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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袍压岁银 ...

  •   腊月廿六,阴,风稍息

      龙江关的差遣定了,在腊月廿八。刘秉刚典史那边递了正式的文书过来,着一份粮船数目、押运官兵及历年纠纷的卷宗给我,命我先“熟谙情弊”。厚厚的卷宗抱回来,压在案头,像另一重无形的山。

      心事多了,人反而显得静。一整日,我都在值房里,就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翻阅那些字迹不一、墨色陈旧的卷册。龙江关,漕粮入金陵的第一道闸口,账目上的“折耗”、“水脚”、“漂没”,每个词后面都可能藏着说不清的糊涂账,和比账目更糊涂的人心。刘典史那句“嘴巴严实”,此刻品来,字字千钧。

      黄昏散值前,胡肃司务竟踱了进来,手里捏着个簿子。他径直走到我案前,将簿子摊开,手指点在一处:“孟文书,你画押的是‘常勤’档,十两。按新规,这十两,准从你的年终禄银里直接划扣。划扣后,余银三十两,腊月廿八,便可凭此签条去后堂支领。”他推过来一张盖着户房印信的支领签条,又道,“至于那‘预支明年半俸’的恩典,你若要,也需在廿八前递个呈请。”

      他说得平平板板,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我却听懂了里头的两道钩子:年终银被先扣去十两;若想年关宽裕些,便得自己主动去申请那根“预支”的绳索,套上来年的脖子。

      “卑职……知晓了。多谢司务提点。”我垂下眼,收了签条。

      胡肃鼻腔里似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合上簿子走了。值房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僚,彼此交换着眼神,无人说话,只余一片收拾纸笔的窸窣声。王闻达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极低地说了句:“支领时,银子兑成色,仔细些。”说完便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我握着那支领签条,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手。三十两。这便是这个年,以及未来数月,全家所能指望的全部现银了。心里头那本模糊的账,忽然变得急迫起来,数字翻涌,亟待厘清。

      归家的路,觉得比往日更长。风虽息了,寒气却仿佛渗进了青石板路缝里,直往上冒。手里攥着那张签条,指节都冻得发僵,却不敢松开,仿佛一松,那三十两的着落也没了。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味和粟米粥气的温热扑面而来,竟让我眼眶微微一热。娘子正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见我回来,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意:“回来了?刚好,粥也得了。”

      晚饭依旧是稀粥,配一碟咸齑,一碟昨夜剩下的、热过的腌肉——那肉切得极薄,只有寥寥几片。母亲在里间炕上歇着,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小儿谦儿趴在唯一一张方桌的角落,就着油灯描红,小手冻得通红,却写得认真。

      饭罢,收拾了碗筷。谦儿睡下了,母亲的咳声也渐息。娘子将油灯拨亮些,搬出她那口收着要紧物事的旧藤箱,又从箱底取出一个蓝布包。她在我对面坐下,将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本册子,一些零散的纸条,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帕子仔细包着的木盒。

      “眼见就是廿八了,”她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家事,“今年的账,该拢一拢了。心里有个数,年才好过。”

      我点点头,喉头有些发干。看着她将那几样东西在桌上摆开。

      她先翻开一本册子,纸页泛黄,是她用蝇头小楷一笔笔记下的日常流水:“这是今年大的进出。你的月俸,每季有些许‘冰敬’、‘炭敬’的同僚分摊,零零总总,入项都在这里。”她指尖划过一行行日期与数目,每月二两五钱俸银,偶尔多出几钱几分,清清楚楚。一年下来,月俸总计三十两,额外杂入不过四两余。

      她又打开那木盒,里面是几块碎银,两串铜钱,还有那张我刚带回来的支领签条。“家里现银都在此了,加上你年终扣去袍银后能领的三十两,”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总共……能动的,约莫三十四两现银,外加这些零钱。”

      三十四两。这个数字说出来,屋里似乎更静了,连油灯毕剥的轻响都听得真切。

      “再看出的项。”娘子拿起那些零散纸条,一张张抚平。她的声音依旧稳,只是语速慢了些。

      “娘的药钱,这是最要紧的。”她抽出一张李大夫药铺出具的、墨迹有些晕开的账目,“今年方子换过两次,药价涨了些。到今日,尚欠着李大夫五两二钱。大夫仁厚,允了赊欠,但年前……总需还上一些,至少二两。”

