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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豆灯龙江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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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阴
寅时正刻,梆子声还未响透,我便在值房的寒气里醒转。并非惊醒,是那种渗进骨头缝的冷,让人无法再眠。昨夜记完最后一笔,灯油已然耗尽,连那豆大的光与热也吝于施舍。我呵着白气起身,将冰冷如铁的旧袍裹紧,袖口磨破的毛边刮着手腕,提醒着昨日的画押与十两银的债。
那日画押的那张细目,一早就被胡肃司务收走了。他来得比平日晚些,藏青棉袍外罩了件半旧的玄色羊皮坎肩,袖口沾着墨渍与一点可疑的油光。他立在值房中央,两个杂役抬着个红漆木匣跟在后头,木匣敞着口,露出里面厚厚一叠画过押的纸。轮到我案前,胡肃伸出两根指头,拈起我那页纸,对着从窗纸透进的、灰白的天光眯眼瞧了。他的指甲盖有些发黄,边缘不齐。
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辨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手腕一翻,将那页纸丢进木匣。
木匣被合上,咔哒一声轻响,杂役抬着它,跟着胡肃那不急不缓的步子出去了。值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压抑的咳嗽声。那木匣里的纸,厚得让人心头发沉。
午时,我去户房后头的档库,交还一批核定完毕的旧年盐引勘合文书。档库在衙门最北,背阴,平日里就少见日光,今日阴着天,更觉昏暗潮湿,空气里一股陈年纸墨与霉尘混合的怪味。廊檐下结了薄冰,需得小心踩着干燥处走。
就在那拐角处,差点与一行人撞上。为首正是刘秉刚典史。他穿着寻常的靛蓝棉直身,外头罩了件不加纹饰的鸦青披风,眉头习惯性地锁着,仿佛总在思虑难解之事。身边跟着工房的程司吏和两个书办,正低声且快速地禀报:“……挑夫已募足,但芦苇、秫秸的价目比去年冬涨了一成半,州府定的‘柴梢银’额度怕是不敷使用……”
刘秉刚脚步不停,只从喉间迸出短促的指令:“涨价的缘由,细目,午后呈我。额度我自去交涉,工程一日不可耽。”
他语速快,字字斩截。与我擦肩时,他脚下略顿,目光如刀锋般在我身上一扫——从我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到襟前微磨的痕迹,最后落在我空着的、因寒冷而微微蜷起的手上。他眉头那川字纹似乎极其细微地深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终究,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步履如风地朝前去了
我懂那眼神。他是务实干事的人,向来厌弃这些虚耗银钱、徒增扰攘的“体面事”。可他这般刚直的人,在此事上也沉默了。是了,这袍子背后连着“沈”字,连着织造局,甚至可能连着道台内宅的私隐。再硬的骨头,也磕不动绣着缠枝莲的软枕头。
午后的天色愈发沉晦,铅云低垂,像是兜着一场将落未落的雪。散衙的梆子敲过,同僚们瑟缩着脖子,三三两两疾步往外走,都想赶在雪落前归家。我掖紧身上这件已穿了三个冬天的旧棉袍,领口的内衬早已磨破,粗糙的布边蹭着脖颈。刚低头迈出户房的门槛,一阵裹着碎雪的寒风便扑面打来,让人几乎窒息。我正要埋头走进风里,身后传来王闻达书办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压低了的调子:“守拙兄,留步留步。”
