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宴启生辰藏机锋,微身暂遁觅清甜 ...
-
天刚蒙蒙亮,静姝院的檐角还凝着昨夜的冷露,院中的青石砖洇着淡淡的湿意,红豆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衣料首饰轻手轻脚进了屋,连呼吸都放得极柔,生怕扰了萧然欣。窗棂外的天光刚褪了墨色,泛着一层清浅的淡青,透过藕荷色的薄纱帐子洒在床沿,萧然欣睫羽轻颤着掀开眼,眸光初醒时的朦胧还未散去,便见红豆捧着一件月白锦裙笑盈盈站在床前:“大小姐,王爷特意让尚衣局赶制的生辰吉服,您瞧瞧这料子,这针脚,再合适不过了。”
“生辰”二字入耳,萧然欣指尖微顿,轻轻掀开锦被坐起身,青丝散在肩头,衬得面色愈发清润。昨日酉时,萧玦处理完府中公务便来了静姝院,彼时她正靠着窗边翻话本,他推门而入时,玄色衣摆扫过门槛,带着晚风吹来的槐花香与一丝冷冽的龙涎香,身形立在窗前,望着院角那株半开的海棠,淡声开口:“明日设宴,替你贺生辰。”
她当时握着话本的手指微紧,眼底漾开真切的茫然,轻声问:“父亲,女儿……记不起自己的生辰了。”
萧玦回头看她,墨色眸光沉如寒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那日渡口与你相遇,便是你的新生,往后,便以那日为生辰。”
他说的轻描淡写,萧然欣却心下清明——这场生辰宴,从来不是简单的贺寿。他要将她这个“靖王府义女”的身份,明晃晃摆在京中权贵面前,昭告天下。这是恩宠,更是试探,试探她面对满座高官贵人能否稳住阵脚,是否会露出破绽;更试探京中各方势力,看谁会借着这场宴会对她出手,露出背后的蛛丝马迹。她垂着睫羽,掩去眼底的深思,面上漾开温顺的笑意,轻轻应道:“全凭父亲安排。”
此刻捧着那身锦裙,指尖抚过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温润细腻,似流云拂过掌心,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兰草,针脚细密如鱼鳞,不见半分线头,腰间配着一枚羊脂玉扣,玉质莹白,触手生温,映着天光泛着淡淡的柔光。红豆手脚麻利地替她梳洗,用温水擦了脸,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膏,又梳了个垂鬟分肖髻,两侧垂着细碎的珍珠链,只在发顶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简约却雅致,衬得她眉眼温润,病愈后的清瘦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站在菱花镜前,镜中人眉眼弯弯,身姿纤柔,活脱脱一个被娇养在深院的王府大小姐,半点不见往日眼底的警惕与冷冽。
辰时刚过,府中的动静便渐渐大了起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车马轱辘碾过街口的轱辘声,还有门房小厮恭敬的请安声、宾客间的寒暄声,隔着几道院落传进静姝院,层层叠叠,搅碎了院落的宁静。萧然欣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扣,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底一片清明。这场宴会,是萧玦布下的局,而她,既要入戏,做一个温顺得体的靖王府大小姐,也要借着这场局,看清周遭的人,摸清京中的局势。
巳时一刻,红豆快步进来,躬身垂首道:“大小姐,王爷让奴婢来请您,前庭的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宴会要开始了。”
萧然欣颔首,扶着红豆的手缓缓起身,月白的锦裙曳地,行走时裙摆轻晃,如流云漫过地面,步履轻缓,穿过抄手游廊,便见靖王府的前庭早已布置得一派喜庆。朱红的廊柱上挂着大红的绸带,垂着金色的流苏,随风轻晃;青石铺就的空地上摆着数十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大红的桌布,摆着玉盏金樽、精致果碟,蜜饯、干果、鲜果摆得满满当当;廊下的乐师们身着统一的青衫,手持笙箫笛瑟,正奏着清雅的《庆升平》,乐声悠扬,绕着廊柱盘旋;院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雍容华贵,衬得满院皆是富贵气。
廊下与空地上站着不少身着锦袍玉带的官员,皆是顶戴花翎,气度不凡,还有珠翠环绕、身着绫罗绸缎的命妇与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指尖捏着丝帕,目光时不时往正厅的方向瞟,似在等候主家。萧玦身着玄色织金龙纹锦袍,腰系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墨玉玉佩,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正厅门口,与几位身着紫袍的朝中重臣说着话,眉眼冷冽,唇角未勾,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的寒暄都不自觉放低了声音。他余光瞥见萧然欣的身影,抬手示意身边的人稍等,迈步朝她走来。
玄色的身影步步靠近,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愈发清晰,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扫过她的衣着发饰,墨色眸光微动,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跟着我,不必多言,有人问话,据实答便是,不必怯场。”
萧然欣垂着睫羽,眸光温顺,轻轻应道:“女儿晓得,多谢父亲。”
他便抬手,轻轻扶上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正厅走去。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力。这一动作,落在满院宾客的眼里,皆是一片哗然——谁不知靖王萧玦冷冽寡情,不近女色,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如今竟亲自扶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义女,可见对其重视程度。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萧然欣身上,探究、好奇、羡慕、嫉妒、审视,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她身上,似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然欣却恍若未觉,依旧垂着睫羽,步履轻缓,靠着萧玦的搀扶往前走,指尖微微蜷起,抵着掌心,面上却平静无波,唯有恰到好处的柔弱与羞怯,让人心生怜惜。她知道,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进了正厅,萧玦牵着她站在主位旁,抬手示意乐声稍歇,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满前庭,字字清晰:“今日设宴,为小女萧然欣贺生辰,诸位赏光前来,本王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满院的宾客皆躬身行礼,齐声贺道:“恭贺欣大小姐生辰快乐,福泽绵长!靖王殿下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声音整齐,震得廊下的流苏轻轻晃动。萧玦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淡声道:“诸位请坐,开宴。”
