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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购袍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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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岁寒,锁风。
晌午前,户房的胡司务带着两个差役,在衙门口照壁处贴了张大告示。朱砂写的标题,刺眼得紧——《为彰我道衙新政绩,暨全体吏员体面事》。
众人围上去,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锅。我挤在人群里,看那告示上铁画银钩的字,心里一寸寸凉下去。原来,所谓“体面”,是要我们用今年的 “年终禄银” 去换。袍服分作三等:“常勤”6两,“精进”12两,“卓越”24两。按职级“自愿”认领,三日内画押为准。
我盯着“自愿”二字,喉头有些发紧。我这九品文书,一年禄银加上年终不过七十两。6两,便是割去一大块肉。年关下,母亲的药钱、妻儿的冬衣、人情往来的节礼……都悬在这笔银钱上。如今,却要换成一件未必合身、更未必愿穿的簇新官袍?
午间歇晌,膳堂里无人谈论饭菜,都在说这袍服。
“听说是织造局今年接了宫里的活儿,余下些料子,便摊到咱们头上。”王书办消息灵通,压着嗓子道,“那‘卓越’档的云纹锦,市价十五两顶天,到咱们这儿,便是二十四两。”
“你怎知不是道台夫人娘家舅老爷的铺子承揽了这买卖?”录事李铮笑道,只是筷子重重一戳碗底,“‘体面’?我看是有些人荷包空了,要寻个由头填满,又图个好看哟。”
话头便引到了那位夫人身上。都说上月她生辰,道台大人赠了一枚西洋来的碧玺戒指,周遭镶满金刚石,灯火下璀璨夺目,据说价值数千金,能抵我们一司吏员十年的俸禄。又说她冬日一件玄狐皮披风,领口一颗龙眼大的东珠,便是五百两雪花银。
五百两……我默默扒着碗里渐冷的饭。那正是京城里,道台家那位大小姐租赁别院几月的花费。上月有京中来的差官说起,小姐嫌国学监提供的宿处狭小,在什刹海边上租了个精巧两进院子,单是租金,每月便是60两,还不算仆役、车马、脂粉钱。
散衙时,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同僚几个默不作声地往巷口酒铺走。一壶烧刀子下肚,掌案陈常安的话才多起来,指着窗外道台府方向那隐隐的灯火:“瞧见没?道台府多亮,都是用咱们那体面银钱点的灯油。”他打了个酒嗝,眼里有浑浊的光,“你们信不信,这置装令一下,夫人小姐铺子里的账,又能勾销一笔。咱们呢?咱们得了件新袍子,过年走亲访友,或许能多听两句‘官威赫赫’的奉承。”
无人接话。只听见酒杯搁在桌面的闷响,和窗外愈急的风声。
回到值房,那张待画押的册子就摆在案头。油灯如豆,将“自愿认购”四个字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默的枷锁。我提起笔,又放下。眼前晃过母亲咳喘时佝偻的背,娘子提及新袄时闪躲的眼神。
最终,拇指还是蘸了印泥,重重摁在了“常勤”档后的空白处。
一团红,在昏黄灯下格外刺目。像血,又像除夕夜注定买不起的、最便宜的那种鞭炮碎屑。
今日是画了押。可这身“体面”的袍子,何时能到?到了,又是否合身?即便合身,穿着它行走在这寒彻骨的腊月风里,可能真觉得暖和半分?
罢了,写这些何用。吹灯,蜷缩一夜。明日点卯,依旧着旧袍。
腊月廿三,祭灶。官服的钱粮册子终于发了下来,不是一纸总账,而是一份需各自画押确认的细目。我展开一看,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灭了——那“常勤”袍的六两下头,蝇头小楷列着:“织造工料,六两;染运杂项,二两;库储耗损,一两五钱;文簿笔墨,五钱。”合计,正是十两整。
陈常安凑过来一瞥,嗤笑道:“瞧瞧,三两的衣裳,六两的账,做成十两的债。多出的四两,名目都替咱们想好了。”
正默然间,同房的李铮踱了过来。他这个本地人氏,家宅俱全,此时却拍我肩膀,嗓门洪亮:“守拙,画押了没?画了好!对了,年关祭祖巡防的人手排班,我替你报上名了。反正你客居在此,无祠堂可拜,无祖坟可扫,这差事轻省,正好替你攒些值宿的补贴,也好补这袍子的窟窿。”他说得响亮,似是关照,值房里的人都听得见。
我喉头一哽,尚未答话,门口光线一暗。是刑房那位孙典史,一位三十许的娘子,娘家是本地望族。她办事干练,平日目光总是越过我们这些低阶吏员。今日却停在门口,眼神在我和李铮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孟文书还在核账?也是,你们——在这州府无根无基的,每文钱都得掂量清楚。早些画了罢,莫误了衙门的体统。”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一片微妙的寂静。李铮讪笑两声,也回了座。我捏着那页纸,指尖发凉。无根无基……原来在他们眼中,就是这样的。
散衙后,心中憋闷,与陈常安到老地方吃酒。两杯下肚,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这袍子的料子,走的是谁家的门路?”
我摇头。
他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沈”字,旋即抹去。“道台夫人的娘家,如今是刁世荣那织造局最大的东家。”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古怪,“这还不算奇。你可知,为何今年忽然强推这‘卓越’档?二十四两,抵得上刘典史几个月的俸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前些时日,有眼尖的人瞧见,夫人那位在京守寡的妹子,回州府省亲时,与她新辟的‘文案’(即年轻男幕僚)同乘一顶青帷小轿,从织造局的后门进去,半日方出。那‘文案’身上试的新袍,据说不似寻常款式……如今这‘卓越’袍的规制,便定下来了。”
我猛地抬头,酒意全醒了。陈常安已恢复常态,咂着酒:“一件袍子,你看,从上头的情趣,到中饱的私囊,再到咱们肋骨的油水,都在这儿咯。”
回到值房,那张十两的细目还摊在案上。我提起笔,最终,我蘸满墨,在“孟守拙”三字下,画了一个重重的圈,墨迹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