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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床前试探,心藏机锋意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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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午后,日头斜斜悬在天际,将靖王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了暖金色,流云慢悠悠地淌过澄净的天,偶有几缕清风穿堂而过,卷着院角海棠落尽的粉白花瓣,轻飘飘落在窗棂上,又被窗内漏出的药香轻轻拂开。
萧然欣的院落是靖王府西侧的静姝院,因着王爷的吩咐,这几日院中人声俱寂,唯有伺候的丫鬟红豆轻手轻脚的动静,和廊下药炉里咕嘟咕嘟的煎药声,成了这方小天地唯一的声响。屋内陈设简约却极尽雅致,梨花木的拔步床配着月白菱纹的纱帐,帐沿垂着细碎的珍珠络子,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叮咚声,衬得屋内更静了。
萧然欣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三层绵软的锦枕,最外层是天青色的云锦,绣着暗纹的兰草,触手温润。她腰腹的挫伤是那日坠马所致,太医诊脉后说虽无大碍,却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多动,否则极易落下病根。此刻她便遵着医嘱,身子半倚着,不敢有丝毫挪动,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盖在腿上的锦被。那锦被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的纹样,线脚细密,是上好的苏绣,想来是府中最好的料子,都送到了她这来路不明的“大小姐”屋里。
她的指尖纤细,指腹轻轻划过莲瓣的纹路,眸光看似慵懒涣散,落在锦被上,像是因久病初愈而提不起精神,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清明与警惕,分毫不敢松懈。这几日在靖王府的日子,看似安稳顺遂,王爷萧玦赐她名,认她做义女,府中上下无人敢怠慢,红豆寸步不离地照料,煎药送膳、擦身换药,事事妥帖,甚至连府里的老嬷嬷,都亲自过来教她府中的规矩,语气温和,毫无苛责。
可萧然欣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萧玦是谁?那是当朝靖王,年二十五,少年从军,征战沙场数年,凭一己之力平定北疆之乱,手握重兵,深得圣上倚重。他性情冷冽,寡言少语,在京中素有“冷面王爷”的名号,不近女色,府中无妃无妾,连伺候的丫鬟都是挑的手脚麻利、嘴严话少的,府中清净得近乎冷清。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杀伐果断的人,怎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坠马失忆、来路不明的女子,还赐她身份,待她如亲女?
答案只有一个——试探。
或许是那日坠马太过蹊跷,或许是她的模样、她的言行,让他起了疑心,他留她在府中,不过是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试探,慢慢探究,想从她身上挖出背后的秘密。若是她有半分破绽,等待她的,恐怕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这几日,她活得如履薄冰,将自己彻底代入“失忆孤女”的角色。说话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怯懦与茫然,面对府中人的照料,总是一脸感激,甚至带着些许不知所措,仿佛从未受过这般优待。她借着与红豆闲聊,看似无意地打探府中的底细,靖王府的布局、府中之人的脾性、萧玦的喜好与习惯,甚至连京中的局势,都从红豆的只言片语中悄悄拼凑。
红豆是个单纯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心思直爽,因着王爷的吩咐,对她尽心尽力,也毫无防备,问什么便答什么,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起府中的趣事,或是京中的传闻。从红豆口中,萧然欣得知,萧玦虽手握重兵,却从不结党营私,对圣上忠心耿耿,可即便如此,朝堂之上仍有不少人忌惮他,暗中给他使绊子;她还得知,萧玦自幼父母双亡,由太后抚养长大,性子便比常人冷硬几分,对人极少有亲近之意,府中除了几位跟着他征战多年的侍卫统领,便再无他信任之人。
这些信息,都被萧然欣一一记在心里,化作她在这靖王府立足的筹码。她知道,想要活下去,想要不露破绽,便要比萧玦更沉得住气,比所有人都演得逼真。
此刻,她垂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锦被,耳边却忽然捕捉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寻常侍卫的沉稳厚重不同,也与丫鬟仆妇的细碎急促不同,步伐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由远及近,慢慢靠近正屋。
是萧玦。
萧然欣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底微凛,却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茫然的模样,甚至微微垂了垂睫羽,像是快要睡着了一般。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几日的平静,不过是他试探前的酝酿,如今他忙完了府中与朝中的事,终于腾出手来,要对她展开真正的试探了。
门外传来红豆轻细的请安声:“王爷。”
紧接着,便是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怕惊扰了屋内的人:“嗯,她今日如何?”
