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内偶记》松间砚火

5、糖猴鲤鱼灯

　　龙江关的差事，在腊月二十九夜里才了结。那几日，喝的是带着泥沙腥气的江水，看的是胥吏与兵丁为了一升半合折耗银子的扯皮，写的是冰冷无情的“尖斛”、“平斛”数目。归途的漕船逆水而行，慢得让人心焦。除夕和新年头几日，竟是在船上，对着寒江孤月度过的。

　　直到初五傍晚，才踏进家门。年节已过，门口褪色的桃符透着寂寥。娘子开门见是我，怔了一瞬，眼圈便红了，却强忍着，只道：“回来了。”声音有些哑。母亲病似乎又重了些，咳嗽声闷在胸腔里。谦儿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叫“爹爹”。家中一切，似乎比我离开时更显清寒，却又因我的归来，陡然有了生气。

　　带回来的，除了一身江风寒气，只有刘秉刚典史额外批下的二两“辛苦”补贴——与那些粮船押运官、仓吏们所得相比，微不足道，却是我这趟差事唯一的、实在的收获。
　　年节里积下的事多，一连忙碌到上元灯节后，衙门里才略略恢复平日节奏。

　　那件价值十两的“常勤”官袍，终于在正月十二送到了。料子比市货略厚实些，但针脚粗疏，襟袖尺寸也有些不妥帖，穿着空荡荡的，并不御寒。那所谓的“暗纹”，不过是机织的简单回字纹，与王闻达口中“卓越”袍的“金线银线”天差地别。我试了试，便脱下了，依旧叠好收起。它更像一件昂贵的负担，而非衣裳。

　　心里头，始终梗着娘子在灯下熬夜刺绣的情形。那微弱的灯光，她日益憔悴的脸色和偶尔揉眼的动作，比衙门里任何糟心事都更磨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散衙略早，我未直接回家，而是在城南旧书市和杂货巷转了许久。用那二两“辛苦”银子里的几百文，淘换了几样东西：一本纸张泛黄、但图示清晰的《绣谱草本》，据说是前朝某位喜好女红的官家小姐编纂流传的，里面有些花鸟、云纹的图样和配色讲究；一盏黄铜底座、可调节灯芯高度的省油灯，灯罩是透光较好的素白纱；几束品质尚可的丝线，颜色是娘子常用的青、碧、藕合、月白；还有一盒廉价的、但据说能明目缓疲劳的决明子，可泡茶也可做枕芯。

　　最要紧的，是心里那个盘算。家中狭小，娘子平日便在炕沿或方桌一角凑合着做活，光线局促，姿势别扭。我留意到靠窗那张堆放杂物的旧条凳和角落一块空缺。

　　上元节是城里顶热闹的晚上。谦儿那孩子，白天魂就丢了，描的字东倒西歪，小耳朵支棱着，光听外头动静了。天还没黑透，他就扒着门框，眼巴巴的，看人家孩子放“滴滴金”，火星子哧啦一下划过去。

　　他娘收拾了碗，擦了手，开了箱子，摸出个小蓝布包。我和谦儿都瞅着她。她解开，里头是二十个铜板，用红线串着，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的糖炒栗子，就十来个。
　　“一年一回，带孩子去桥上瞅瞅吧。”她跟我说，声儿平平的，“我领着谦儿去。你在家，看着娘，也……清静清静。”她晓得我不爱往人堆里扎，而且打龙江关回来，人一直乏乏的。

　　我点点头，把娘安顿好，把那串钱塞她手里：“遇上卖热乎元宵的，买一碗，你跟谦儿分着吃。”
　　她没推，接了钱，牵着欢天喜地的谦儿出了门。门一关，外头那越来越响的闹腾声就给隔开了。我坐回灯下，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听着那隐隐约约、潮水似的笑闹声，心也跟着飘出去了。

　　约莫个把时辰，门响了。谦儿脸蛋红扑扑地冲进来，举着个纸糊的小鲤鱼灯，里头点了小半截蜡烛，光晕昏黄，却照得他牙花子都笑出来了。“爹！看！娘给买的！”
　　他娘跟在后面进来，脸上带着走动后的红润，神色倒还是那样平，甚至比往常更静些。她解下裹头的旧布巾，掸了掸衣襟。

　　“热闹不？”我接过孩子，问他。
　　“热闹！灯可多了！有大龙，比房顶还高！还有船灯，会转圈！桥上人挤人，娘一直拽着我……”谦儿手舞足蹈，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看向他娘。她正把出门穿的厚袄子挂起来，听见了，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很淡，没到眼睛里。“是挺闹腾。人太多了，味儿也杂。”她走到盆边洗手，慢慢说着，像是自言自语。

　　“桥东头，今年扎了个‘鳌山’，听说是照京城样子弄的，用了上千盏纱灯，垒成山模样，里头好像有机关，灯火会流转，远远看着，是挺气派。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多是穿绸裹缎的少爷小姐，带着丫鬟小厮，指指点点的。我们离得远，谦儿个矮，我把他抱起来，才瞧了个大概。”
　　她擦干手，坐下，把兴奋劲儿过了的谦儿搂到身边，接过那快烧完的鲤鱼灯，小心吹灭了。

