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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岁机杼声 ...

  •   腊月廿七,阴云低垂

      龙江关的卷宗看了整日,脑子里塞满了“平斛”、“尖斛”、“折耗率”、“水次仓”这些冰冷的词。眼涩头昏之际,胡肃司务又差了个小吏来,传话道支领年终余银的事宜在午后,且“银钱交割,需得本人亲至,验明正身,当场签押”。

      午时,我匆匆咽下自带的冷硬馍块,便往后堂银库去。支银的队伍已排得不短,多是各房的书办、典吏,个个面色凝重,偶有低声交谈,也很快湮没在库房前肃杀的风里。轮到我了,将签条递进那高高柜台上的小窗。里头坐着的钱粮师爷,戴着单片水晶眼镜,慢条斯理地核验签条、印信,又抬眼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方从身后沉重的木箱中取出三锭官银。银锭是十两一锭的“翘边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验看。”师爷将银锭推过窗口。

      我拿起,入手沉坠。仔细看锭面铭文,是“金陵府库嘉靖四十四年足色纹银”,戳记清晰。又就着光看边角成色,银质还算匀净,只是其中一锭边缘似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颜色略暗。想起王闻达那句提醒看成色,我指了那锭:“师爷,这锭边缘似有磨损,能否……”

      话未说完,师爷撩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库银出纳,皆经戥子称准,成色有官印为凭。磨损乃流通常事,不影响兑使。尔若不要,便退回去,依‘损耗’例,折九七兑付散碎银子与你,你可愿意?”

      退回去,三十两便成了二十九两一钱。我喉头一哽,只得道:“卑职并非此意……”默默将三锭银子收起,在支领簿上画了押。

      三十两冷硬的官银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却暖不热一颗往下沉的心。十两已化为那身还未见踪影的官袍,这三锭,便是全家明晃晃的希望与重担。

      回到值房,我将银子小心收入随身旧布袋的夹层。陈常安正捧着个黄铜手炉取暖,见我回来,努努嘴:“领了?成色如何?”

      “尚可。”我简短答了,不欲多言。

      “尚可便是勉强。”陈常安嗤笑一声,“咱们这些人,能足额领到,没被折色成破烂衣物、陈米抵账,已是上官‘开恩’了。”

      我无言以对。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袋里银锭冰凉的边缘。账册上那些数字又浮现出来,十几两的年关开销,未来一年杂项的预备,三十两的现银……娘子昨夜欲言又止的神情,母亲里间断续的咳嗽,还有谦儿描红时冻红的小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散衙的梆子敲得格外沉闷。我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回家。推开院门,竟闻到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淡淡的甜香气。灶间有暖黄的光和轻微响动。

      娘子闻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面粉,见是我,脸上绽开一点忙碌而温暖的笑意:“回来了?今日稍早。我正试着蒸些枣糕,年节祭祖用,也……也想给谦儿甜甜嘴。”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有隐隐的疲色。

      我心头一酸。枣糕需用白面、红枣、些许糖饴,哪样都不是日常舍得用的。她定是算计了又算计,才省出这一点材料。

      吃饭时,粥里竟多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谦儿吃得小脸放光。娘子自己却只挑着枣皮碎屑吃。我默默将碗里一颗完整的枣夹到她碗中。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小口吃了。

      收拾完碗筷,哄睡了谦儿。娘子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缝补,而是擦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蓝布包,比昨夜那个木盒更显精心。

      “有件事,思量了几日,想与你商量。”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心里一紧:“你说。”

      她打开布包,里面不是账册,而是几块裁剪整齐的素色细布,一方手帕大小的绸片,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了半朵缠枝莲花,还有几缕颜色各异的丝线。针脚之细密匀净,图案之灵动,远非寻常市卖之物可比。

      “这是……”我诧异。

      “我……我接了些针线活计。”娘子垂着眼,手指抚过那精细的绣样,“是巷口南货店程掌柜的娘子牵的线。她娘家嫂子在城南苏嬷嬷绣坊做些采买帮衬的活计。那绣坊专接城里大户人家的精细绣活,有时活计赶不及,或有些零碎改补、寻常绣娘做不来的小件,便会分些出来,寻外面手巧稳当的人做。工钱按件计,虽不算顶高,但比市价好些,且稳当。”

      我怔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娘子手巧我是知道的,一家人的衣物缝补改制皆出自她手,但接外活计贴补家用……

      “你……何时开始的?怎未听你提起?”我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

      “入冬后便零星在做。起初是程家娘子拿了件自家孩儿穿小的绸袄,央我改给幼子,改完她极满意,便试着问我想不想接些别的。”娘子抬起头,眼中虽有倦意,却有一丝光亮,“我想着,你月俸有限,年终银又……又扣去许多。娘的药,谦儿的纸笔,处处要钱。我既能做些活计,多少添补几个铜板,也是好的。便应了。苏嬷嬷那边验看过我的手艺,觉得细致,便断续拿些帕子、香囊、小儿肚兜的绣片来,让我抽空做。”

      她拿起那块绣了半朵莲花的绸片:“这是前日拿来的,绣完这一朵,工钱有五十文。若绣一对鸳鸯或复杂些的图样,能有八十到一百文。改一件杭绸衫子,工钱一百二十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做这些活计极费眼力,油灯耗得也快些。且交货需准时,不能误了绣坊的工期。”

      我心里翻江倒海,为她默默承担重担的心疼与愧疚,又有一丝暖意。五十文、一百文……听起来微不足道,但若积少成多,或许真能解了药钱或纸笔的燃眉之急。

      “只是,”娘子语气转为担忧,“我听闻衙门有些规矩,吏员家眷……抛头露面经营或有不便。我这虽只是接些家里的针线活,不抛头露面,工钱也是程家娘子或苏嬷嬷那边的人悄悄送来,但……终究是赚了外银。可会于你有碍?”

      我握住她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冰凉。“无碍。”我声音笃定,“这非经营,乃女红本分。京中官员家眷,善女红者贴补用度亦寻常。只是……”我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莫要太过劳累,伤了眼睛身子。家中诸事已够你操持。”

      娘子摇摇头,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不累。做着活计,心里反倒踏实些。总比眼睁睁看着银钱只出不进强。”她将绣片丝线仔细收好,“今日与你说,是因苏嬷嬷那边传话,年节前,有些大户人家要赶制新衣、绣品送年礼,活计比平日多些,工钱也略涨。问我能否多接些。我想着……若能趁年前多做几件,或许……那药钱便能多还上几钱。”

      我看着她眼中那簇为了这个家而努力燃烧的、微小却坚韧的火苗,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是啊,在这世道,这微薄的进项,是娘子能为这个家挣来的一份“踏实”。

      “好。”我最终只说出一个字,“只是量力而行。我明日便去龙江关,腊月廿九或三十方能回。家中一切,辛苦你了。”

      “你放心去。”娘子语气平静而有力,“公事要紧。家里有我。”

      夜里,我依旧辗转。那三锭官银冰冷坚硬,而娘子那几缕丝线和未完的绣花,却像黑暗中一点微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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