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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驿分例钱 ...

  •   二月初八,阴云欲雨

      龙江关的旧账节略递上去已有半月,刘秉刚典史那边一直没动静。值房里却渐渐起了些传言,说是漕运总督衙门年后要派员巡查沿河各仓廪,尤其是折耗异常的节点。一时间,户房里与漕粮沾边的账目,都被翻出来重新检视,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

      晌午前,胡肃司务拿着一张盖了户房大印的批条进来,径直走到我案前。“孟文书,龙江关那边,年后第一批漕船已到,正在核验。仓廪有些新定的‘防火、防潮规例’需实地勘对账册,刘典史点名,着你后日动身,再去一趟。这是勘合文书与预支的使费。”

      我接过文书。是寻常的差遣,勘合上写明了事由、期限、驿站凭据。再看那张预支使费的批条,上面用规整的馆阁体写着:“兹遣户房书办孟守拙,公干龙江关,计往返五日。准预支饭食、车马、杂项使费,按例每日银三钱,共一两五钱。凭此至后堂银库支领。”

      每日三钱,五日一两五钱。这是书办出差的常例。我略一算,此去龙江关,若乘驿驴,每日脚钱约莫五十文,驿站住宿可凭勘合,但饭食需自备或另付。一日三钱银子,折合铜钱近三百文,刨去必须的开销,若能节省些,每日或可余下百十文贴补家用。虽不算多,总是一笔额外的进项。

      “卑职领命。”我将文书收好。

      胡肃却没立刻走,他左右看了看,值房里其他人或低头写字,或假装忙碌。他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另有话交代。此次公差,另有刑房王司务同行。他是老资格,此番是督办‘规例’事宜。你的职分是核账,旁的事,多看,少问,按王司务的吩咐协理便是。使费……你支领你的那份即可,王司务的使费,自有他的例份。”

      我心头微动,垂首应道:“卑职明白。”

      胡肃点点头,背着手走了。他最后那句“自有他的例份”,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分别。王司务是“司务”,虽同是吏员,但品级、资历远高于我这个“书办”。他的“例份”,自然不同。

      午后,我去后堂银库,凭批条支领那一两五钱银子。钱粮师爷慢吞吞地验了印信,从一堆散碎银两中,用戥子称出一两五钱,推给我。银子成色混杂,有一块还带着明显的剪凿痕迹。我默默收了,没多言。

      回到值房,陈常安凑过来,挤眉弄眼:“又要去龙江关喝江风?这回跟谁搭伙?”
      “刑房王司务。”
      “王胖子?”陈常安啧了一声,“那他可是美差。这老狐狸,等闲不出门,出门必是肥差。你跟着他,怕是……嘿嘿。”他笑了两声,没往下说,转而又道,“使费领了?多少?”
      “每日三钱,常例。”

      “三钱……”陈常安拉长了调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王胖子他们那一级的,每日使费多少?”
      我摇头。
      陈常安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少说这个数。若是去富庶地方,或有油水的关节,再加‘心红纸张’、‘笔墨津贴’,名目多了去了。咱们这三钱,也就够个囫囵饭钱、驴马脚力。人家那使费,住的是驿馆上房,吃的是席面,车轿俱全,还能……嘿嘿,总之,不一样。”

      我默然。想起胡肃那句“自有他的例份”。原来这“例”,是分等级的。书办每日三钱,司务每日九钱甚至更多,再往上的典史、主事,只怕更丰。而真正需要奔波在泥泞码头、核对枯燥账目的,往往是我们这些三钱一日的人。

      “你也别嫌少,”陈常安拍拍我肩膀,“有得领就不错了。听说工房那边,有些跟着去河工现场的力役、低等书手,连这三钱都没有,只给一份干粮,算是‘效力’。那才叫白干。”

      散衙回家,我将出差的事与娘子说了。她正对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拆解周掌柜那件漳绒长衫的里衬,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要去几日?龙江关那边,春寒怕还重。”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来回五日。使费领了一两五钱,省着用,或许能余些回来。”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娘子点点头,没多问使费的事,只是起身去柜子里,将我那件厚实些的旧棉袍和一双半旧的毡靴找出来。“江边风硬,湿气重,多带件衣裳。靴子我前日刚打过油,防些潮气。”她又从一个小瓦罐里倒出十几枚铜钱,塞进我随身包袱的夹层,“穷家富路,万一有个急用,别抠着。”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心里那点因使费差异而生的郁气,稍稍平复。外头的不公是外头的,家里的惦记是实在的。

