对紫裙小姐时的从容淡定,再到平日在府中看似柔弱却总能恰到好处避开那些暗藏的试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生辰宴上,她看似柔弱,却能在满院权贵的目光下应对自如,滴水不漏;溜出府寻糖葫芦,动作利落,翻墙落地如履平地,全无深闺女子的娇怯;今日上街,面对诸多女子的勾引,她不恼不妒,淡然旁观,及至有人过分,便以“父亲”二字定调,断了所有人的念想,行事干脆,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哪里是一个失忆体弱、被娇养在深院的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萧玦的墨色眸光渐沉,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他一直知道,这个萧然欣,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可今日这一路下来,他才发现,她身上的“破洞”,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她的短打穿在身上,行动利落,绝非平日穿惯了锦裙的人能适应;她应对旁人的试探,从容不迫,心思缜密,全无半分懵懂;她挽住自己时的姿态,自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似是早已习惯这般与人并肩应对局面;甚至连她方才笑那些女子痴傻时,眼底闪过的散漫与通透,都与一个深闺女子的眼界截然不同。

      这些破绽,细碎却清晰,拼凑在一起,便成了一个与“靖王府柔弱义女”全然不符的形象。

      他当初在渡口救下她,见她体弱失忆,孤苦无依,便将她带回府,认作义女,一来是见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二来是想借着她的身份,试探京中各方势力,可如今看来,这枚他以为的“棋子”,或许并非任人摆布,她的背后,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她的身上,藏着太多未解的谜团。

      萧玦看着眼前的萧然欣,她依旧垂着睫羽,温顺乖巧,仿佛方才那个行事利落、断了旁人念想的女子并非她一般,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她的冰山一角。

      “走吧。”萧玦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初时的随意,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转身迈步时,步幅微微放缓,似是刻意等着她,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萧然欣跟上他的脚步,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锦带,心底清明。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她故意换上短打,故意跟上他的节奏,故意在那些女子过分时挽住他,喊出那声“父亲”,看似是维护他,实则也是顺水推舟,断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可她也清楚,这些举动,定然会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她身上的破绽,本就不少,只是平日里藏得极好,今日上街,不过是露出了几分而已。

      她与他,本就是相互试探,相互博弈,这场关于身份与真相的较量,从生辰宴开始,因今日这一趟长街,愈发清晰,愈发激烈。

      巷口的日头渐渐升高,洒在两人的背影上,一前一后,依旧错落相合,可空气中的氛围,却悄然变了,多了几分无声的试探,与暗流涌动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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