“回王爷,大小姐今日精神好了些,晨起喝了小半碗清粥,还吃了几片梨,只是依旧不敢多动,太医来诊过脉,说恢复得还算顺遂,只是需再静养些时日。”红豆的声音恭恭敬敬,一一回禀。
“知道了,你退下吧,不用伺候了。”
“是,王爷。”
脚步声轻缓地退去,院门口的珠帘被轻轻拨开,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道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萧玦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的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缎,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龙纹,低调却尽显尊贵。他身姿挺拔,身形颀长,墨发高束,用一根玉簪固定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自带一股冷冽的气场,只是今日,那眼底的寒意似乎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没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走到床边时,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床头的萧然欣身上,顿了顿,竟径直拉过一旁的梨花木圆凳,在床边坐了下来。
圆凳与床不过一尺的距离,距离骤然拉近,萧然欣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清冽醇厚,不似寻常男子的熏香那般浓烈,却带着一股独特的压迫感,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沉稳而强大,像是蛰伏的猛兽,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萧然欣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却依旧强作镇定,缓缓抬眼,睫羽轻颤,露出一双水润茫然的眸子,那眸子里清澈见底,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还有一丝见到他时的怯意,声音轻软,像羽毛一般拂过人心:“父亲。”
一声“父亲”,喊得恰到好处,乖巧温顺,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逾矩,也不生疏,符合她这个“失忆孤女”对救命恩人的孺慕与依赖。
萧玦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目光扫过她额间依旧未拆的纱布,那纱布是白色的,缠得整齐,边角处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药味,想来是红豆每日细心更换;扫过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肌肤白皙,只是依旧带着淡淡的青瘀,是那日坠马时擦伤所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瘦弱,指尖微微蜷着,看着竟有些单薄,像是从未吃过苦的娇养女儿。
他沉默了片刻,屋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廊下药炉里细微的咕嘟声。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比往日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向萧然欣撒来:“今日觉着如何?太医说你身子渐愈,可还疼?”
萧然欣轻轻摇头,眸光微微低垂,落在锦被上,似是有些羞赧,又带着几分柔弱:“好多了,劳父亲挂心。只是偶尔腰腹还会隐隐作痛,不敢多动,稍一挪动,便觉着牵扯着筋骨,有些难受。”
她说着,微微蹙了蹙眉,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痛楚,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腰侧,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破绽。那痛楚并非全然伪装,腰腹的挫伤本就未愈,稍一触碰便会隐隐作痛,她不过是将这份痛楚放大了几分,更显柔弱罢了。
这些日子,她早已将“失忆孤女”的模样刻进了骨子里,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琢磨过,怯懦、茫然、依赖、柔弱,这些特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形象,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不会有丝毫怀疑。
萧玦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眸光微动,深邃的眸子里像是藏着寒潭,看不真切他的心思。他没有接话,只是依旧看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一般。萧然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了垂睫羽,掩去眼底的一丝警惕,指尖轻轻攥了攥锦被,像是被他看得有些怯了。
片刻后,萧玦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第一个真正的试探,那问题看似无意,实则字字诛心:“红豆说,你这几日总对着院中的海棠发呆,可是想起了什么?”
萧然欣的心头猛地一紧,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底暗道一声不好。她那日不过是借着看海棠,站在窗边透透气,顺便向红豆打探府中的景致,问问那海棠是什么品种,开得这般好看,却没想到,竟被红豆看在了眼里,还告诉了萧玦。萧玦心思缜密,定然不会放过这一丝一毫的异常,定会将这当作她恢复记忆的蛛丝马迹。
这慌乱仅在一瞬,便被萧然欣快速敛去。她知道,越是慌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唯有坦然,唯有将那份茫然与无辜演到底,才能躲过这一劫。她缓缓抬眼,眼底满是茫然,甚至带着几分困惑,像是根本不明白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解:“海棠?女儿只是觉得那花好看,粉粉的,开得极盛,后来落了,满地都是,像雪一样,看着心里舒服些,并没有想起什么……”
她说着,微微咬了咬唇,那唇瓣本就莹润,被她轻轻一咬,更添了几分娇弱,眸光里竟染上几分怯意,还有一丝自责,轻轻道:“是不是女儿哪里做得不好,惹父亲不高兴了?还是女儿发呆,让父亲觉得,女儿是想起了什么,却故意瞒着父亲?”