      “谦儿在杜夫子那的束脩,年初交了全年六两。但笔墨纸砚,今年耗得比往年多,买了两回,用去约八钱。来年开春的纸笔,还得预备下,估摸一两是要的。”

      她说着,又取过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记的日常用度:“柴米油盐酱醋茶,每月再怎么省,一两二钱是断不能少的。今年闰了一个月,便是十五两六钱。冬日的炭,买了两次,共用二两四钱。你衙门里中午那顿饭,每月贴补三钱,一年三两六钱。”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但声音还是平的:“年里节下,人情往来不能再省。上官那里,几位司务、书办处,年敬总要有一点,合计预备三两。同僚间红白喜事,今年有三桩,出了一两五钱。还有……我娘家兄长那里,秋里老娘生病,虽不宽裕,也寄去了5钱。”

      她一样样说着,我一样样听着。数字从她口中吐出,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寒意。

      “还有,”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那双旧靴,底子磨穿了,补过两次,不能再将就。做新的,至少需六钱。我的冬衣,还是出嫁那年做的,棉絮早就硬了,今年想……想絮点新棉花,大概要八钱布料工钱。谦儿的棉裤短了,接一截,也得三钱布。”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看着桌上那些代表“出项”的纸条,仿佛那些薄薄的纸片有千钧重。

      我默默拿起她记总账的册子,翻到后面空页,捡起一支秃笔,舔了点墨,就着灯光,将方才她念的那些数目,一项项列出来:

      > 入项总计:
      > 月俸银:三十两
      > 年终养廉银(扣袍银后):三十两
      > 杂项入息:四两二钱
      > 共计:六十四两二钱(其中三十四两为现银可支用)

      >出项(已发生及必要预备):
      > 欠药铺:五两二钱(需还至少二两)
      > 儿子束脩笔墨:六两八钱(已付) + 一两(预备)= 七两八钱
      > 家用柴米油盐:十五两六钱
      > 冬日炭火:二两四钱
      > 衙门午膳贴补:三两六钱
      > 年敬人情:三两
      > 同僚红白:一两五钱
      > 妻族打点:五钱
      > 新靴:六钱
      > 妻新絮棉衣:八钱
      > 儿接棉裤:三钱
      > 共计:四十二两九钱

      笔尖在“共计”处顿住,洇开一小团墨渍。六十余两的入项,尚未计算年关必备的年货、祭祀、可能的应急,仅仅这些最基本的、无法再削減的支出,已去四十多两。那三十四两现银,即便全部填入,也所剩无几。而这账,还未算上来年正月被“预支”走的半个月月俸,也未算任何天灾病业的意外。

      屋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的光焰跳动着,将我们俩低头对账的影子投在灰白的墙上,晃动,沉默,庞大而无力。

      良久,娘子伸手,轻轻将那张列满出项的纸移过去,看了半晌,低声道:“药钱,先还二两。李大夫是好人,能缓。谦儿的纸笔,家里还有半刀毛边纸,我裁一裁,先用着。新靴……你的旧靴,我明日再寻些厚实的皮子补补,撑过这个冬,开春再说。棉衣……我的也不急,旧棉絮晒晒,还能对付。年敬,几位紧要的上官处不能少,同僚间的……可否再减减?至于我娘家的……”

      她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不。”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药钱,年前需还三两。李大夫不易。你的棉衣,要絮。谦儿的纸笔,要买。年敬同僚,按旧例。岳家……已是亏欠。”

      我说得艰难,却知道,有些东西,再省,就省掉了为人的一点底线。

      “那……预支明年俸禄的事?”娘子抬头,眼中是清晰的忧虑。那意味着,明年一开始,我们就背着债。

      我看着那账目,那三十四两的数字,又想起刘秉刚派下的龙江关差事。那差事苦,但或许……或许能有少许“辛苦”补贴?即便没有,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衙门算计几日,去面对实实在在的粮食与河水,也好。

      “暂且不递呈请。”我最终道,“年关,先紧着过。龙江关这趟差事回来,再看。”

      娘子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忧,有疼,也有一种深植于骨血里的坚韧。她慢慢将那些纸条、册子收拢,重新用蓝布包好,放回木盒,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安置全家人的性命。

      “也好。”她只说了一句,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我们和衣躺下。冰冷的被褥许久才有一丝热气。身畔,娘子呼吸渐渐均匀,我却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椽子。那些数字在黑暗中翻腾:十两的袍银,三十两的年终余款,五两二钱的药债,十五两六钱的柴米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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