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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下两相照 ...

  •   正月廿六,晴,风硬如铁
      晨起,院子里覆着一层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碎光。周掌柜家伙计来得早,规规矩矩叩了门,送来了另外两块料子——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杭绸,一匹是沉香褐的府绸,都叠得方正,用细麻绳扎好,上面放着张纸条,写着简单的尺寸要求。
      娘子接过,指尖小心地抚过绸面,点了点头,让伙计回去“谢过周掌柜信任”。谦儿在一旁踮脚看着那光亮的料子,小声问:“娘,这布滑溜溜的,像水一样。”
      “嗯,所以要更仔细。”娘子轻声应着,将料子连同那件宝蓝色漳绒长衫,都安置在窗下那张条凳上,用干净的粗布盖好,像是安置几位矜贵的客人。

      我今日衙门里倒似无事。刘秉刚典史那边毫无动静,不知是尚未看到节略,还是看了却不置可否。胡肃司务见了我,也只淡淡一点头,仿佛昨日递交的只是一份寻常文书。孙典史不曾露面。这种反常的平静,反倒让人心头有些空悬着,不着实处。
      陈常安见四下无人,踱过来,拍了拍身上合体的新改官袍,低笑道:“多亏弟妹手艺。昨日孙典史还随口问了句这袍子改得精神,在哪儿改的。”他看我一眼,“我自然说是西街赵裁缝。不过……守拙啊,你那旧账的活儿,结了?”
      “结了。细目和节略都已呈上。”我简短道。

      “结了就好,结了就好。”陈常安颔首,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有些事,早了早好。刘典史是务实的人,但有些水,他未必想蹚,也未必蹚得明白。”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感慨。说完,他便背着手走开了。
      午后的时光在枯燥的文书抄录中流逝。指尖冻得发麻,呵口热气,继续写。心里却不时闪过家中窗下那块宝蓝色的漳绒,和娘子凝神屏息的模样。那衣料价值不菲,几乎抵得上她改十件官袍的工钱。若有一丝差池……

      散衙的梆子敲响时,我几乎是立刻起身。路过刑房,正巧遇见李铮出来,他身上的官袍显然也改过了,精神不少,见了我,咧嘴一笑:“孟文书,嫂子手艺没得说!回头请嫂子吃茶!”旁边几个吏员闻言,也凑趣地望过来。我含糊应了,快步离开。娘子这“手艺”的名声,看来是在衙门某些圈子里小范围传开了,福兮祸兮,难料。
      到家时,暮色四合。屋里竟已点起了两盏灯,比平日亮堂许多。娘子坐在窗下,正对着那块摊开的漳绒长衫,手里不是针,而是一柄极薄极利的小剪,还有一根磨得光滑的牛骨簪子。她正用簪子顺着绒纬的走向,极其小心地将一处原有缝线拆开的绒毛挑松、理顺。动作之轻缓谨慎,仿佛在对待一块易碎的琉璃。谦儿被严令不许靠近那个角落,正撅着嘴在炕边玩我给他削的木偶。

      “回来了?”她听到动静,抬头,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清亮,“今日还算顺?”
      “嗯。”我放下东西,走近些,“这料子……如此费神?”
      “嗯。”她放下簪子,揉了揉手腕,“这漳绒不比寻常布料,绒毛朝一个方向倒下才有光泽。原先的裁片方向有些问题,导致这前襟和下摆的绒色光暗不一,看着就显旧、显笨。须得将几处关键缝线拆开,重新调整裁片方向,再拼合。拼合时,针脚必须藏在绒根底下,不能露出线迹,也不能压死了绒毛。”她指着布料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你看这里,原先的做工就粗,线头露着,绒毛也乱了。我得先把这里理好。”

      我仔细看,才勉强看出她指的那道细微痕迹。在她点明之前,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周掌柜可知这改动?”
      “我白日让程家娘子去递了话,说了缘由。周掌柜回了话,说‘既托付夫人,一切凭夫人专业裁度’。”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被人信任的暖意,“人家既这么说,我便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只是……”她蹙了蹙眉,“更费时了些。原说五日内交货,怕是要多耽搁两日。”

      “无妨,稳妥第一。”我看着她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夜里别熬太深,伤眼。”
      “晓得了。我把这点绒毛理顺就歇。”她又拿起簪子。

      晚饭是简单的热汤面。母亲这几日精神稍好,还问起谦儿的字。饭间,娘子说起程家娘子白日的闲聊,说周掌柜的布庄生意颇好,尤其受些讲究体面又非顶富贵的人家喜欢。“程家娘子说,周掌柜提了句,若这回改得满意,以后她店里一些客人要求高的改衣、补织的活计,或许都能介绍过来。”娘子语气平静,但我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一丝期盼。
      “那是好事。只是你一人,忙不过来。”
      “慢慢来。要紧的活计才接。”她顿了顿,“程家娘子还说……西街那赵裁缝,似乎听闻了些风声,有些不悦,嫌咱们抢了生意。”

      我心头微微一紧。市井行当,各有地盘。娘子这手艺虽好,但毕竟是无名无号的私活,若真惹恼了坐地开店的匠人……
      “无凭无据,他也不能如何。”娘子看穿我的担忧,语气反而稳了,“咱们凭手艺吃饭,价钱公道,又不曾主动揽客。他若手艺真强,客人自不会走。”
      话虽如此,但世间事,往往并非全然依循“手艺”与“公道”。这道理,她未必不懂,只是不愿在事情未发时便先怯了。
      夜里,她果然没有熬太久。但即便睡下了,我偶尔醒来,仍见她那边炕上,隐隐有翻身声响。怕是心里仍惦记着那块绒料。我亦无眠,想着衙门里那潭静默的污水,想着市井间可能出现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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