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仿佛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救命恩人不快,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绝不会再继续追问。
可萧玦是谁?他在沙场摸爬滚打数年,见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在朝堂之上,更是步步为营,见多了虚情假意,口是心非。他怎会被这表面的模样所蒙蔽?他看着她眼底的怯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攥紧锦被的、微微泛白的指尖,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更深的探究。
他知道,这女子定有问题。一个真正失忆、无依无靠的孤女,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手握重权的王爷,定然会满心惶恐,手足无措,怎会还有心思对着海棠花发呆?怎会在被问及此事时,反应这般平静,解释得这般合情合理?
只是,他没有点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昨日,府里的老嬷嬷炖了莲子羹,送过来时,你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可是不喜?”
这话一出,萧然欣的眸光微滞,心底咯噔一下。她昨日放下莲子羹,并非刻意,而是因为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段被莲子噎住的经历,那记忆模糊而零碎,像是深埋在脑海深处,可当她尝到莲子的味道时,心底便下意识地生出一丝抗拒,喉咙也觉着闷闷的,便下意识地放下了碗,没有再吃。
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此刻是“失忆”的状态,不该有这样下意识的抗拒,不该有这样源于过往记忆的本能反应。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竟成了她露出的第一个破绽,被萧玦精准地捕捉到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萧玦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像是在等待她的解释,又像是在看她如何自圆其说。那目光如芒在背,萧然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依旧强作镇定,快速定了定神,脑海里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知道,此刻任何牵强的解释都无济于事,唯有将这份抗拒归为“失忆后的本能反应”,才能自圆其说。因为失忆的人,脑海里总会残存着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过往,却会化作本能,影响着言行举止,这是最合理,也最让人无法质疑的解释。
想通此节,萧然欣的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茫然,还有一丝委屈,那委屈并非伪装,而是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惶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女儿也不知……只是昨日尝了一口莲子羹,便觉得心里闷闷的,喉咙也堵得慌,说不上来的难受,便不敢再吃了。女儿也想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不让父亲担心,可女儿控制不住自己……女儿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让父亲费心惦记……”
她说着,睫羽轻轻颤动,几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似落未落,眸光里满是自责与不安,还有一丝对自己的失望,攥紧锦被的指尖更用力了,指节都泛白了。那模样,可怜兮兮,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绝不会再忍心苛责。
她将这份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既表现出了失忆后的本能反应,又流露出了对萧玦的依赖与愧疚,让自己的解释无懈可击。
萧玦看着她的模样,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看着她那副自责又委屈的神情,沉默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细细打量着,像是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又像是在探究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他见过太多演戏的人,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模样,可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情绪太过真切,她的反应太过自然,仿佛那一切都是真的,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失忆后身不由己的孤女。
可他的心底,却依旧存着疑虑。他总觉得,这女子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被浓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却又真实存在。那是一种冷静,一种沉稳,一种与她此刻的柔弱模样截然不同的气质,偶尔在她垂眸的瞬间,会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屋内静极了,静得能听到泪珠落在锦被上的细微声响,那声响轻轻的,却像是敲在萧玦的心上,让他心底那丝冷硬,竟微微软了几分。他征战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尔虞我诈,从未对谁心生怜惜,可眼前这个女子,她的柔弱,她的茫然,她的自责,竟让他心底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良久,萧玦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试探淡了几分,竟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柔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轻轻拂过人心,驱散了些许寒意:“无妨,不喜便不吃,府中食材多样,让红豆日日换着花样做便是,总能找到你爱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案几上的梨盘,那梨盘是白瓷的,里面摆着切好的梨片,莹白水润,还凝着些许微凉的汁水,是红豆刚切好的,太医说她肺燥,让她多吃些梨润喉败火。他的目光落在梨片上,又道:“太医说你肺燥,梨片润喉,多吃些,对身子好。”
