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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蚀堤岸 ...

  •   正月廿四,微雪

      核对旧账的第三日。那三年的漕粮“折耗”数目,像一团浸了油的乱麻,越理,越觉得滑腻腻地缠手。数字本身倒还清晰,但折耗率却微妙地浮动,有些年份的损耗高得蹊跷,却都能在对应的“风浪勘验文书”或“仓廪渗漏报备”中找到由头,盖着当时经手吏员、甚至某个仓官的印章。纸面看去,竟似天衣无缝。

      我坐在档库角落,就着一盏孤灯,将可疑之处一一摘录在草稿上。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像一个个沉默的疑点。刘秉刚典史只要差异细目和节略,并未让我深究缘由。但手指抚过那些年份和经手人名,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周安,时任龙江关仓副使,如今……似是已调任他处。而三年前最终核销这批账目的户房司吏,隐约记得,是孙典史一位远房表亲的门生。

      窗外的雪粒子沙沙地打着窗棂,档库里寒气彻骨。我呵了呵冻僵的手,将那页写满疑问的草稿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有些痕迹,留在纸上太危险。

      回到值房,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同僚看我的眼神多了些闪烁,连陈常安都只是对我点了点头,没像往常般凑过来说话。午间去膳堂,听得隔壁桌有人压着嗓子议论:“……翻旧账,最是得罪人……刘典史这是要……”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但“孙典史”三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耳里。

      下午,值房里算盘声稀疏。我正与一堆米粮柴炭的数字缠斗,忽闻一阵幽香袭来,不是衙中惯有的墨臭,而是清冷的梅香混着檀意。
      抬头,是孙典史。她今日未着公服,一身湖蓝缎面出锋袄子,髻边一支点翠簪,通体气派与这灰扑扑的值房格格不入。她径直走到胡司务案前,声线柔和却清晰:“胡司务,夫人交代,年节送往各府的‘节敬’单子,需再加三成。织造局那边新出了一批上用的绒花,正堪配礼。”

      胡司务诺诺称是。她吩咐完,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全屋,最后落在我这角落。她缓步走近,看我笔下账册,忽然开口:“孟文书倒是沉得住气。昨日那袍子的账,可核清楚了?”不待我答,她自顾自说下去,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本《户部则例》。“这衙门里的事,也如理家一般,章程体统最是要紧。该出的银子,一分也省不得;该守的规矩,一步也错不得。”

      她话里有话,值房寂静。恰此时,她随身的小婢在门外轻声禀报,似是家中管事来了。孙典史应了一声,却并不急走,反而对着我,更像是自语般叹息道:“说来烦心,家中那孽障,请了西席,用了上好的笔墨,心思却不知飘在何处。方才来时,还得给学堂先生通话。”她顿了顿,声音陡然透出几分冷意与刻意拔高的不满:
      “如今有些孩子,面上看着乖巧安分,背地里却心思活泛,很是不驯。先生管束不得,倒叫我们做父母的劳神。可见这人哪,从小便该立好规矩,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若是根基不正,再如何,也是徒劳。”

      语毕,她意味深长地瞥我一眼,方携着一阵香风离去。
      她走后良久,值房里无人说话。陈常安挪过来,低声道:“听见了?字字句句,是说给她儿子听,更是说给你我听。她恼你‘心思活泛’;讽你我出身寒微‘根基不正’。”

      我默然。想起昨日听闻,她儿子在州学确乎课业平常。她那通指桑骂槐的话,与今日这席“规矩论”,瞬间贯通——她将对自己儿子不争气的怒火,与对潜在挑战者的戒备,全数倾泻我这外省来的小小吏员,便成了她眼中最该被“立规矩”的对象。

      果然,未时三刻,胡肃司务便来传话,说孙典史“顺便”问起龙江关旧档核得如何了,还“提点”了一句:“陈年旧事,牵扯必多,核数便核数,着眼当下规程是否完备即可,不必过于拘泥细枝末节,反生枝节。”

      我垂首应了。话里的意思,明白得很。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深,也更浑。
      散衙时,雪下得大了些。我踩着开始积雪的街道往家走,心头也像压着一层湿冷的雪。怀里那张草稿,和孙典史那句“提点”、那番“规矩论”,沉甸甸地坠着。路过孙府高墙,隐约听得内里有丝竹与吟诗声传出,想来是她在举办雅集。那精妙的插花,高雅的茶道,与她日间那冰冷锋利的“规矩论”,竟是同一人。

