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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痕与针痕 ...

  •   正月十八,晴,有风

      歇了一日,今日回衙门点卯。一脚踏进户房那熟悉的门槛,便觉气氛与年前有些不同。并非人换了,而是那股子心气儿,像是被年关和那身昂贵的官袍吸走了大半,显出一种认命般的疲沓。几个来得早的同僚,身上已换上了新发的“常勤”袍,靛蓝色的料子,在昏暗的值房里显得有些扎眼。袍子穿在他们身上,大多不甚合体,不是袖子长了,就是下摆宽了,空荡荡地挂着,衬得人更没精神。

      李铮正低头扯着自己过长的袖口,嘴里嘟囔:“这他娘是照麻秆儿尺寸做的吧?”陈常安披着旧袄,新袍叠放在案头,瞟一眼,哼道:“急什么,赶着显摆?回头找西街赵裁缝改改,又得花几十文。”

      我的那身,依旧收在包袱里,没动。

      胡肃司务进来时,咳嗽了一声,值房里顿时一静。他目光扫过几个穿新袍的,没说什么,只例行公事地吩咐了几件积压的文书需尽快整理。末了,添了一句:“预支正月半俸的呈请,今日是最后期限。要办的,午时前将条陈递到我处。”

      没人应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那“恩典”,如今听来更像一句催促。

      我埋头处理龙江关带回的核验文书底稿,需誊录清晰,附上勘合,归档备查。正写着,王闻达溜达过来,手里捧着他的新茶杯——个细白瓷的盖碗,看着不便宜。他凑近些,低声道:“守拙兄,龙江关辛苦。啧,刘典史那性子,能让他点头说句‘尚可’,不易。”

      我笔尖未停:“分内之事。”
      “是分内事,可也看谁做。”王闻达声音更低了,“昨儿个我听工房的人嚼舌,说年后河工银钱稽核,怕是又要扯皮。刘典史手里缺个能把数目算得铁板一块、又能把文书写得滴水不漏的人……”他话没说完,留了个尾音,又踱开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或许是机会,更是火坑。河工银钱,牵扯的何止工房?但……

      午时前,我还是将一份请求支取正月半俸的条陈,递到了胡肃案头。家里的现银,撑不到二月初。面子是虚的,灶膛里的火不能熄。

      散衙回家,比平日早了一刻。推开院门,竟听到屋里传出轻轻哼唱的小调,是娘子家乡的采茶谣,调子简单,被她哼得断断续续,却轻快。我怔了怔。

      进屋,只见娘子坐在窗下那个新收拾的角落,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绷架上的绸缎。天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和地铺在她面前。那盏省油灯白日里用不着,静静地守在一边。她手里拈着一根极细的针,穿上青碧色的丝线,正沿着画好的莲花轮廓,一针一针地刺着。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下一针,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见入针的痕迹。

      谦儿趴在一旁的小凳上,好奇地看着。母亲在里炕上睡着了,呼吸声平稳。

      我放轻脚步走近。她太过专注,竟未察觉。直到我的影子落在绣绷上,她才倏然抬头,见是我,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般的不自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回来了?今日倒早。”

      “嗯。活儿……做得顺?”我看着她绷架上那才绣了小半的莲花,花瓣已有立体之态,颜色过渡自然。

      “还成。”她放下针,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苏嬷嬷给的这绸子滑,下针得格外留心,不然容易走丝。这莲花样子也繁复些,蕊心用了三种黄线,交接的地方要慢慢晕。”她指着绣样给我看,眼中有种匠人谈及手艺时的光亮,虽然眼下带着淡淡青黑。

      “费眼睛。”我看着她。

      “我省得。”她起身,去灶间端温水,“做半个时辰便歇歇,望望远处。你买的决明子,我泡了喝,有点苦,但喝了眼睛是舒坦些。”

      晚饭时,她话比平日略多,说的多是绣活上的事。“程家娘子今日过来送新丝线,说通判家小姐性子急,催得紧,但若能绣好了,以后这类活计少不了……还说城南周员外家,老太太下月做寿,或许也要绣些吉祥件儿。”她说着,给谦儿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有些微的憧憬,又夹杂着压力,“就是这莲花瓣尖的‘抢针’法,我还不熟,拆了两回,怕糟蹋了好料子。”

      “慢慢来,不急。”我道,“料子钱扣了么?”