说着,他竟抬手,拿起一片梨,递到了她的唇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捏着莹白的梨片,距离她的唇瓣不过一寸的距离,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还有梨片上淡淡的清甜。
萧然欣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诧异,似是万万没想到,这位素来冷冽、不近人情的靖王,竟会亲自为她递梨。她愣了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递到唇边的梨片,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那眸子里,此刻没有了探究,没有了审视,只有一丝淡淡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那般真切,不似伪装。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萧然欣的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自小孤苦,从未有人这般对她,从未有人会亲自为她递一片梨,从未有人会这般细致地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即便这份关心,或许只是试探的一部分,可那一刻,她还是被触动了。
她愣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微微张口,轻轻咬下了那片梨。梨片水润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瞬间压下了口中淡淡的药味,也压下了心底那丝慌乱。她细细咀嚼着,眸光微微低垂,落在他的指尖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小声道:“谢谢父亲。”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孺慕,真切而自然。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那副羞涩的模样,眼底的寒潭似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那涟漪轻轻的,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他放下手中的梨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似是还残留着梨片的清甜,又似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既成了靖王府的大小姐,便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府中便是你的家,无人敢欺你,也无人敢逼你做不喜的事。往后在府中,只管安心养身子,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跟红豆说,或是直接跟我说,不必委屈自己。”
这话,似是宽慰,又似是承诺,更似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身份,确认她在靖王府的地位,让她放下戒心,安心留在府中。
萧然欣抬眼,眼底满是感激,水雾微微氤氲,眸光里的孺慕更浓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女儿知道了,谢父亲。父亲对女儿这般好,女儿无以为报,唯有好好养身子,日后好好孝敬父亲,不辜负父亲的心意。”
她说着,微微欠了欠身,想要行礼,却因腰腹的疼痛,又轻轻坐了回去,眉头微蹙,露出一丝痛楚。
萧玦见状,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力量,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弄疼了她:“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便是,身子要紧。”
他的掌心触碰到她肩头的肌肤,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萧然欣的身子微微一僵,耳尖更红了,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她知道,这一轮试探,她堪堪躲了过去。萧玦虽心思深沉,却并非不讲理之人,她的每一个反应,每一个神情,都完美契合了“失忆孤女”的设定,甚至比他预想的更显怯懦单纯,他即便仍有疑虑,也暂时不会再多问。
而她的这份“完美”,或许也让他更加好奇,更加想要探究她背后的秘密。
萧玦又坐在床边,陪了她片刻,又问了几句太医的嘱咐,问了她每日的饮食起居,皆是寻常的关切,再无半分试探的意味。他的语气温和,态度从容,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义女,那般真切,让萧然欣几乎要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疑虑。
可她心底,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欲擒故纵,今日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他定然还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探究,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半分大意。
聊了片刻,萧玦见她似是有些倦了,睫羽微微耷拉着,眸光也有些涣散,想来是身子虚弱,经不起长时间的交谈,便缓缓起身,道:“你好生休养,不必起身送。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嗯,父亲慢走。”萧然欣轻轻点头,眸光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声音软软的。
萧玦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脚步依旧轻缓,玄色的身影穿过窗棂的光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门口。珠帘被轻轻放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丝梨片的清甜。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直到院门口传来红豆轻缓的脚步声,萧然欣才缓缓敛去眼底的茫然、怯懦与羞涩,眸光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静,那清明里,带着一丝警惕,还有一丝深思。她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抚过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梨片的清甜,还有他指尖淡淡的微凉。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她过了,却过得惊险。萧玦的试探,步步紧逼,字字诛心,若她有半分反应不及,若她的解释有半分牵强,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他最后那番温和的话语,那亲自递梨的举动,究竟是真的心生怜惜,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试探?