      我忽然彻骨地冷。在这衙门里,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胡司务那般赤裸的贪墨,而是孙典史这般,有最得体的仪态、最风雅的趣味,却最排外。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暖意的气流扑面而来,稍稍化开了心头的冰碴。
      娘子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炖着东西,咕嘟作响。窗下,那件靛蓝官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石青色、品级稍低的官袍,摊开在绣绷旁,腰身处用炭笔淡淡画了线。看来,新接的活计已经开始了。

      “回来了?冷吧?快烤烤火。”娘子回头招呼,鼻尖有细汗,“今日买了副猪骨,炖了萝卜汤,给娘和你驱驱寒。”
      我放下东西,凑到灶边,暖意烘着僵硬的手脚。“又破费。”

      “没花几个钱。”娘子搅动着汤锅,“程家娘子午后把绣莲花的工钱结清了,三百二十文,比说好的还多二十文,说是主家格外满意。”她嘴角弯起一抹真实的喜悦,“正好,看见有卖剩的猪骨,便宜,就买了。娘的药,今日也抓回来了。”她指了指柜上一个新纸包。

      心中那点阴霾,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和实实在在的“三百二十文”驱散了大半。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因为有了稳定活计而挺直了些的脊背,忽然觉得,外头那些肮脏的算计与危险,与这屋内具体而微的温暖相比,竟显得如此虚妄。

      晚饭时,萝卜骨头汤炖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谦儿喝得小脸通红。母亲也多用了几口,咳嗽似乎真的轻缓了些。娘子说起白日的事:“午后来取袍子的陈掌案,又介绍了位刑房的先生来,也想改袍子。我看了,那袍子倒是好料子,只是放量太蠢,改起来费事些。我报了八十文的工钱,他也应了。”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日菜价,“还有,西街布庄的掌柜娘子,听说我改官袍的手艺,托程家娘子问,能否给她家掌柜改两件日常见客的杭绸直裰,工钱按件算,一百文一件。”

      我有些惊讶:“布庄掌柜?他们不缺裁缝吧?”
      “程家娘子说,如今好的裁缝难寻,要么价贵,要么活粗。那掌柜娘子挑剔,见我改的官袍针脚细密,合身又不露痕迹,才动了心。”娘子给我添了汤,“我想着,官袍能改,常服自然也能。接些外面的活计,不全是衙门里的人,也好。”

      我点点头。她考虑得周全。手艺成了口碑,活水便能从不同方向汇入。
      “只是,活计多了,你忙得过来?”我看着她又添了些许倦色的脸。
      “慢慢做便是。”她拿起一个馍,掰开,“一次只接一两件,做完再接。夜里光线不好,我便不做精细活,只拆改粗缝。白日里,娘和谦儿也能帮着递个东西。总比闲着心慌强。”她顿了顿,看着我,“倒是你,衙门里……没甚烦心事吧?我瞧你今日回来,神色有些倦。”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不过是核对旧账,琐碎些。”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轻轻说了句:“凡事……多留神。”

      夜里,她果真没有碰那件石青官袍,只将白日买回的棉花摊在桌上,借着灯光,细细地撕松,准备絮我的新袄。灯光将她低头撕棉花的侧影投在墙上,动作轻柔而耐心。我则坐在对面,将怀中那页草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默记于心,然后凑近灯焰,看着那写着疑问的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颤抖的灰烬,落在冷冰冰的铜灯盏里。

      窗外雪落无声。娘子已絮好了一小片棉花,雪白蓬松。她抬头,见我望她,笑了笑:“早些歇吧。袄子絮厚些,明日你穿上,去衙门也暖和。”
      我吹熄了灯。黑暗中,雪光映窗,一片朦胧的灰白。

      正月廿五,雪后初霁,寒冽

      晨起,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凌。穿上娘子新絮的棉袄,果然厚实暖和,压在官袍里面,撑起了些实在的筋骨。桌上摆着一碗滚烫的粟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只剥好的煮鸡子。

      “吃了吧,衙门里耗费心神。”娘子正给谦儿系着棉袄扣子,头也不抬地说。
      我拿起那枚温热的鸡子,指尖传来粗糙的蛋壳触感。这鸡子,平日里是留给母亲和谦儿的。我没说什么,默默吃了。暖意从喉咙滑下,一路落到胃里,散向四肢百骸。