      “扣了。”她点头,“苏嬷嬷规矩大,料子先按市价记账,交了活,工钱里扣。若做坏了,得赔。所以……”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夜里,她又坐到了绣绷前。这次点了灯,灯光透过素白纱罩,将她专注的侧影和那双飞针引线的手,清晰地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她手腕细微的动作而轻轻摇曳,像一幅活的剪影画。*我坐在对面看书,却总不自觉被那影子吸引。看着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屏息下针,时而又凑近灯下细细端详,心中那点因为预支俸禄而生的郁气,竟被这安静而坚韧的画面一点点抚平。

      家计虽难,前路虽窄,但至少有此刻。

      正月十九、二十,日子便在这般节奏中过去。白日我在衙门与陈年账册、隐约的算计为伍;夜晚归家,便见娘子灯下日益完整的莲花,和母亲稍显安稳的睡容。那三百文的指望,像悬在头顶的一颗小星,光芒微弱,却实实在在地指引着方向。

      正月廿一,下午,胡肃司务忽然将我唤去。不是为支银的事,而是递给我一卷新的册簿。“刘典史交代,龙江关漕粮旧档有三年的‘折耗’数目与工部存档对不上,差率不大,但历年累积,数目也不算小。典史的意思,让你再核对一遍,列出细目差异,写个节略。”他看着我,“典史说,你核数仔细。”

      “卑职领命。”我接过那沉甸甸的册簿。这差事琐碎,且容易得罪人——三年前的旧账,经手人如今何在?是否高升?翻出来,便是是非。但刘秉刚点了我的名。

      抱着册簿回值房,陈常安正巧看见,咂嘴:“哟,又是个磨人的活儿。刘典史这是瞧上你这‘老实头’了。”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我可听说,当初这几年的账,是孙典史那边一个亲戚经手核销的……”

      我心里一沉。孙典史……又是她。

      晚上到家,我将这事与娘子说了。她正在给那朵莲花收边,闻言,手指停了一下,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芒。

      “又是麻烦事?”她问,声音里带着忧虑。

      “怕是。”我揉着眉心,“但推不掉。”

      她沉默片刻,继续落针,声音轻轻的:“推不掉,就仔细做。咱们不害人,但也别让人拿了错处。家里如今……好歹多了点指望,你稳当些,别卷进是非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边,莲花快好了。苏嬷嬷说,若是满意,工钱还能再加些。”

      我看着她低垂的、被灯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莲花已绣成,她正就着最后的灯光,以更细的线勾勒花蕊,神情是完成一件作品后的专注与满足,仿佛周遭的寒气与烦忧,都已暂时褪去。

      正月廿二,阴
      核对的旧账才起了个头,数目琐碎得像掉进砖缝里的芝麻,捡起来费眼又费神。下午正头昏时,陈常安蹭过来,没像往常一样说闲话,而是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
      “守拙啊,”他压低声音,眼睛瞟着门口,“有件事……想麻烦弟妹。”
      我一愣:“陈掌案请讲。”

      他把包袱放在我案角,解开一点,露出里面那件崭新的“常勤”官袍。“这袍子……你也瞧见了,发下来就没个合身的。我找西街赵裁缝问了,改一身,工钱要八十文,料子钱另算。”他啧了一声,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我想着……前日听李铮嘀咕,说他那袍子袖口长了,是麻烦程家娘子拿回去,请弟妹给改的,听说改得妥帖,工钱也实惠……”
      他话没说透,但我听明白了。李铮那大嘴巴,定是四处说了。我看着陈常安那件袍子,领口确实宽大,下摆也拖沓。

      “陈掌案,”我有些为难,“内子只是会些粗浅针线,改官服是细致活,万一不合手,岂不耽误您的事?还是找正经裁缝稳当些。”
      “哎,什么正经不正经!”陈常安摆摆手,凑得更近,“赵裁缝那手艺,我还不知道?糊弄外行罢了,针脚粗得能跑马,价还不低。李铮那袍子我看了,改得是真好,线脚细密,收了腰身却不显局促,比原样精神多了。弟妹的手艺,我信得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都是同僚,互相帮衬。我也不让弟妹白忙活,工钱……就按五十文,你看如何?料子我自备,绝不叫弟妹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是不近人情了。我沉吟一下:“那我回去问问内子。她近日接了些绣活,不知是否得空。”
      “成,成!你问问,不急,不急。”陈常安忙道,把包袱往我这边推了推,“袍子先搁你这儿。若弟妹得空,改好了,工钱我照付。若不得空,也无妨。”

      他走了,那包袱搁在案头,像块热炭。散衙时,我拎着它,连同那摞旧账册,一并带回家。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让娘子替衙门里的人改衣裳,像是把她也拉进了这潭浑水,沾上了衙门里的关系。可五十文……不是小数目,够家里几日嚼用。

      推开家门,娘子正在灶前揉面,准备蒸馍。见我手里又多了个包袱,她擦擦手过来:“这又是……”
      我将陈常安的话说了,没提李铮,只道:“是陈掌案,说听闻你手巧,想麻烦改改官袍。工钱……出五十文。你若不得空,或觉得不便,我明日便回了他。”

      娘子没立刻应声,接过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解开,将那件靛蓝官袍抖开,仔细看了看。手指捻了捻料子,又比了比肩宽、袖长、腰身。
      “料子是寻常棉布混了些麻,织得还算密实。”她声音平静,像在评价一块菜布,“这放量确实太大,穿着晃荡。肩这里也塌,得收一收。袖口、下摆都要改短,腰身需收进一寸半,穿着才精神。”她抬眼问我,“陈掌案……是个什么身形?平日里穿衣,可有什么偏好?”