　　“顺着河沿走，卖各式玩意儿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荷花灯、走马灯、宫灯样式的提灯……好看是好看，价也吓人。一盏普通的四角绢灯，也得百十文。那会转的走马灯，画着西厢记或是三国人物的，更要好几百文。有个摊子，卖琉璃罩子的风灯，小巧得很，说夜里能照出七彩光，一盏就要二两银子！摊子前头围的，都是带着丫鬟婆子的富家太太小姐。”她口气平平的，像说今儿白菜多少钱一斤。

　　听着妻平静的讲述，我忽又想起前日在衙门听来的一桩闲话。说是孙典史为令郎学业前程，近日颇费周章。那xxxx在州学课业平平，连考两次童生未过。孙典史便四处托人，欲走“捐监”的门路，或盼学政大人格外开恩。光是投给某位致仕翰林的门帖并一方上好的歙砚，听说便价值不菲。又闻她极爱听市井新出的演义话本，每逢不当值或借口外出公干，常让轿子抬至西街“清音阁”书斋，那里专设女客雅座，有说书先生伺候，一壶茶、一段《水浒》或《金瓶梅》词话，便能消磨半日光阴。衙门里忙得人仰马翻时，她常以“头风发作”或“更衣”为由，一去便是个把时辰，踪迹难寻。念及此，再看妻口中那满城灯火、画舫华宴，忽然觉得，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清音阁”罢了。

　　“倒是桥洞底下，河滩边，好些小孩儿提着自家糊的简单灯笼疯跑，纸糊的兔子、歪歪扭扭的葫芦，蜡烛火苗晃悠悠，照着一张张冻红却笑得开花的小脸。也有挑担卖吃食的，桂花糖藕、酒酿圆子、热腾腾的油条……香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儿、尘土气，一阵阵飘过来。”

　　“谦儿馋那个吹糖人的，我给他买了个小猴儿，五文钱。这鲤鱼灯，他自己挑的，十五文。”她指了指桌上那粗糙的纸灯，“后来走到文庙前头，那儿人少些，摆了不少猜灯谜的摊子。猜中了有彩头，笔墨纸砚，或是一小坛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那儿高谈阔论，看着是雅致。”

　　她停了下，看看我：“我没去猜。瞅了瞅那些谜面，多半是老掉牙的‘拆字’、‘谐音’，没啥新花样。倒是在个不起眼的旮旯，看见个老秀才摆的摊，灯谜都是他自己出的，透着股穷酸气，倒有点巧思。猜中的人少，彩头也寒碜，就几张他自己写的‘福’字。我站了会儿，见没人，就走开了。”

　　“后来，人越发多了，挤来挤去。我怕挤着谦儿，就带他到河边一处人少的石阶上坐下，给他剥栗子吃。看满河的河灯顺水往下漂，星星点点的，是好看。放灯的多是年轻男女，或是求福的妇人。也有大户人家的漂亮船驶过，叮叮咚咚的乐声隐隐传过来，船头站着穿锦缎披貂裘的人，指着岸上的灯火说笑。”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声儿低了些：“看着那些灯，那些船，那些人……晓得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番景象，也就够了。”

　　谦儿已经靠在她怀里打瞌睡了。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又说：“回来路上，我默算了一下。今晚上出去，鲤鱼灯十五文，糖人五文，给你和娘带回四块桂花糕，花了十文。那二十文，刚好用完。”她抬起眼，看着我，“这二十文，搁在平常，够家里买三四天青菜了。不过呀，今晚上咱们谦儿是高兴惨了”

　　我心里头一涩，握住她的手：“该花的。一年就这一回，让孩子高兴高兴。”
　　她反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掌心有薄茧，可是暖和。“我晓得。只是……瞅着满街那花团锦簇的样儿，再摸摸口袋里这几个有限的铜板，就忍不住心里头算账。”她笑了笑，这回笑真了点，带着点自嘲，“我这人，怕是穷日子过惯了，连看个热闹都看不踏实。”

　　她把睡熟的谦儿抱到炕上安顿好，又坐回我旁边。油灯下，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
　　“守拙，”她忽然轻声叫我，“昨晚上看灯的时候，我脑子里盘算着咱家这点进项。你龙江关带回的那二两多，还了李大夫一两药钱，买了棉花、簪子、灯、书、线，又打点了年节，眼下家里能拿出来的现钱，连上我年前做活儿攒的，满打满算，不到四两了。你的月俸得等到二月初才发，这半个来月，得掐着指头过。”
　　我点头：“我明白。你接的绣活……”

　　“苏嬷嬷那边，前日又送了几件急活儿来，是给通判家小姐绣嫁妆里的一些小物件，要求高，赶得急，但工钱也给得足实。要是这几件能顺顺当当做完，赶在正月里交上去，大概能得……三百来个钱。”她眼里亮了一下，那是看到实在指望的光，“开了春，要是这样的好活儿能多些，加上你每月的俸银，咱们……咱们兴许今年，真能把欠李大夫的药钱都还上，再给谦儿换个稍好些的学堂。”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张扬的盼头。“我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想着……家里没债，一家子平平安安，你能少操些心，我能稳稳当当做点活儿，谦儿能安心念书。这日子，就有奔头。”

　　我看着她眼里那簇在算计和操劳里都没灭掉的、小小的火苗，心里头又酸又胀，也像是被那点光给点着了。
　　“能好的。”我握紧她的手，声音不高，但稳当，“龙江关的差事，刘典史看着还满意。往后这类外差，兴许还有。你的手艺，苏嬷嬷也看重。咱们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她靠在我肩头，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