      点卯时,孙典史竟也到了。她依旧是那身素雅却料子极佳的衣袍,外罩一件灰鼠皮里的披风,立在檐下,正与胡肃司务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吏员,在我身上略一停留,便平淡地移开了,仿佛昨日的“提点”只是随口闲言。

      整日,我都埋头在那一堆新旧账册之间。刘秉刚要的差异细目已整理出大概,但那份节略却迟迟难以下笔。写得太白,便是将那些隐晦的“风浪”、“渗漏”直接指为虚妄,得罪的是一串人;写得太含糊,又对不起刘秉刚的信任,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像此刻心境。

      午后,王闻达悄没声息地蹭过来,手里拿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请教,眼睛却瞟着我案头的草稿。“守拙兄,还在跟那些陈年烂账较劲呢?”他压低声音,“要我说,差事办完就好,有些数字,时过境迁,何必深究?孙典史昨儿个还问起进度,关切得很呢。”

      我心中了然。孙典史的“关切”,已通过不同渠道,递到了我耳边。这是压力,也是警告。
      “快了,只是数目繁琐,需再核对一二。”我敷衍道。

      王闻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核对清楚好,清楚好。刘典史那边,怕是也等着呢。”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我听说,当初那个仓副使周安,后来好像是走了某位大人的门路,调到……”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京”字,随即抹去。“水浑,慎行。”

      我背脊微微一凉。王闻达的消息,向来有几分准头。若真牵扯到京里,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不见底。
      散衙前,我将誊录清晰的差异细目,连同那份最终草拟的、措辞极为谨慎的节略,一并交给了胡肃司务转呈刘秉刚。节略中,我只客观罗列数据差异,对可能原因,仅以“旧档记载与现行折耗规制略有出入,或系当年情势特殊、记录标准不一所致”一笔带过,建议“可酌情稽查现行规程,以防微杜渐”。至于孙典史那位门生经手核销的细节,只字未提。

      这是妥协,也是自保。心中并无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力。真相或许就在那里,但我手中的笔,此刻只能写出这样一份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的公文。

      胡肃接过,扫了一眼结尾,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家,天已擦黑。院子里竟有陌生人语声。推门进去,见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与娘子在窗下说话,旁边站着程家娘子。桌上摊着一件宝蓝色漳绒面料的长衫,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那妇人见我进来,起身含笑点头:“这位便是孟先生吧?叨扰了。妾身姓周,在西街经营布庄。常听程家妹妹夸赞尊夫人手艺精妙,今日特来拜会,想请夫人帮忙改件衣裳。”

      我忙还礼:“周掌柜客气。内子拙技,恐难当大任。”

      “孟先生过谦了。”周掌柜笑道,“陈掌案和刑房那位先生的官袍,妾身都瞧见了,改得实在好,比京里老师傅不差。我手上这件,是家里那口子早年置办的好料子,一直没找到合意的人改,放着可惜。今日见了夫人给程家妹子改的杭绸直裰样衣,心里便有底了。”她言语爽利,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识货。

      娘子在一旁,神色倒还镇定,只是耳根微微发红。程家娘子帮着腔:“周姐姐是实诚人,孟嫂子你就应了吧,工钱上好商量。”
      最终说定,改这件漳绒长衫,工钱一百五十文,先付五十文定金。料子贵重,娘子格外仔细地验看了,记下几处需留意的地方。周掌柜又预订了两件日常袍服的改制,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说明日让伙计送另外的料子来。

      人走后,娘子看着桌上那锭小银和几串铜钱(定金加之前改袍的余款),长长舒了口气,又有些无措地看我:“这周掌柜……也太客气了。这漳绒,我都没碰过,万一失了手……”
      “你既敢接,便是心里有谱。”我安慰道,“料子贵重,你更会十二分仔细。慢慢来,不着急。”

      她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绒面,眼神渐渐变得专注,那是手艺人面对上好材料时特有的审慎与兴奋。“这绒纬密,下针不能拖,不然留痕。配色线也得格外讲究……”她已沉浸到工艺里去了。

      夜里,她破例点起了两盏灯,将那块宝蓝色的漳绒对着光,反复比量、画线。我在一旁看着旧书,偶尔抬头,只见她眉头微蹙,唇线紧抿,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与目光所及之处。那件昂贵而陌生的衣料,在她全神贯注的对待下,似乎也收敛了锋芒,变得驯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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