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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室筑春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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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晴后有微雪
十六这日,我告了半日假。将那张榆木条凳搬到窗前最亮堂处,比着娘子坐姿的高度,将凳腿锯短一截,又寻来两块平整木板,刨光毛刺,一块钉在凳面下前方,伸出半尺,可置针线箩筐;一块固定在靠墙一侧,加钉了个小木楔,可卡住绣绷,免得滑动。虽简陋,但稳稳当当。位置正对着南窗,白日里天光最好。
又将窗前那扇总漏风的破旧窗纸,仔细重糊了一层厚实坚韧的桑皮纸,透光且防风。把那盏新买的省油灯放在条凳一角,试了试,灯光正好笼住工作面,又不刺眼。
忙完这些,已近黄昏。我将《绣谱》、丝线、决明子,还有用写春联、替人代书家信攒下的一钱多银子咬牙买来的三两新棉花和一只素银发簪——簪头是一朵极小的、拢着的玉兰,花了我近五钱银——一并放在条凳上。
娘子从外间进来时,我正对着那角落发愣。她瞧见焕然一新的角落和凳上的东西,愣住了。
“这是……”
“给你拾掇了个做活的地方。”我尽量让语气平常,“窗下亮堂,这凳子高度合适,放着绣绷不累胳膊。灯也省油,亮些。”
她走过去,手指拂过刨光的木板边缘,又摸了摸那厚实的窗纸,拿起《绣谱》翻了翻,再看到那几束颜色匀净的丝线、那包决明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包棉花和那支素银玉兰簪上。
她拿起簪子,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冰凉小巧的玉兰花苞,良久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巷外隐约的吆喝声。
“这簪子……太破费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微的颤,“我的旧木簪还能用。这钱该留着,娘的药……”
“药的银子,另有着落。”我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布袋,倒出剩下的约莫一两散碎银子,“龙江关的补贴,还有写对子代笔的润笔,都在这里。年节里几家铺子请写吉祥话,也得了些。药钱,够了。”我顿了顿,“簪子不贵,你戴着……好看。棉花也是新的,你那件旧袄,棉絮都板结了,不暖和。趁开春前,请西街弹棉花的孙婆婆来,弹松了,絮件新的。”
娘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簪子,指节有些发白。我看见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裙上,洇开一个小点。
“我……我用不着这些。”她声音哽咽,“有个地方做活,有盏亮些的灯,已是极好了。这书,这线……太贵重了。”
“不贵重。”我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个简陋却用心布置的角落,“你的眼睛,你的身子,你做的活计,才贵重。这家里,不能只靠我那点俸银撑着。你挣的每一文,都是实在的,是活水。我能做的,不过是让你少受些罪,做得舒坦些。”
她抬起泪眼,望向我,眼中情绪翻涌,有心疼,有感动,也有深深的不安与坚韧交织。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转身去灶间端晚饭了。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夜里,她第一次坐在那个新布置的角落,就着新油灯的光,翻看那本《绣谱》。灯光将她低头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放大了,显得宁静而有力。谦儿好奇地凑过去看书上图样,她轻声讲解着。母亲在里炕上,咳声似乎也轻缓了些。
我坐在对面旧桌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缠绕多日的滞涩寒气,仿佛被这小小角落的灯光驱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