乐声再起,悠扬的曲调绕着院落盘旋,杯觥交错的碰撞声、宾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宴会正式开始。不少官员领着家眷前来敬酒,皆是对着萧然欣说着吉祥话,“欣大小姐貌美如花,福寿双全”“靖王殿下好福气,有如此温婉的千金”,话语间满是奉承。她一一垂眸回礼,声音轻软温婉,话不多,却字字得体,面对礼部尚书夫人的追问,说自己幼时遇祸失忆,幸得王爷收留,言语间满是孺慕之情;面对年轻公子们的打量,依旧垂着睫羽,目不斜视,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半点不见轻浮。
萧玦坐在主位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杯中的酒未曾动过,墨色眸光深沉,似在观察,又似在确认。他见她应对自如,不怯场、不张扬,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温顺,心底的疑虑未消,却又多了几分探究——这个女子,究竟藏着多少本事,竟能在如此多的目光下,依旧稳如泰山。
宴至中途,敬酒的人渐渐少了,萧然欣借着起身透气的间隙,轻轻抽回被萧玦护着的手腕,低声道:“父亲,女儿想去廊下走走,透透气。”
萧玦抬眸看她,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去吧,让红豆跟着。”
她颔首,扶着红豆的手,缓步走到廊下的二楼凭栏处。这里是整座前庭的至高点,视野极好,能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楼下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文臣武将,皇亲国戚,甚至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几位,皆是带着贺礼前来,可见这场生辰宴的分量。她扶着雕花的木栏杆,指尖轻轻划过栏杆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眼底的温顺渐渐褪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绝非寻常的生辰宴。萧玦手握重兵,本就是朝中众人关注的焦点,如今特意为她这个来路不明、毫无背景的义女设宴,还邀了满朝权贵,这哪里是贺生辰,分明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将她当作一枚诱饵,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现身,看看谁会对她这个“靖王府大小姐”动手,看看谁想借着她来对付萧玦。他布下这盘棋,而她,便是那枚最显眼的棋子。
楼下的萧玦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墨色的眸光穿过人群,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萧然欣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指尖抵着太阳穴,做出一副身子不适、精神倦怠的模样。她知道,萧玦定然在看着她,她要做的,就是顺着他的目光,露出他想看到的“破绽”。
萧玦眸光微动,抬手示意身边的影卫不必上前,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探究,静待她的动作。
片刻后,萧然欣便扶着栏杆,缓步走下楼,穿过人群,走到萧玦身边,垂着睫羽,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虚弱与歉意:“父亲,女儿身子有些乏,头也有些晕,想上二楼歇息片刻,片刻便下来,不扫诸位的兴。”
她的面色确实比方才苍白了几分,眉眼间带着倦意,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府中精致却甜腻的糕点腻着了,或是被满院的喧嚣扰得不适。
萧玦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眼底闪过一丝淡笑,似是信了她的话,抬手示意红豆跟着,淡声道:“去吧,好生歇息,不必勉强,若是累了,便多歇片刻。”
“谢父亲体谅。”萧然欣躬身行礼,福身的模样标准又温婉,随后便扶着红豆的手,转身往二楼走去。
走过铺着红毡的回廊,进了二楼的一间偏房,房内布置简约,摆着一张拔步床、一张梨花木桌,还有两把椅子,窗明几净。红豆刚要转身去替她倒杯温水,便被萧然欣按住手腕,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倦意早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语速极快:“我身子无碍,只是想寻个借口出来,你在门口守着,任何人来都推说我歇息了,不许进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房门。我去去就回,片刻便归,切记,莫要露了马脚。”
红豆愣了愣,眼底满是疑惑,却素来听萧然欣的话,连忙重重点头,压低声音:“奴婢晓得,大小姐放心,奴婢定守好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萧然欣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出去,待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听到红豆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站定,她才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两扇木窗。窗外是王府的后巷,巷子不宽,铺着青石板,两侧的院墙不高,堪堪到她的腰际,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她扶着窗沿,脚尖点地,轻轻一跃,便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落在了巷中的青石板上,动作利落干脆,半点不见方才的柔弱。落地后,她拢了拢月白的锦裙,将裙摆稍稍提起,掖在腰间的玉扣旁,怕被人认出,又微微低头,将鬓边的珍珠链拨到耳后,快步往前走去。
巷口便是热闹的街市,与王府内的静谧截然不同,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糖画的甜、馄饨的鲜、糖葫芦的酸甜,交织在一起,驱散了王府中那股浓郁的脂粉气与富贵气。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街角的一个糖葫芦摊前,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正坐在小马扎上,一边转着熬糖的锅,一边吆喝着:“糖葫芦,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咯——”
见她过来,老翁抬起头,笑着招呼:“姑娘,瞧着面生,是来买糖葫芦的吧?刚熬的糖,刚串的山楂,甜得很!”