      我大致比划了一下,又想了想陈常安平日那有些佝偻却又爱挺直腰板的样子。“偏瘦,但背有点弓。偏好……倒也谈不上,只要合身、方便做事便好。”
      娘子点点头,将袍子叠起:“这活儿我能做。比绣花省眼睛,就是费些功夫。五十文……公道。”她顿了顿,看我一眼,“只是,给衙门里的人做活,怕不怕……给你惹闲话?”
      “陈掌案是自己人,嘴巴也严。李铮那事,他应是听旁人说的。”我道,“你若觉得能做,便接。只是别太累着。”

      “累不着。改衣服比绣花快。”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五十文呢,够称好几斤肉了。陈掌案这袍子改好了,若旁人见了觉得好,兴许……还能有下回。”
      她眼里闪过一点光,那是看到一条或许能走通的小路时的光亮。我心头那点不安,被她这实在的盘算冲淡了些。也罢,在这衙门里,谁和谁能彻底撇清干系?用实在的手艺,换实在的铜板,总好过空谈清高。

      夜里,她便开工了。先将袍子小心拆开几处关键缝线,然后用我找来的、烧剩的细木炭条,直接在衣料内里轻轻画线做记。母亲醒了,靠在炕头看,轻声说:“秀娘手巧,这画线跟尺子量过似的。”

      “娘,您可别夸我,我就瞎比划。”娘子嘴上说着,手极稳。她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画好的线,再用剪子沿着线迹小心裁剪。咔擦、咔擦的剪布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果断的、改变原有轨迹的力度。

      谦儿也凑过来看稀奇。娘子一边忙,一边随口教他:“谦儿看,这衣裳就像人,原先的架子没搭好,穿着就不精神。咱们给它重新修修肩膀,收收腰,它就能挺括起来。”说话间,飞针走线,已将肩部重新缝合。她的手又快又准,针脚细密匀称,甚至比原厂的做工还要好些。

      我坐在对面,看着灯光下这一幕:母亲慈和的目光,儿子好奇的眼神,妻子专注的侧影和那双飞舞不休的手。那件代表衙门体面却也带来负担的官袍,正在她手中被拆解、重塑,渐渐贴合一个真实的人的身体。这过程,莫名地让我感到一丝慰藉。

      正月廿三,陈常安的袍子改好了。娘子用热水熨烫过,折得整整齐齐。我带到衙门,趁无人时给了他。他抖开一看,眼睛就亮了,当场试了试。
      “嘿!神了!”他左转转,右转转,扯扯肩膀,抬抬胳膊,“正合适!肩膀这儿提起来了,背也不显驼了!腰身收了,精神!这针脚,这做工,比赵裁缝强十倍!”他喜滋滋地脱下来,仔细叠好,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小布袋,塞给我,里面是五十文钱,沉甸甸的。“替我多谢弟妹!手艺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这事不知怎么,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下午,又有两个同僚,一个书办,一个低阶司吏,吞吞吐吐地凑过来,也想请“孟嫂子”帮忙改改袍子。工钱都好说。
      我有些踌躇,但想到娘子那句“兴许还能有下回”,还是应下了,只说娘子活儿多,需排着日子,且工钱需先议定,料子自理。他们都忙不迭应了。

      晚上,我把这事和一百文工钱(陈常安五十,另两人各二十五文定金)交给娘子。她看着那堆铜钱,愣了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这下好了,真成裁缝铺了。”笑意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坦然。
      “你若觉得太累,我便推了。”
      “推什么。”她收起钱,“送上门的活计,又不是坏事。改官袍比绣嫁妆轻松,工钱也不差。只是……”她想了想,“你得跟他们说好,我一次只接一两件,慢慢做,做仔细。催不得。还有,料子若有破损或本身问题,我可不包赔。”

      “我省得。”我应下。看着她将新接的两件袍子摊开查看,神情专注,已是在心里筹划如何下针了。窗台上,那朵完工的绸缎莲花静静躺在锦盒里,等着程家娘子来取。三百文的指望悬着,眼前又多了些几十文几十文的实在进项。

      风又紧了,拍打着新糊的窗纸,闷闷作响。但窗内,灯下,剪刀与针线的细小声响不断,带着一种抚平褶皱、理顺经纬的从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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