      二月初十,微雨

      晨起天色阴沉,飘着牛毛细雨。我穿上旧棉袍,背着简单行李,到衙门与王司务会合。

      王司务果然气派不同。他坐着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来的,车辕上除了车夫,还跟着一个拎着箱笼的小厮。王司务本人穿着簇新的蓝绸面棉袍,外罩油绸雨衣,胖乎乎的脸上红光满面,见了我,笑眯眯地点头:“孟书办来了?上车,挤一挤,路上也好说话。”

      小车本就不大,坐了王司务、我和他那个小厮,便已满满当当。车夫扬鞭,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吱呀作响。

      路上,王司务先是闭目养神,过了城门,话便多了起来。问了几句龙江关账目的关节,便说起此行“规例”核查的要点,无非是些文书格式、印信齐全之类的门面功夫。“……关键是让上头看到我们户房、刑房对此事的重视,章程立起来,日后才好办事。”他打着官腔,忽而又叹口气,“这出差苦啊,驿站饮食粗劣,床铺硬冷,不比家里。也就是为公事,没法子。”

      我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在雨中劳作的农人身上。

      晌午在一处驿站打尖。驿站吏员见是刑房司务,甚是殷勤,引到一间干净厢房,茶水饭食很快端上。虽只是寻常菜蔬,却也有两荤一素一汤。王司务招呼我一同用饭,席间又道:“这驿站,也就是对付一口。晚上到了龙江关驿馆,或许能稍好些。孟书办,你的饭食使费,驿站可凭勘合抵一部分,但若有额外开销,还需自己斟酌。”他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公费饭食就这标准,你想吃好些,自己贴钱。

      饭后继续赶路。下午到了龙江关驿馆,果然比途中驿站宽敞些。驿丞见是府城来的司务,更是巴结,将我们安置在后院两间相邻的上房。房间虽旧,却打扫得干净,床褥也厚实。王司务甚是满意。

      安顿好后,王司务便道:“孟书办,你先去仓廪那边,找管账的书吏,将需核对的账册调出来,明日我们一同勘验。我这边,需与驿丞核对一下往来的公文规制,还有些细节要问。”他说得冠冕堂皇。

      我应了,自去仓廪。寻到管账的老吏,调出近期的出入账册与所谓的新规例文书,粗粗一看,与年前所见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多了些格式上的套话。那老吏神色有些闪躲,言语间颇多敷衍。我也不同他深谈,只将需核对的条目记下,便抱着几本册子回驿馆。

      回到房中,天色已晚。驿馆仆役送来饭食,放在门口。我取进来一看,是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菘菜,一碟咸萝卜,不见荤腥。想起王司务那边,不知是何光景。

      正吃着,隐约听得隔壁房门响动,有驿丞殷勤的声音:“……王司务,小灶备了几样时鲜,蒸了一条江鱼,还有本地腊肉,烫了一壶酒,您慢用……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我扒了一口糙米饭,就着咸涩的萝卜,慢慢嚼着。窗外的雨似乎又密了些,敲打着瓦檐,淅淅沥沥。这驿馆的上房,隔音并不好,那边推杯换盏的隐约声响,劝酒让菜的寒暄,断断续续飘过来,更衬得我这边的冷清。

      使费每日三钱,驿馆提供的“公费饭食”便是如此。而王司务的“例份”,足以让他享有小灶、酒肉,甚至更多的便利。这差异,并非秘密,而是人人皆知、心照不宣的“规矩”。真正在雨中奔波、核对账册的人,啃着咸菜糙米;而督办“规例”、动动嘴皮的人,却享用着酒肉。这龙江关的仓廪里,那蹊跷的“折耗”数字背后,是否也藏着类似的不成文“例份”?

      夜里,雨声渐大。我躺在坚硬的板床上,听着隔壁早已安静,只有檐溜滴答。掏出怀里那几枚娘子塞给的铜钱,冰凉坚硬。这一两五钱的使费,扣去来回车脚(与王司务同车,或许能省些?未必,或许车资早已算在他的“例份”中),再扣去这等饭食开销,五日下来,能余下多少?半两银子?或许更少。

      而此刻家中,娘子应在灯下,继续与那件贵重的漳绒长衫较劲。谦儿或许睡了,母亲咳声不知是否缓和。她们盼着的,是我这趟差事能带回些许余钱,贴补药资或春衣。

      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龙江关仓廪中那些被“折耗”掉的粮米,并无本质不同。都是这庞大体制运转中,可以被轻易计算、克扣、忽略的微小部分。不同的只是,粮米折耗尚有账可查,而我们这些低阶吏员的额外付出与应得补偿,却消弭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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