我回头,见他快步赶上,竹青色的棉袍外头随意罩了件半旧裘皮,领口有些脱毛,却比我这光板棉袍暖和许多。他并未看我,目光落在前方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上,与我并肩走入开始变得密集的细雪中:“琬先生跟前伺候笔墨的二等丫鬟,叫翠钿的那个,昨儿个得了赏,一对时新的杭州织金绒花,据说是夫人赏下,琬先生转手的。”他略顿,呵出一团长长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巧的是,那绒花的花头样式,我恍惚记得……和这次‘卓越’袍领口内衬的缠枝暗纹,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顿了顿,呵出一口白气,“那丫鬟,是管着给夫人妹子递送京中书信的。”
我心头一凛。陈常安酒桌上的话,此刻像被这雪花印证了,冷硬地硌在心里。琬先生便是道台夫人那在京守寡的妹子,此次回州府省亲准备常住一段时间。这袍子,估摸着是从宫里娘娘的喜好开始,到道台内帷的私隐,再到织造局的买卖,最后落到我们画押的价码上,这路径长得令人窒息,却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多谢。”我低声道。
王闻达摆摆手,依旧看着前方迷蒙的雪雾:“年关难过,大家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话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真实的疲惫,旋即又被惯常的圆滑覆盖,“快过年了,总得…往前看不是?好歹,还有个新袍的想头。”
往前看?我抬头,望见衙门飞檐下在风雪中摇晃的孤灯,再远处,是朝观澜那道台府邸方向隐约透出的、安稳而明亮的暖光。那光是橙黄色的,仿佛能将寒风与雪花都隔绝在外。
那光是贵人们的。吹了灯,黑暗与寒意一同涌来,唯有窗纸被雪粒扑打的细响。夜里,值房如冰窖。我呵开冻住的墨,研了又研,对着新铺开的一页素纸,提笔悬腕,良久未能落下。窗外的风声呜咽,最终,狼毫落下,只凝成寥寥数行。
腊月廿五,晴,寒风如刀。
昨夜的雪果然没能积住,地上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暗色。辰时点卯,众吏员缩着脖子聚在院中,呵气成霜。胡肃司务照例站在台阶上,捧着一卷公文,脸色被寒风冻得发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尖利:
“奉上官谕:体恤诸员画押置装,或有年关支用一时之困。特恩,凡已画押者,可于腊月廿八至正月初五,预支嘉靖四十四年正月俸禄之半数,以解燃眉。具体支取章程,稍后张榜。”
值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不知是松气还是更愁苦的叹息。预支……这二字听着是恩典,实则像一根绳索。年还没过,正月便已短了一半。
我默默随着人流回到值房。冰冷的桌椅,冰冷的砚台,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却见脱漆的案头摆着一只粗陶小罐,是市井人家最常用的,灰褐色,无釉,触手微温。心头猛地一撞。我揭开粗麻布覆盖的罐口,是半罐稠糯的白粥,底下竟卧着几片腌肉与一枚剥好的鸡子。罐下压着一方素笺,无称谓,只一行熟悉的、略显稚拙的小楷:“天寒,务必热食。”
是娘子林秀娘的字。她定是天未亮便起身,熬好粥,裹在棉絮里,穿过大半个城送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只为不打扰我点卯。粥的热气蒸在脸上,眼眶却是一涩。
午间歇晌的梆子响了。我没有去膳堂,独自在值房就着冷风将粥吃了。陈常安溜达进来,瞅见空罐,咂咂嘴:“哟,还是家里有人疼好。”他拖过张凳子坐下,声音压得极低,“预支俸禄这主意,你猜是谁‘体恤’下情想出来的?”