萧然欣点头,眉眼弯起,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递到老翁手中,声音轻软:“老伯,来一串糖葫芦。”
老翁接过碎银,麻利地从草垛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中:“姑娘拿好,刚做好的,小心烫嘴。”
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颗颗饱满,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钻入鼻尖。萧然欣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签,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衣的甜丝丝在舌尖化开,混着山楂的微酸,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恰到好处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府中那些精致糕点的腻味,从舌尖甜到心底。
自从来了靖王府,府中的糕点皆是山珍海味,燕窝糕、莲蓉酥、桂花糖、玫瑰膏,样样精致,用料考究,却都甜得发腻,她素来吃不惯这些甜腻的东西,唯有这街边的糖葫芦,酸甜适口,能解心头的郁气。那日与红豆闲聊,偶然得知王府后巷的街口有这糖葫芦摊,便默默记在了心里,今日借着歇息的名头溜出来,不过是想寻一口清甜,解一解府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算计与压抑。
她吃得极快,三两口便吃完了一串,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萦绕,心底的郁气散了大半。又向老翁买了一串,揣在袖中,怕糖衣化了沾了锦裙,又用帕子裹了裹,这才转身往王府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如释重负。拐进后巷,依旧从那扇窗户翻进去,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掖在腰间的锦裙放下,理了理鬓发与衣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刚溜出去过。
推门出去,红豆正守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满是急切:“大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方才府里的小厮路过,奴婢都慌了,生怕被发现。王爷那边怕是要问了,咱们快下去吧。”
萧然欣淡淡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唇角,抹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糖渍,轻道:“无妨,走吧,回去陪父亲。”
她扶着红豆的手,缓步往楼下走去,袖中还残留着糖葫芦的酸甜气息,鼻尖萦绕着那股清新的酸甜味,眸光也比方才清明了几分。她知道,方才这一出,定然逃不过萧玦的眼睛,他那般心思深沉,洞察一切,怎会真的信她只是身子乏了歇息,只是他定然想不到,她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溜出去,不过是为了一口糖葫芦,竟敢在满院权贵的生辰宴上,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
果然,回到正厅,萧玦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她身上,墨色的眸光扫过她的唇角,又落在她的袖上,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淡,只是在她走到身侧落座时,低声问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歇息得可好?”
萧然欣垂着睫羽,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刚歇息过的慵懒:“多谢父亲挂心,歇息了片刻,好多了。”
她刻意将头微侧,避开他的目光,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意,却故作不知,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扣,装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萧玦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便不再多问,抬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玉碟中,语气平淡:“尝尝,府里新做的,加了蜜酿桂花,味道不错。”
萧然欣看着碟中那块莹白的桂花糕,糕体软糯,撒着金黄的桂花,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颔首,将桂花糕推到一旁,却没有动,只是垂着睫羽,听着周遭的寒暄,心底清明。这场生辰宴,萧玦布了局,引各方势力窥探,而她,却借着这局,偷得片刻清闲,寻了一口人间的清甜。而这看似不经意的溜出,或许在萧玦眼里,又是一个新的“破绽”,一个让他更加好奇、更加想要探究的破绽。
楼下的乐声依旧悠扬,杯觥交错的碰撞声、宾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权贵们的话语间满是奉承与算计,各怀心思。萧然欣靠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串还带着余温的糖葫芦,酸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在这满是算计与虚伪的王府宴会上,寻得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也多了几分面对一切的底气。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萧玦,他正与兵部尚书说着边关的军务,眉眼冷冽,身姿挺拔,似是这满院的富贵与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她在这波谲云诡的京中最大的依靠,也是最难以捉摸的对手,而这场关于身份、关于求生、关于真相的较量,从这场生辰宴开始,愈发激烈了。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那些借着生辰宴窥探的心思,那些藏在奉承话背后的算计,都在她这看似不经意的暂遁与回归中,悄悄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萧然欣垂着睫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指尖轻轻捏起那枚羊脂玉扣,触感温润,却让她愈发清醒——往后的路,步步为营,半点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