她无从得知。
萧玦的心思,太深了,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让人捉摸不透。
她靠在床头,望着屋角那盆洁白的白荷,那白荷是府中送来的,开得极盛,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样。
靖王府是虎狼之地,萧玦是虎狼之人,想要在这虎狼之地活下去,想要在这虎狼之人身边站稳脚跟,她必须比他更沉得住气,比他更心思缜密,比他更会演戏。她要将“失忆孤女”的角色演到底,演到连萧玦都信以为真,演到所有人都放下戒心。
而她,也必须尽快找到原主的记忆,找到原主坠马的真相,找到背后藏着的秘密。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真正在这京中,在这靖王府,活下去。
此刻,静姝院外,萧玦正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地的粉白花瓣,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扣。那玉扣是暖玉的,触手温润,是太后赐给他的,他带了多年,从未离身。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贴身侍卫统领,影卫。影卫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打扰。
“王爷,您今日试探,可有收获?”影卫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今日王爷在静姝院中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王爷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可那萧然欣,却应对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像个真正的失忆孤女。
萧玦沉默着,目光落在满地的海棠花瓣上,眼底眸光深沉,看不真切他的心思。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她的反应,太过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雕琢过的模样。”
“完美?”影卫愣了一下,不解道,“属下看那萧姑娘,柔弱茫然,言行举止,皆是失忆孤女的模样,并无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便在这‘并无不妥’。”萧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真正失忆、无依无靠的孤女,身处本王的王府,面对本王,怎会如此镇定?怎会应对得如此从容?怎会在本王的步步试探下,没有半分破绽?”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玉扣的动作更用力了,眼底的探究更浓:“她方才垂眸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冷静,那丝冷静,绝非一个柔弱孤女能拥有的。还有她对莲子羹的抗拒,虽是用失忆后的本能反应解释,可那反应,未免太过及时,太过自然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这萧姑娘,是故意装失忆,留在府中?”影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可她为何要装失忆?留在靖王府,对她有什么好处?她的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不清楚。”萧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静姝院的方向,那方向窗棂紧闭,静悄悄的,“她的背后,定然藏着秘密,定然有人指使。至于她的目的,究竟是冲着本王来的,还是冲着靖王府来的,亦或是冲着朝中的局势来的,还需慢慢探究。”
“那王爷为何不直接拆穿她,将她拿下,严刑逼供,问出背后的秘密?”影卫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在他看来,既然这女子有问题,便该直接拿下,以绝后患,何必留着她在府中,夜长梦多。
“拿下?”萧玦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既然敢装失忆留在府中,定然有所依仗,定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此刻贸然拿下她,恐怕打草惊蛇,不仅问不出背后的秘密,还会让她背后的人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做出不利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留着她在府中,放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看似是她在演戏,实则是本王在将计就计。本王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待本王摸清了一切,掌握了所有证据,再动手不迟。到那时,她插翅难飞,她背后的人,也无处可逃。”
影卫闻言,恍然大悟,躬身道:“王爷英明。”
“吩咐下去,密切监视静姝院的一举一动,萧然欣的一言一行,甚至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禀报,不得有丝毫遗漏。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可让她察觉。”萧玦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属下遵命。”影卫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融入了院外的阴影之中。
萧玦依旧站在海棠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静姝院的方向,眼底眸光深邃,藏着探究,藏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他倒要看看,这个叫萧然欣的女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究竟想在他的靖王府,做些什么。
他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的女子。这场博弈,这场试探,才刚刚开始。而他,定要赢。
风卷过海棠树,吹起满地的粉白花瓣,花瓣纷飞,落在萧玦的玄色锦袍上,添了一抹温柔,却掩不住他眼底深处的锐利与机锋。
而静姝院内,红豆端着新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药碗是白瓷的,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散发出浓郁的苦香。她走到床边,见萧然欣望着窗外发呆,便轻声道:“大小姐,该喝药了。”
萧然欣回过神,眼底的清明与深思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柔软茫然的模样,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红豆将药碗递到她手中,又递过一颗蜜饯:“大小姐,这药苦,您喝完药,吃颗蜜饯压压苦。”
“谢谢你,红豆。”萧然欣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心底微微一暖。红豆是这府中,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也是唯一让她能放下一丝警惕的人。
她端起药碗,仰头,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药汁极苦,苦得她眉头紧蹙,舌根发麻,可她却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她知道,这药不仅是治她身体的伤,更是她在这靖王府立足的筹码,唯有好好养身子,才能有精力应对后续的一切,才能有精力探究背后的秘密。
喝完药,她拿起红豆递过来的蜜饯,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口中的苦味。她靠在床头,看着红豆收拾药碗,眼底带着一丝柔和,轻声道:“红豆,府中的海棠,都落尽了吗?”
“是啊,大小姐,这几日风大,海棠落得快,如今院角的海棠树,都只剩叶子了。”红豆一边收拾,一边笑着回答,“不过大小姐不必可惜,等明年春天,海棠还会开的,开得比今年还要好看。”
“嗯,会的。”萧然欣轻轻点头,眸光落在窗外,望着院角的海棠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明年春天,海棠会开,而她,也一定会揭开所有的秘密,一定会在这京中,在这靖王府,真正站稳脚跟。
这场关于身份,关于试探,关于求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萧然欣,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