我摇头。
“孙玉容,孙典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她昨儿个在琬先生那儿回事,我可是听在琬先生外间伺候茶水的杂役说,孙典史据说提了一句‘底下人画押后恐怕年关难过,易生怨言,不如略施恩惠以安其心’。瞧瞧,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甜枣还得从你自己明年的口袋里掏。这手段,唉”我咽下最后一口粥,未说话。
下午,我被派去户部架阁库核对一批嘉靖三十年间苏、松、常三府的夏税秋粮蠲免存底册。在库房最里间,很是森冷,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我搬了张吱嘎作响的高凳,就着那点微光,小心地翻开一本本虫蛀鼠啮、纸页脆黄的册籍,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墨迹与花押。数字,人名,地名,蠲免缘由……枯燥,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在感。忽然听得隔壁库房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似是王闻达与库吏老黄。
“……昨儿个织造局那边送‘卓越’袍的样袍来备档,我帮着抬了一下。那料子,滑不留手,跟抚着块凉玉似的!那上头的暗纹,您凑近了灯瞧,金线银线交错着,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老黄的声音带着市井的艳羡。
“你懂什么,”王闻达的调子依旧神秘,“那纹样,我听琬先生跟前的翠钿透了口风,说是照着今年中秋宫里新赏给沈夫人一幅‘百蝶穿花’的缂丝画屏上的花样,改了几笔临的。夫人瞧着新鲜,转手就让送给了那位喜好奇巧的妹子赏玩。偏生那位身边的‘文案’——就是新来的那个,生得俊、字也好的苏相公——试了觉得格外衬人,在诗会上露了一面,人人夸赞。这话兜兜转转传回来,织造局这才敢定下这纹样,专做‘卓越’等级……”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阵心照不宣的窸窣低笑。
我握着手中脆硬册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泛黄的纸张里。我好像只是线上最末端,那个被轻轻一拽,便不得不倾尽所有去供养这份“风雅”的傀儡。
傍晚从架阁库出来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踩着“嘎吱”作响的冰碴回到衙门正院,天色已是一片暗沉的铅灰。正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衙门口的石板地上敲打出清脆的响声。
竟是刘秉刚典史。他显然刚从城外回来,玄色披风上沾着尘土与霜迹,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特有的冷肃与疲惫。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门子,动作干脆,带着武人的利落。目光扫过院中,正与我撞上。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里走,却在与我擦身而过时,极其突兀地勒住了脚步。披风带起的冷风扑在我脸上。他侧过头,那双因劳累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下扫视了我一遍,目光最终落在我空着的手和洗得发白的旧袍下摆。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硬邦邦地砸过来,毫无铺垫:
“孟守拙。”
我连忙躬身:“卑职在。”
“腊月廿八,龙江关最后一批漕粮核验入库,押运的千总是个滑头,账目历来糊塗。我需一个核数快、写字清楚、嘴巴严实的人,去盯着盘数,现场录写‘尖斛”、“平斛”细目,做详文禀报。”他语速极快,不容置喙,“就你了。活是苦寒,琐碎,但实在。比在值房里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言毕,不待我回应,便打马而去。
我怔在原地。寒风刮在脸上,心里却因这句突兀的“差事”泛起一丝极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暖流。在这满衙门都在为“购袍”、“预支”而心思浮动之际,刘秉刚竟记得我这么个不起眼的文书,派给我一桩实实在在的苦差?漕粮核验,那是真正的泥泞浑浊之地,胥吏、兵丁、粮商盘根错节,油水厚,是非更多。他点名要“核数快、写字清、嘴巴严”,是看重这几点,还是因为……我无根基、无派系,用起来“干净”,也容易拿捏?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黑透。那间租赁的、狭窄的东厢房内,只点着一盏灯油耗尽的油灯,光线昏黄如豆。娘子林秀娘正坐在灯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缝补我那件旧袍肘部新磨出的破洞。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疲惫而柔顺的弧度,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动作熟练却缓慢——天太冷,手指怕是早已冻僵。
我掩上门,将寒风关在外头。走到她身边,搓热了手拉着她,将刘秉刚派差去龙江关核粮的事,简略说了。她手中的针线顿了一下,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眼下有清晰的青影,面容憔悴,然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却因我的话,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像寒夜星子倏忽一闪:“能多做些实在事,总是好的。”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预支’俸禄的事……我细想过了。支了,明年开春便更难。家里还有些晒干的菜蔬,米缸也还能撑些时日。娘这个月的药钱……我再去找李大夫说说,看能否再宽限半月。我们……紧一紧,总能过去。”
我望着她,喉头堵得厉害,只能重重“嗯”了一声。
夜深了。油灯终于耗尽最后一滴油,挣扎着跳动几下,彻底熄灭。我将陶罐洗净收好,在冰冷的盆中潦草擦洗了一把脸。娘子已和衣蜷在炕上薄薄的被褥里,呼吸渐渐均匀。
我摸索着挪到炕边,和衣躺下,轻轻拉过薄被一角盖在身上。被褥冰冷,需得蜷缩起来,用体温慢慢烘暖。身畔,娘子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给人一种奇异的安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